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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的卢 荆州城在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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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城在素色的飞雪中显得飘渺起来,远远望去,积雪包裹的城池静谧而清冷,仿佛隔绝人世的神邸,然而城内却并不宁静,如同冰封的河流,平静的冰面之下却暗流涌动。
自入冬以来,刘表便卧病不起,荆州大小事宜皆由蔡瑁、蒯越等荆襄重臣掌控,蔡夫人更是暗中左右荆州军政大事。刘备听从徐庶之言,想屯兵樊城,以养兵备战,提防曹军,然上书多次,皆无回音。刘备愈发感到荆州的局势不妙,外戚当权,北方更有曹操虎视,只怕用不了多少时日,荆州便会陷入危局之中。
新野议事厅内的炭炉升腾出袅袅青烟,众人皆于文案前正襟危坐,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知道荆州数年来风平浪静的局面只怕一夕即破。
刘备环顾厅内的几人,率先开口道:“眼下荆州局势日渐复杂,我等如何自处,诸位可有良策?”
“主公,屯守樊城一事刘荆州仍未给您回信?”徐庶紧蹙着眉,他奉刘备为主的这些年大小军政事务皆有参与,对刘备手下的兵力辎重了如指掌,他心知肚明曹刘一旦交战,新野孤城必难自守,而樊城位于襄阳西北仅数十里处,屯兵于此一来可以多供养兵马,抵抗曹军;二来便于新野战局不利时南撤退守,凭它背靠重镇襄阳的地利,定可固守一时;三来驻军于此更可密切关注襄阳城内的一切动静,掌握荆州复杂的局势。
“唉,未有回信。”刘备摇头,摸了摸自己略大的耳垂,很是无奈。
“这刘荆州真是磨叽,同不同意,给句准话不行吗,这样吊着,半死不活!”张飞猛一拍文案,环眼圆睁,扯着嗓子,声如洪雷,他介意的倒不是刘表是否应允屯驻樊城一事,而是刘表默不作声,令人久等。
“恐怕是想不了了之。”关羽捋着自己颔下的长须,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不紧不慢地开口。
“此事只怕并非刘荆州不痛快,而是蔡氏不愿应允。”赵云也锁着眉,摇了摇头。
“赵校尉所言非虚,恐怕刘荆州连主公的信都未曾收到。”徐庶看了一眼赵云,满目担忧地说到。
“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样吊着于他们又有何益?”张飞立起本就耸立的眉,看起来有些生气,抓着头发不解的样子却如孩童解不出功课一般,有几分好笑又有些可爱。
“因为不明确拒绝便连软磨硬泡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可如今的局势,我们却等不及。”徐庶看向刘备:“只怕还需主公亲往襄阳一趟,面见刘荆州,言明此事。曹操几月前已肃清袁尚等人,不久必会南下,您须让刘荆州明白,我们借驻樊城是为供养兵马,更好抵御曹军,若我们败于曹操,荆州亦难幸免于难。”
“嗯,先生说得是,我也正有此意。”刘备说着站起身,“那我即刻出发前往襄阳。”
众人也随刘备起身,这时,一个小校跑至堂外。
“报!刘荆州差人送来书信。”小校说着双手呈递信件。
刘备赶忙接过,展开一看,不禁眉头紧锁。
“大哥,信上如何说?”关羽观刘备神色不对,开口问到。
“景升兄言冬至将至,按惯例,应于此日邀荆襄九郡的官吏齐聚襄阳,一来汇议一年政事,二来令众官吏叙叙旧。可他近日卧病,不能主持此次会宴,便想请我代为主持。”刘备将信件传阅众人。
“那主公作何打算?”众人齐声问到。
“景升兄于我有恩,如此小事若不相助岂非忘恩负义?何况我们还想求驻樊城。此行我正可面见景升兄,向他言明此事。”刘备说得坚定,“只是有一事有些奇怪,信上还说让我于冬至当日卯时三刻从襄阳城东门进城。”
“这是为何?”众人听闻此言皆满腹狐疑,面面相觑,心下只道奇怪。
“莫非有诈?”张飞一拍脑袋,“哥哥,我看这信未必是刘荆州写的,许是蔡瑁那混小子设计诓你前去,想趁机害你!”
