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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南郡 四郡既定, ...

  •   四郡既定,刘军复休整半月,刘备便与诸葛亮、赵云等率军折返江夏,准备调水军渡江,与周瑜合兵一处,共下南郡。
      在江夏的日子里诸葛亮回了次家——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刘备与刘琦为他在江夏安置的临时官邸,从他们南投刘琦直至此时,他也未于其中住过几日。然而,那儿依旧令他挂念,或者确言之,令他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江南梅雨时节的天气,充斥在角角落落的水汽将人从头到脚裹得紧紧的,不留一寸清爽。此前借着赤壁大战与南取四郡的忙碌,诸葛亮还可暂时封存这纷繁心绪的侵扰;如今战事稍却,微微窥探自己的心事,诸葛亮竟发现一切不安与内疚不但从未消减过,反而在聚少成多,好似不断涨高的河水,日渐有了溃堤之势。
      而当诸葛亮推开家门的一瞬,那水真的变为了洪水,破堤而出,仿佛诸葛亮不是推开了家门,而是推倒了心堤。
      诸葛亮忽然有了溺水的感觉。
      家里……似乎变了些样子,诸葛亮深吸口气,仔细端详面前的小院。不知为何,诸葛亮觉得小院的土墙今日格外惹眼,斜阳中血红得有些刺目,是少了些什么吗?诸葛亮蹙眉思索着,才想起院中原先栽了几树同心梅,他们搬进来时月英为此高兴了许久,双颊都泛了娇俏的粉色,怀春的少女一般。在他的印象中月英很少如此,她总是一副睿智沉稳的模样。他问她为何如此开心,她只说觉着主公和刘琦公子懂他的心思,是故欣喜。之后的日子,月英一直用心打理那几树同心梅,心心念念等着开花,可如今春日已至,树却不见了踪迹……
      诸葛亮忽然心头一紧,他好像明白了月英的心思。诸葛亮的心开始剧烈地绞痛,他焦急而慌乱地四下张望,期望能看见她的身影。
      她在哪?诸葛亮一遍遍问自己,推开一扇扇房门,可都不见她的踪迹。绝望涌上心头,诸葛亮复在家中转了两圈,除了打理齐整的卧铺衣柜,依旧一无所获。诸葛亮只得颓然地立在原地,某种躁动的不甘在沉重而巨大的内疚中开始爬上他的心头:若她未曾离开,他或许可以弥补她些什么,至少能够安慰她几句,冲她笑笑,或为她弹支喜欢的曲子……然而只一瞬,诸葛亮便开始责骂自己在自欺欺人——即使她在,他又能如何?说什么?做什么?似乎一切都不对劲,也无意义。他负了她,是不争的事实,他有罪,无法弥补的罪;他欠她,偿还不清的债……
      诸葛亮突然开始憎恶自己,他从未有过如此糟糕的感觉。他转头从廊庑向前望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仿佛一棵病入膏肓的老树,枯瘦而畸形。
      诸葛亮沉入了无言。
      随着诸葛亮的沉默,院中顿时静了下来,斜阳悄悄在地上挪动,为夜色腾出地方,一切陷入了死寂。就在此时,家门忽然被“吱呀”着推开了。诸葛亮心中立即生出一丝希望,他赶忙转头向门口看去,期待不已。
      “先生?您回来了!”
      诸葛亮没有看见他期盼的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久违却熟悉的面孔,将他眼中刚亮起的光又煽灭了。
      “阿舟,你……怎会在此?”诸葛亮顿了一顿,还是问出一句,他下意识地想遮掩自己纷杂沉重的心事。
      “夫人差我来的,夫人要阿舟来料理先生的饮食起居,知道先生今日回来,阿舟方去市上买了先生最爱吃的菜……还有沙糖橘……”门口那人说着冲诸葛亮一笑,拨弄了几下手中的包袱,露出几个圆滚滚的红橘。
      诸葛亮看着这幅场景,心又痛了几分,以前月英也总是如此,抱着买回的果菜,开心地向他展示。其实月英从小未做过杂活,她父亲黄承彦乃荆襄名士,母亲蔡氏更出身望族,月英又聪慧过人,家里皆当她作掌上明珠,何时碰过柴米油盐的下人差事。可她偏偏愿嫁给他,出嫁时除了阿舟一人,家里的婢女仆役也一律不带,她说若他躬耕垄亩,她也不觉得委屈,亲手打理家中大小琐事倒有趣得很……
      “先生?先生?”
