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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新野 ...

  •   却说刘备自随袁绍转战一年后,便前往荆州,依附刘表,之后便于新野驻兵,期间曾奉刘表之命,与曹军交战于叶县,设下伏兵,诱敌深入,一时也大胜曹军,奈何终究兵少,难以追击,故率众退回新野。此后曹操忙于扫除袁氏余党,以图彻底平定北方,亦未再南下与刘备交兵。刘备便与众将日日于新野练兵,养军备战,然限于地域,募兵不过万人,一时也无战事,一晃数年。
      日子静得像一把锉刀,仿佛能将一切锐气磨光打平,昔日聚义的豪言壮志亦好似化作了一块沉入水底的巨石,刚入水时激起一阵涛浪,之后便再无声响。
      新野,似乎成了那复兴汉室梦想的终点。
      刘备眯起眼注视着面前觥筹交错的一切,歌舞靡乐绮丽到令人倾颓,愉悦的鼓瑟吹笙在刘备听来却透着丝丝悲凉。
      六年了,这样寄人篱下,毫无建树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
      刘备偏头看了看居于上座的刘表,他举着酒爵,心满意足地看着席下的歌舞,不时与一旁的蔡夫人逗乐几句,席间一众荆州官吏与刘表二子亦饮酒观舞,时有说笑。
      这样的酒宴,刘表每月都会筹办一次,邀来荆州重臣,每每以议事为名,却常以把盏取乐收场。最令刘备无法忍受的是刘表总是携了蔡夫人到宴,荆州官员议事之宴却总有女人到场,与垂帘听政又有何异?只是刘表并非帝王,一州之主而已。更兼蔡夫人之弟蔡瑁手握荆州兵权,只怕姐弟二人早已心怀叵测。可刘表对此却毫无察觉一般,莫非人至暮年便思虑难全,由人摆布了吗?
      不过人至暮年……呵,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刘备已年近半百,却无尺寸之功。兴复汉室,只怕这话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耻笑自己一番。
      刘备思及这一切,心中的愁苦与落寞愈演愈烈,他抓起面前的酒爵,将其中的佳酿一饮而尽,美酒入喉却更添愁绪。兄弟们为自己浴血拼杀的模样蓦地浮现在眼前,愧疚感伤之意顿时在心中弥漫开来,像一剂迷药,瞬间吞噬了刘备的心神,令他难以抑制地落下泪来。
      “贤弟这是为何?”刘表环顾席间众人时发觉了刘备的异样,他正用衣袖揩拭眼角,发出耸鼻子的声响。
      “噢,无事……”刘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止住泪水,回复常态。
      刘表满腹狐疑地凝视着刘备,轻笑了一声:“如此欢愉的歌舞奏乐,却是哪里勾起了贤弟的伤心事?”
      “愚弟……”刘备努力思忖着如何搪塞过去,一抬眼却发觉蔡夫人正用阴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不觉后背发凉,谨慎思索着道:“愚弟不过是觉着此曲调与家乡的有些相似,离家久了,思乡之情愈甚,真想回乡耕作,再不问这世事。”说罢有意长叹了口气。
      “想不到贤弟七尺男儿竟有如此柔情,不过思乡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这荆州堪称人间天堂,贤弟也不必过于伤感,宽心住下便是。”刘表说着露出得意的神情,举起酒爵,与众人同饮。刘备亦举酒,心下暗自庆幸刘表并未纠缠此事,又偷瞥一眼蔡氏,见她与刘表继续把酒说笑,心中舒了一口气。他素知蔡氏不满自己驻扎新野,倘若蔡夫人与其弟掌控荆州,只怕连新野这弹丸大小的容身之所亦没有了。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众官吏皆开始举酒走动,三三两两,你敬我回,酒宴四下一时嘈杂起来。刘备见刘表身边无人,便拿着酒走上前。
      “景升兄,刘备敬您,多谢景升兄包容!”刘备说着将酒一饮而尽。
      “哪里,还要多谢贤弟令北踞的曹操不敢妄动我荆州啊。”刘表回酒。
      “说到曹操,景升兄可知曹操近日北上征讨乌桓,许都空虚,不如我们乘此良机,袭取许昌?”刘备见刘表提及曹操,赶忙说出心中所计,这也是他此番拜会刘表的目的。
      “这……”刘表蹙起眉,面上有些不悦,“这只怕行不通,贤弟莫不记得昔日吕布偷袭兖州,最后还不是落败而逃。”
      “吕布所以落败在于他取得兖州后并未及时阻断曹操的援兵,用兵不当,只要我等谋划得当,不愁取不下许昌。况如今曹操远征乌桓,回防更难于当日东征徐州。眼下天子亦在许昌,若我等能解救天子脱离曹操摆弄,天下将无不归心于兄长。此乃良机,失不再来呀,景升兄!”刘备竭尽所能企图说服刘表,语间皆是急切,可刘表的面色却愈发阴沉难看。