“可若是如此,主公只要入了襄阳城便难逃虎口,又何必约定时间地点,如此刻意反倒令人生疑。”赵云一面思忖一面说到。
“这……”张飞又抓起头发。
“难道刘荆州想隐秘地私会主公?”徐庶沉吟片刻,道出另一种想法。
“无论如何,我此行必往。”刘备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明白他并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那我陪您一起去。”赵云担忧地看着刘备,此行吉凶难料,他实在放心不下刘备孤身前往。
“不必了,”刘备一挥手,竟回绝得坚决,“我若带人护卫岂不说明我提防景升兄?此番若要借得樊城,必要告诉景升兄我们与他同心同德,共卫荆州,唯有我们先意诚,人家才能相信我们。我一人前去,你们不必忧心,若真有险情,我也可自保。”
“可,主公……”众人还想再劝,刘备却摆摆手,下堂准备行囊去了。众人望着刘备离去的身影,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轻叹口气:主公虽非一意孤行之人,但也有执拗的时候,有时将自己置于险境却丝毫不在意,也不知是人主的魄力还是天性不够谨慎。
一路快马加鞭,刘备按信上约定的时间赶至襄阳城东门外,翻身下马,对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打量片刻,却并未见到相识的人。刘备暗觉奇怪,摇了摇头,便牵马向城内走去。
“叔父!”刘备刚穿过城门,便听得一人唤他,定睛一看,竟是刘表长子刘琦。
“叔父,”刘琦四下张望,万分小心地行至刘备面前行了一礼,“叔父可算来了,此处说话不便,请叔父随我来。”
“好。”刘备观他这番,心下自然疑惑不定,不过刘备素知刘琦与蔡氏交恶,敌人之敌应不会构害自己,便随刘琦而去。
刘琦带着刘备,一路迂回,来到一家甚为隐秘的酒肆,他将刘备引入一间厢房,厢房的食案上摆了几样酒菜和一个上了黑漆的木匣。刘琦令两人把守门口,嘱咐没有召唤不许任何人进入,接着小心地关上房门,方放心了些,请刘备入座。
“贤侄,这是为何?”刘备观刘琦神色警惕,举止小心,似是在躲避什么人,疑惑愈重。
“叔父见谅,如此慎行委屈叔父了。不过事态危急,刘琦别无选择。”刘琦说着作了一揖,以示歉意。
“贤侄不必如此!”刘备赶忙伸手扶住刘琦行礼的双臂,“究竟是何事危急?”
“叔父请看,这是樊城印绶和家父所书更换樊城守将的官文。”刘琦将面前的匣子推至刘备面前,“叔父几次三番送至襄阳请求驻守樊城的信件皆被蔡瑁和母亲拦截,幸亏我在母亲身边安插了眼线才得知此事,母亲和蔡瑁自然不愿应允此事,便置之不理。母亲他们素来亲近曹操,倘使曹军南下,恐他们不会尽力护卫樊城。可刘琦觉得,樊城一旦有失必危及襄阳乃至整个荆州,故将此事密告父亲。父亲与刘琦所虑相近,亦觉得如今只有叔父才会尽心抗曹。只是父亲尚在病中,母亲又看管得紧,难以面见叔父,只得托刘琦将这些转交叔父。”
刘备看着面前的印绶和官文,不禁动容:“想不到景升兄如此信得过在下,贤侄转告景升兄,刘备必奋力保荆州无虞!贤侄一番思虑周到,亦令我佩服!”说罢便要行礼。
“我等唇齿相依,叔父不必如此。”刘琦赶忙止住刘备。
“景升兄如今情况如何了?”刘备有些担忧刘表的病情和处境。
“唉,”刘琦重重地叹了口气,“家父起初由医丞诊断只是风寒,谁知休养多日却并未好转,如今愈发病体沉疴。而且父亲病后,少有理政,荆州一并军政大权皆落入蔡瑁手中,如今满城皆是蔡氏的眼线,此所以方才刘琦带叔父如此慎行的缘故。”
“请景升兄安心养病,备定不负所托。”刘备说着想起冬至聚宴一事,“那信上所言官吏聚宴只是邀我前来的幌子吗?”