      “嗯?”
      “先生怎么了?是嫌阿舟买的菜不好?”阿舟看看怀里的包袱,挠了挠脑袋。
      “不……”诸葛亮依旧有些失神,耳边滞留着刚刚听到的每一句话,恍然反应出什么,他赶忙向前几步道:“夫人令你来的?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夫人回南阳了。”阿舟被诸葛亮忽然焦急的语气惊了一下,眨了眨眼,又赶忙补了一句:“哦,夫人说她回南阳自当一切小心,不会有危险,请先生放心。”
      “嗯……她……还好吗?这些日子常做什么?”诸葛亮犹豫片刻,问得很没底气。
      “还好?夫人同往常一般,打理家务,读书抚琴,不过……不知为何,夫人前些日子总爱捏着棋子,对空盘失神。”阿舟翻着眼皮看天空,皱眉努力回忆着。
      诸葛亮复垂下了头,阿舟的话又刺痛了他,他几乎能想象月英一人对着棋盘黯然神伤的模样。
      “先生,您可是与夫人闹了不快?你们从未如此过呀……”阿舟从诸葛亮的沮丧中察觉到事头的不对,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是我不好,是我……”诸葛亮摇着头喃喃自语,他深深叹了口气,双眸灰沉,不再言语。
      “先生……”阿舟小声唤他,随他一起沉默起来。
      半刻过后,阿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先生,夫人还托阿舟给先生带了盒药。”阿舟说着急忙将怀中的包袱放到地上,进屋取了什么,又急急到了诸葛亮面前。
      “这是?”
      “夫人说她听闻江东的周都督前些日子为曹军冷箭所伤,特地托人觅得上成伤药七骨益元胶,先生与江东商谈南郡之事时可带上,以示关切友好。”
      南郡之战?月英还是一如既往地消息灵通,思虑周全……诸葛亮接过那药,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待他这般好,即使他伤了她,她也依旧事事为他着想,不仅遣了阿舟来照看他,连南郡之事也想到了,此情此恩,他如何配得上?如何还得清?
      “那先生,阿舟……先去煮饭了?”阿舟发现自己每多说一句,诸葛亮的神情就多一分哀戚,他不由得有些害怕。
      诸葛亮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复叹了口气,看着阿舟向厨房走去,忍不住又叫住他:“阿舟,夫人……可曾说过何时回来?”
      “嗯……夫人只说望先生保重身体。”
      “好,你去吧……”
      阿舟遂进厨房忙碌去了,小院又只余下诸葛亮一人。诸葛亮复回头看看那梅树被挖走的地方,心中空落落的,那的土被填平了,仿佛不曾种过东西,可这种毫无异样的平和更令他压抑。院中还有新长出来的杂草与野花。野花粉嫩嫩的,像杂草娇羞的红脸,散发着爱的气息,可诸葛亮却觉得这独属春日的美妙应是彻底离自己远去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再享受这种美好。
      却说刘备几人既回了江夏,清点好水军,整练一月,便率军乘船往江陵而去。刘备率赵云带军下营长江南岸的油江口,命诸葛亮先渡江前往吴军大营拜会周瑜。
      诸葛亮一踏上岸便听了不少精彩绝伦,惊心动魄的战事传闻,吴营之中更是如此,三三两两正值休班的小兵围坐一处讲得眉飞色舞,其盛况不下于当时赵云单骑救主后刘军营中的景象。诸葛亮稍加留心,便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想不知道都难。
      原来半月前,南郡战事胶着已久,曹仁眼看江陵北道被关羽率军绝断,南郡无法从襄阳得援,另一面周瑜攻势又猛,自己恐难持久,只得出一冷箭下策,于两军对垒之时趁乱放箭,欲射杀周瑜。周瑜的确中箭落马,毒疮甚剧,被吴军急急救回营去,几日音信全无。曹仁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周瑜死活,派人前去打探,发现吴军营寨挂起了丧旗。曹仁窃喜不已,料定周瑜必死无疑,遂整兵攻打吴营,谁知周瑜竟全副贯甲勒马阵前,持枪鹄立,英姿勃发,神武不减分毫。曹仁惊惧不已,以为自己见了鬼,又见吴军布阵整饬,车攻马同,一副胜券在握之势。一通鼓后,曹军丝毫占不得上风,曹仁担心周瑜再留后手,忙下令鸣金收兵,落荒而去,周瑜趁势率军冲杀,曹军大败。
      是故这日吴营小兵所讲便是周瑜带伤大败曹军之事。诸葛亮在小校引路下走着听着,轻摇羽扇,他从吴军小兵面上毫不掩饰的崇敬之情便可想出那周公瑾“奸计”得逞之后的得意模样,定是又如同猎食成功的狡狼一般,獠牙毕露,趾高气昂,头扬得比天还高。诸葛亮想着轻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在他遇见的人中,如此狂妄却不令人讨厌的,周瑜当真算第一个,或许是因为他身上还有股藏不住的儒雅与潇洒吧。
      诸葛亮被小校领到了周瑜的中军大帐之前,小校正欲通报,却被帐外一持剑而立的武将拦住,那人虎眉星目,阔面山鼻,身形豪壮,他目光冷峻地打量诸葛亮半晌,开口道:
      “我家都督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先生改日再来!”