      “哼,刘皇叔这是又想向我荆州借兵吗?”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怪僻的腔调。
      刘备转头一看,不知何时蔡夫人与蔡瑁已站在一旁,满目阴诡地凝视着自己,方才的声音正是蔡瑁。
      “看来刘皇叔不仅喜欢赖着别人家的地盘不走,还喜欢借别人的军士为自己谋划啊。”蔡夫人面上挂着嘲弄的笑意,眼神分外凌厉,甚至带有杀意。
      “备绝无此意,此计乃为景升兄所谋,一旦曹操扫平北方,必定南下,与其被动迎敌不如主动出击,占取先机!”刘备一字一句地解释,他心知肚明这两人有意激起刘表对自己的猜忌,可眼下却只能不露声色地就事论事。
      “曹操是刘皇叔你的宿敌,与荆州并无大的过节,如今你却教唆我们出兵许昌,若胜了你可从中取利,若败了也可令我们与曹操结怨,从此同你一同抗曹。刘皇叔如此算计可真是高明啊!”蔡夫人步步紧逼,眼中的杀机愈来愈重,刘备已经可以瞥见蔡瑁紧按佩剑的手了,而一旁的刘表沉默不语,面色阴晴不定,四人周围的空气凝成了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四周熙攘的众人仿佛是人世另一端的幻影。
      “既然景升兄觉得此事不妥那便罢了,备也只是提议而已。”刘备硬着头皮轻笑了一下,试图结束这一话题。
      “贤弟还是勿要弄险,谨守新野便好。”刘表拍了拍刘备的肩膀,面无喜怒。
      “在下明白。”刘备屈身拱手,说得诚恳,又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蔡夫人见刘表因刘备知难而退便不再纠缠,有些不甘心,靠到刘表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什么,但刘表只摇了摇头,并无动作。这时另有官吏上前向刘表敬酒,刘表便去应付他们,不再理会蔡夫人如何向自己使眼色。蔡氏姊弟忿忿地瞪了刘备一眼,转身离去。刘备直起腰身,立于原地,观望四周又恢复了酒宴先前的嘈杂,便捧了酒杯,同众人一同饮酒说笑,仿佛方才并未发生什么。
      宴会从巳时行至酉时方结束,一众官吏中有不少人醉倒,刘表便遣人安排住处,并邀刘备一同住下,待第二日再启程回新野,奈何刘备百般推辞,只说新野仍有事务处理;刘表又说差人送他回去,刘备亦辞。刘表实在拗不过他,也只好应允。
      刘备出城时斜阳已洒了一地的血色,透过道路两侧的树木映出点点猩红。刘备牵着马,低垂着头,脱离险况迭生的酒宴后,强烈的疲倦忽地席卷而来,令他浑身无力。凉风丝丝地掠过脸颊,让刘备觉得有些头痛,他停下来用手指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眼前的路,长得可怕。
      不过这一望映入眼帘的却不只是面前的路,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干净的白衣,腰间挎着佩剑,牵着一匹白马,纯净的眸子衬在剑眉之下,不失武人的英气又格外温柔,面上好像带着微笑正向城门的方向眺望。他整个人沐浴在夕阳中,向自己闪烁着迷人的光辉。
      刘备不禁有些呆住了,这幅场景很是眼熟。七年前,在冀州邺城,自己从袁绍喧闹的酒宴上退出后,在住处大门外的小路上,他也是这样站在那里,披着斜阳,一双干净的眼望到自己的那一刻,露出了万分的喜悦,好看到令人着迷。从那之后,他再未离开过。
      “主公!”那人看到刘备,面上一弛,笑得开心,牵着马快步走上前。
      “子龙,你为何会在此处?”刘备唤他一声,迎了上去。
      “哈哈,我今日带的卢打了新的马掌,看它高兴就带它来寻主公您了。”赵云说着顺了顺的卢颈上的鬃毛,接着拍了拍刘备身旁那匹马的脑袋:“你今日还听话吗?有没有给主公添麻烦?”
      “夜照玉一向懂事,自然不会胡闹,你可别冤枉它。”刘备抚摸着身旁的马,打趣地说到,那马极通人性,故意往刘备怀里蹭了蹭。
      这夜照玉和的卢皆是天下名驹,雄骏非凡,能日行千里,只是脾性不同,的卢性烈,极难驯服,也很挑主,不过一旦收服遍俯首帖耳;夜照玉性温,却是执拗,还有几分调皮,看似没脾气,其实有时连赵云的话都不听。近日因为的卢弄坏了自己的马掌,刘备赴宴便骑了赵云的夜照玉,谁知夜照玉格外喜欢刘备,弄得赵云哭笑不得。
      两人骑着马走在从襄阳到新野的官道上,一时无话,赵云有些担心地偷瞥一旁的刘备,主公虽非话痨,但如此沉默却也少见。
      “主公,您今日可是有甚烦心事?”赵云见刘备满面愁容,还有几分憔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
      “啊?无事……”刘备冲赵云笑了一下,却比哭还要愁苦。
      赵云看刘备不愿直接吐露心事,仔细思索了一下,问到:“是徐先生暗袭许都之计被刘荆州回绝了吗?”