“冬至酒宴确有其事,也是为了不令蔡瑁的眼线生疑,不过并非真想让叔父主持,如今襄阳城内不太平,叔父还是早些离去的好,酒宴刘琦自会代父亲主持。”刘琦言罢便站起身,打算送刘备离去,“另外提醒叔父,蔡氏一族亲近曹操,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好,多谢贤侄,贤侄身处危局之中亦多多保重,我便告辞了。”刘备收起木匣,向刘琦行礼告别,刘琦差人送刘备行至大道。刘备遂骑的卢驰往襄阳城西门,企图从那里赶回新野。
谁知刚一出城门便听得身后喊杀阵阵。刘备勒马回眸一看,竟是蔡瑁为首的一众黑衣铁骑向自己飞奔而来,人数少说也已过百,刘备满心惊慌,蔡瑁如何得知自己今日会来襄阳,又如何知道自己会此刻从西门出城?难道蔡氏姐弟如今连表面的和平都不想维持,已决意取自己性命吗?千丝万缕的思绪刹那间掠过刘备的心头,但哪一条他都来不及多想,只得快马加鞭,夺路而逃。
“刘备,你走不脱的!”蔡瑁拔剑狂呼,一路飞驰,只是仍赶不上的卢的脚程,落后一截。
“驾,驾!”刘备回头见蔡瑁一时追不上自己,万分庆幸自己的坐骑是的卢,先前有人提醒自己的卢妨主,现下想想如此好马又怎会妨主?
“噗通”巨大的入水声忽然响起。
心下刚刚安稳的刘备倏忽间被一阵刺骨的水流浇透了衣裳,定睛一看,的卢陷在一条宽约十数丈的溪流正中动弹不得,正无助地嘶鸣。
“的卢!”刘备用力拉扯缰绳,企图使的卢继续前行,可的卢却纹丝不动,惊恐地摆着脑袋。
“哈哈,都说了,你逃不掉的,认命吧!”在刘备和的卢挣扎的片刻间,蔡瑁一行人已追至溪边,蔡瑁笑得肆虐而得意,仿佛专门抓走阳寿已尽之人的小鬼。
刘备回头看着蔡瑁,心下只道若非陷于此处动弹不得还可与他较量一番,仍有几分突围的机会,如今却只能等死了。
“哼,刘备,你以为靠刘琦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就可以死里逃生吗?我早就只道主公要请你来赴宴,正好毫不费力地将你引来襄阳。看到主持酒宴的是刘琦而非你,我就知道你已经在出城的路上,襄阳城到处都是我的耳目,你从哪出城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哈哈哈……”蔡瑁说得洋洋得意,忍不住又发出了小人得志的笑声。
“唉……”刘备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蔡瑁所言看来他并不知道刘表暗中托付樊城一事,只当自己是来赴宴的,可眼看着将葬身于此,即使得了樊城又有何用?
“刘备,认命吧!”蔡瑁身边的数百人顷刻间已拈弓搭箭,只消微松手指,刘备便会惨死在乱箭之下。
“的卢!今日危矣,可努力!”刘备依旧拉扯着缰绳挣扎着,可的卢没有丝毫前进的迹象。听到身后拉弓的声音,绝望充斥了刘备的心念,他有些认命地闭上眼,也罢,天意如此。
利箭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的卢猛烈地挣扎,发出“咴咴”的嘶喊。刘备紧闭双目等待羽箭穿透皮肉的痛苦,可身下却忽然一腾,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带着向前跃去,眨眼间竟到了溪流对面,蔡瑁等人射出的箭尽数落空,入水而去。
“什么?!”蔡瑁瞪着牛铃般的眼睛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切,刘备的坐骑竟突然一跃十数丈,跳到了溪水对岸,莫非这刘备有鬼神相助?
刘备也一时愣住,仿佛身处幻境,他脑中不断浮现的还是数百支利箭向自己咆哮而来的模样,为何却……的卢发出轻快的“咴咴”声,抖抖脑袋上的水,一副得意邀功的模样,刘备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卢一跃而起,带自己到了对岸,心下顿时又是庆幸又是感激,恨不得立刻下马拜谢天地,再给的卢磕几个响头。
“哼,继续给我射!”蔡瑁看刘备一时呆在原地,立刻下令继续射杀刘备。
刘备瞬时反应过来,冲蔡瑁露出轻蔑的一笑,随即驾的卢转身飞驰而去,须臾隐没在幽深掩映的竹林中,任凭乱箭再多亦碰不得他半片衣角。
“可恶!”蔡瑁愤恨地折断了手中的箭矢,目眦尽裂,身旁的兵士仿佛可以听见他将牙齿咬碎的声音。
“将军,这……”一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到。
“哼,算他命大!下次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蔡瑁言罢便恨恨地调转马头,向襄阳城奔驰而去。众人亦不敢多言,只得随他而去。
溪流四周顿时恢复了宁静,杀机散去,唯有潺潺的水声流淌而去,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儿日日月月上演的故事亦不过过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