      “将军明察,亮并无他意,不过听闻大都督受伤,挂念得紧,特来看望。”诸葛亮恭敬地屈身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既知我家都督有伤在身,又何故非要此时叨扰?”那人叱骂一般发问,丝毫不领诸葛亮的情,面上更添了些许怒意。
      “子明,不得无礼!请先生进来!”大帐内传出一有些沙哑的声音。
      那将闻言回头看看,面上的冷峻渐渐消融成了无奈,他一言不发地伸手掀起帐帘,侧身后退,躬身曲臂,示意诸葛亮进帐。
      诸葛亮对着那将复行一礼,便目不斜视地进了营帐。
      一进周瑜的营帐诸葛亮便闻见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草药味,令他有些反胃。记忆中上次闻见这种味道是在赵云重伤后的卧房里,诸葛亮至今记得那时的心碎与绝望,即使事情已过去许久,诸葛亮每每回忆起那副场景,依旧会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而此刻,周瑜的大帐中,弥漫着一样的气息。恐怕他伤得也不轻,如此竟还能亲至阵前,大败曹仁,其心之坚,岂可轻破?不过……为何觉得在哪听过相近的故事?诸葛亮思索起来,正沉吟间,忽一熟悉的笑声传来,还是一样的爽朗不羁:
      “孔明,哈哈,江边一别,许久未见,瑜念先生甚乎!”
      诸葛亮定睛一看,周瑜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身常服锦袍,玉冠银钗,凤眉细目,如往常一般俊美无双,风度翩翩。
      “亮见过大都督。”诸葛亮忙敛眸施礼。
      “哎,孔明何必多礼,”周瑜上前扶住诸葛亮,拉着他在席上坐下,自己坐于对席,“你忘了我二人谊切苔岑,当以友相待?”
      “公瑾说得是,亮又只顾着那些虚礼了。”诸葛亮说着冲他笑笑,想不到之前几番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后,此刻再见到他,自己竟有几分开心。
      “方才部将吕蒙不知礼数,冲撞了孔明,还望孔明见谅。”周瑜说着显出愧疚之意。
      “无妨,亮知晓吕将军忧心都督伤势,亮听闻公瑾受伤,也忧惧不已。”诸葛亮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周瑜,离近些他才发现周瑜虽然精神尚佳,但着实面色憔悴,形容消瘦,一身锦袍更显出他唇色的苍白,使他整个人仿佛硬搭起来的木头架子。
      “在下无事,小伤而已,休养数日已恢复了大半。”周瑜说得轻描淡写,言罢又笑了几声,弯着眉眼看诸葛亮。
      “公瑾无事便好。”不知为何,看着他满带笑意的眸子,诸葛亮竟有些心疼,他不忍再看他,遂低头去翻自己的包袱,拿出月英给他的药,递到周瑜面前:“此乃亮特地为公瑾备下的伤药,名唤七骨益元胶,江东虽有名药玉苓散,但此药采人参、鹿茸、虎骨、雪莲、灵芝、田七、仙鹤草等多种名贵药材制成,解毒止血,尤其对箭伤毒疮格外有效,公瑾可试试,也是亮一番心意。”
      “哦?”周瑜接过药盒,上下仔细端详后道:“早听闻七骨益元胶乃当世奇药,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真是令孔明费心了。”
      “公瑾客气,孙刘两家既已结盟,亮又视公瑾为知己好友,此等小事,何足挂齿!”诸葛亮轻摇羽扇,说得诚恳。
      周瑜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凑身上前,似笑非笑地道:“孔明这是在关心我吗?”