      刘备听闻此言,蓦地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赵云,正对上他关切温暖的目光,心事被说透,从刚才酒宴上就夹带着的愁苦,愧疚,委屈与不甘一时并做,为了不让赵云发现自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刘备赶忙扭过头,翻身下马,向一旁的小树林走去。
      “主公……”赵云见状,亦翻身下马,紧随刘备。
      刘备走到离路不远的一棵大树下坐下,依旧不语。赵云便走到他身旁蹲下,低垂着头,也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戳弄地上的落叶,发出窸窣的碎响,仿佛一只乖巧的白兔。
      “子龙……”半晌,刘备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或许当初你们就不该追随我。”
      “主公何出此言?”赵云焦急地看着刘备,可刘备却低着头,正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来新野整整六年了,可处境并没有好过当初,还是寄人篱下,兵不过万。如今景升兄愈发猜忌我们,蔡氏姐弟更恨不得即刻将我们逐出荆州,只怕不久连新野这立锥之地都容不下我们了。而我已年近半百,安逸之中更是髀肉横生,如此狼狈,还谈何复兴汉室,平定天下?是我害了兄弟们,让你们跟我一起受苦,云长,益德,徐先生还有你,是我对不起你们……”刘备越说越伤心,眼泪夺眶而出,不知为何,只有在子龙面前,这些积压的心事才敢倾泻而出,当年如是,今日亦如是。
      “主公……”赵云伸手紧握住刘备的手,刘备冰凉的手触碰到赵云温暖的手心时,不禁心头一热,他抬起泪眼,正对上赵云柔和又坚定的目光,“主公千万不要这样想,大家都是心甘情愿追随主公的,因为主公值得相随,主公一颗仁心是再多兵马和领土皆换不来的。”
      “呵,”刘备自嘲地笑了一声,“徒有仁心又有何用?还不是害你们跟我一起遭受颠沛之苦,一路落败,不正说明仁心无用吗?”
      “不,并非仁义无用,而是机缘未到,赵云相信若有了合适的时机,主公定可一鸣惊人。”赵云说得笃定,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神采。
      “时机未到?”刘备将信将疑,认真地看着赵云的眼睛,“究竟是何时机未到?我们连袭取许昌的机会都已错过了。”
      “末将亦想不透……”赵云低下眼眸,眼中划过一丝内疚和茫然,“不过末将觉得许昌之事虽是可惜,却也并非扭转全局的关键。末将总觉得真正关键的时机在于荆州,刘州牧……只怕荆州早晚易主,而荆州又是如此要害之地,其归属必生变局,而变局之中必有机会。”一个人的模样突然闪过赵云的眼前,那人说,荆州是王业所在,赵云相信那人有十足的远见,洞若观火,若是有他在,主公或许就不会如此无措与迷茫了……
      “荆州有变又与我何干,我有什么资格觊觎荆州?”刘备有些了无生趣地低声自语。
      “自主公入驻新野,多有豪杰依附,徐先生便是如此。这说明荆州的人心向着主公,即使这几年兵士土地并未增多,可人心的归附却是意想不到的力量啊。”赵云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他认真地望着刘备黯淡得如同枯井一般的眼瞳,生怕自己的目光一移开刘备便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一意沉沦下去。
      刘备又低下头去,双眉紧锁,眼神明灭,仿佛在一场斗争的煎熬中挣扎。
      “不论如何,请主公定不要轻言放弃,”赵云将刘备的手握得更紧,“赵云相信,主公不负天下人,上天,亦不会辜负主公!请主公相信我,也请主公相信自己,好吗?”
      赵云的语气很温柔,也很坚毅,他手中的力量和温度一阵阵传来,令刘备无比安心和动容,有他在身边何其幸运呢?当年徐州兵败投奔袁绍后,自己孤身一人,云长降了曹操,益德不知踪迹,是他将自己从绝望的深渊中一点点拽了出来,帮他招募兵士,寻找失散的众人。如今,即使依然绝望,又如何可以辜负他呢?还有一路相随的弟兄们,如何可以放弃,置他们于不顾呢?
      思及这些,刘备黯淡的眼眸渐渐有了光彩,他回握住赵云的手:“子龙,谢谢……”刘备犹豫了一下,前倾上身拥住赵云的肩,轻声道:“有你,真好!”
      赵云被刘备箍住,也不好挣脱,只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回应,主公虽是喜怒不形于色,却也有几分真性情,动情之处更是不吝男儿泪。赵云喜欢这样的主公,待人真挚,如同自家的大哥一样,恐怕如今这天下也只有主公是凭借一番赤诚招贤纳士,追随他,即使大业难成亦无怨无悔。
      “那主公,我们快些回城吧。”赵云见刘备仍不撒手,有些哭笑不得地提醒到。
      “啊,好。”刘备意识到自己拥着他有些久,神色微窘,放开赵云向马匹走去。
      两人迎着将至的夜色,骑马奔驰在城外的小路上,晚风微凉,将哒哒的马蹄声送向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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