      “嗯……”诸葛亮见状赶忙向后一躲,以扇掩面道:“亮与公瑾相交甚欢,自然记挂得紧。”
      “哈哈哈,好,多谢孔明!”周瑜仰头大笑几声,便将药收起。
      诸葛亮依旧以扇掩面,面色泛窘,这家伙真是顽劣不改,有伤在身还如此挑逗别人。
      周瑜见他一副局促模样,似乎很是心满意足地将身子摆正,复笑而不语片刻,随即收回目光,正色道:
      “孔明此次前来绝不单单是为了送药吧?”
      诸葛亮听他忽然发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道:“公瑾知我,想必不用亮多言,自然是南郡之事。”
      “呵呵,孔明果然痛快,既如此,在下也不绕弯了,南郡之地,孔明意欲如何?”
      “我主已率水军一万驻扎长江南岸的油江口,若公瑾需要,我等即刻率兵而援。只是南郡若下,在下斗胆求借南郡与我主安身。”诸葛亮说得平静。
      “呵,求借南郡?”周瑜哂笑一声,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却不动声色,面上仍旧挂着笑意:“孔明,你此言当真还是说笑?我军浴血奋战近一年,如今曹仁大败而走,只消数日,我军便可攻下南郡,你等此刻来援,还要独吞南郡?”
      “并非独吞,只是暂借,我主如今寄人篱下,只得求援于此。何况若无关羽将军绝断北道,益德将军从夏水斜攻,曹仁也不至于孤立无援而败走,还望都督明鉴。”诸葛亮对上周瑜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却依旧平静。
      周瑜同诸葛亮对视片刻,发觉无法一下逼退他,遂挪开目光,摸起下巴,沉吟片刻,道:“孔明,你看如此可好:南郡归江东所有,而刘皇叔向我军借走的两千兵士可不用归还,我军再赠刘皇叔水军五千,战船十艘,粮草万石,如何?”
      “公瑾,那两千军士我主公自会归还,军马之事谢过吴侯好意,我等受之不起,然借南郡之事还望公瑾三思。”诸葛亮行一谢礼,接下去道。
      “孔明啊,我率军与曹仁鏖战十数月方将下南郡,若拱手送人,我如何向江东三军将士交待,又如何向数万江东父老交待?”周瑜说着摆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
      “在下知道大都督的难处,可如今即使曹仁败走,难保曹操不会再兴兵南下夺取荆州,若我主借得南郡,曹军反扑之时便不用吴侯再为南郡之事费心,日后我等又会归还南郡,何乐不为?”诸葛亮不为周瑜的为难所动,语中依旧毫无波澜。
      “如何守住南郡是我东吴之事,不劳刘皇叔费心。”周瑜说着站起身,神情瞬间变得严峻,他冷冷地道:“若孔明一意孤行,那周瑜只好送客了。”言罢一甩袖,背过身去。
      “公瑾此言差矣,”诸葛亮见状也站起身,略带焦急却依旧沉稳:“公瑾可曾考虑过吴侯的意思?”
      周瑜闻言眉头一蹙,微微偏过头,似是有些犹豫,可他随即又转回头去,冷哼一声道:“我家主公是何心思也不用孔明过问。”
      “依亮之见,吴侯对合肥的兴趣可远多于南郡。”诸葛亮发觉周瑜有所迟疑,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何况公瑾想想,荆南四郡现已为刘琦公子收复,襄阳又为曹操所据,若江东独占南郡,可长久乎?”诸葛亮继续发问。
      周瑜听诸葛亮说着并不言语,他有些无奈地闭上眼,眉头轻颤,似是忍受了某种痛苦,又好似早已料到了这种结果,他深吸口气,复长抒出来,道:“长江为界,江东可将长江以南的南郡之地暂借刘皇叔,供其安身。不过……”
      周瑜忽然转回身看着诸葛亮,仅一瞬便将方才的无奈尽数收敛,换作满目狡黠:“这还需刘皇叔用江夏的武昌、阳新、下雉三县来换。”
      “江夏乃刘琦公子的领地,公瑾如此要求,太过不妥。”诸葛亮皱起眉头,这人果然难缠。
      “无妨,诸葛先生与刘皇叔为刘琦公子收复荆南四郡,只以如此三座小城为偿,想必刘琦公子不会怪罪。”周瑜复坐回席上,仰头看着诸葛亮,嘴角勾出得意的弧度。
      “如此亮此刻无法答应公瑾,还要问过刘琦公子,再做商定。”诸葛亮也坐回席上,神情严肃。
      “也可,那周瑜等侯刘琦公子的答复。”
      “不过公瑾,”诸葛亮皱起眉,接下去道:“南郡长江以南只一城之地,只怕……”
      “孔明,”周瑜托起下巴打断诸葛亮,眼中透出一股阴森的爱怜,他摇着头道:“贪心不足可不聪明。”
      诸葛亮眯起眼与周瑜对视片刻,心下了然,他低头不语片刻,忽轻笑一声,开口道:“公瑾可当真毫利不让啊。”
      “还是孔明厉害,你这‘坐收渔利’的本事可无人能及呢。”周瑜也笑,半玩笑半当真地道。
      “公瑾说笑了,何时有如此好的事。”诸葛亮摇了摇头。
      “说实话,孔明,刘皇叔此次命你前来可当真算为难你哟。你们如此处境,除了寄人篱下还能如何?你何必非在刘皇叔手下为官?纵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九死不悔之心,又如何能扭转乾坤,力挽狂澜?何苦蚍蜉撼树,飞蛾扑火,妄送余生呢?我看你如此可心疼得很呀。”周瑜说着真的露出疼惜不忍的神情,颇为真诚地看着诸葛亮。
      “公瑾言重了,天下未定,世事谁知,主公于我有恩,此生必报。”诸葛亮面上虽不为所动,心中却隐隐有所忧伤。
      “呵,还是说……”周瑜复摸起下巴,双目炯炯地打量起诸葛亮:“孔明如此心如磐石是为了什么人?”言罢周瑜又凑近些,仔细看着诸葛亮的眼睛,似笑非笑。
      诸葛亮对上周瑜的目光,忽然有些失神,他想起那人赤诚单纯的模样,想起他每每眼中满含崇敬的爱意,心就痛得更加厉害,他以为的他那样好,可他自知并非如此,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兴汉安民,不能伸张道义,甚至连自己的发妻都无法面对,他注定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孔明?在想什么?”周瑜发觉诸葛亮的思绪好像飘得远了,遂伸手晃了晃他的手臂。
      “公瑾……”诸葛亮两眼依旧有些失神,他看着周瑜,喃喃地道:“其实公瑾,我……一直想问你,若对不应动情的人动了情,该当如何?”
      “啊?”周瑜觉得诸葛亮好像在说梦话,他仔细看了看诸葛亮的眼睛,又觉得他好像并未胡言,他垂下眸去,并不回答,只嘀咕了一句:“为何问我呢……”两人遂一起陷入了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瑜忽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营帐的角落里,那里摆着一架古琴。
      周瑜伸手拨弄了几个音符,开口道:“苦情本无解……不过……”周瑜说着扭过头看诸葛亮,双眸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微光,“若真有情,还是好好珍惜得好,否则等他不在了,会孤寂到做与他同样的事,好装作他还在身边一样。”周瑜说完这句忽笑了起来,苦涩不堪。
      “公瑾……”诸葛亮闻言抬头看他,发觉周瑜眼中的晶莹随着他的笑开始颤抖,像残烛的微光在深夜中抖动,令人心酸又心痛,疲累而沉重。诸葛亮不解他话中的意思,他低下头去不知想了些什么,思绪飘忽间竟猛然想起带伤大破敌军的事在何处听过,那是江东小霸王孙策平定江东时传扬甚广的佳话……
      “我没资格再跟你多言,今日便如此吧,你也该回去了。”周瑜眨了眨眼,将眼中的光都收敛起来,换做灰暗的平静,和营帐灰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那日,诸葛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吴军大营的,他只记得当时的天空昏暗而玄黄,大雨倾盆,天雷滚滚,扑面的水汽令人窒息,好像天堤崩塌,银河下灌,要将地上的一切吞没。诸葛亮不愿撑伞,任凭雨水浇透他的乌发、衣裳,将他紧紧包裹。诸葛亮走着忽然觉得自己置身于自己的心中,那水是苦涩绵延的情水,那雷是永无穷尽的质问,天地化作了一心,处处令他压抑痛苦。而他则像一个单薄的影子,在一浪接一浪洪流咆哮中不断将自己缩小、削薄,直到他再也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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