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丨无归（原名：蜀汉传之云亮别传）》IE小芒果

12、第十二章 危局

　　许昌城校场之上，黑压压的铁骑严整以待，装备了护甲的马匹皆是高大生猛的良种马，战马不时用蹄顿地，激起一阵尘土。校场之上鸦雀无声，唯有战马的鼻腔传出压抑的嘶吼，和着风呼啸而过的低号，混杂着甲胄摩擦出的铁响，挑弄着校场上方焦灼的空气。整戈待发，一切生意似乎陷进了大战之前的阴霾中，天沉成了铁块，砸向大地。马上的军士一手持枪，一手按剑，目视前方，等待发号施令。此刻，他们眼中刺出尖锐的杀意，仿佛恶鬼舔着刀刃等待嗜血一般。
　　曹操身披锦袍，外着金甲，花白的髭须衬着一双鹰眼，使他在风中显出无可比拟的雄霸之气。曹操颇为满意地立于将台之上，台下的虎豹骑乃曹操最得意的天下骁锐，曾于乌桓铁骑中直取单于首级，他们如来自地府的厉鬼，所到之处，收割人头如割草一般轻松。
　　“主公，整军已毕，何时出发？”台下一将领全副贯甲，上前请命。
　　“待辰时一刻。”曹操拔剑出鞘，颇为老辣的锐眼扫过剑刃，嘴角勾出轻蔑的弧度：“刘备啊刘备，你以为荆襄那绵软细雨挡得住我虎豹铁蹄吗？哈哈……”言罢仰天大笑，剑指台下，“此番南征定要擒拿刘备！”
　　“是！”台下众将士齐声呼喊，铁戈相搏般的嗓音似乎可以震碎天穹。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纳荀彧之计，命军显出叶、宛，放缓行军，半月方至叶县；实则亲率以虎豹骑为精锐的数万铁骑，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秘至荆州，并派人知会蔡瑁、刘琮等人。八月，刘表病死，蔡夫人秘不发丧，并暗中向曹操送去荆州太守印信，以示归顺。
　　可这一切屯驻樊城的刘备并不知晓，他仍在一面练兵备战，一面忧心刘表的病情。诸葛亮从得知曹军南下起就心存疑虑：为何曹军进军速度比预想中要慢一些？兵贵神速，如此放缓行军并不利于远征。于是诸葛亮上谏刘备，派密探前往叶、宛之地，打探军情。
　　这日众人正于樊城议事厅商议对敌之策，忽一小校前来报信说关将军从新野赶了过来。诸葛亮陡然一惊，关羽此刻前来定有要事。赵云瞥见诸葛亮神色凝重，忍不住轻抚他的上臂，冲他微微一笑。诸葛亮对上他令人安心的目光，心头一暖。大战在即，心中却突地生出一丝甜蜜感，诸葛亮不觉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以扇掩面。
　　片刻后，关羽将一五花大绑的人推至厅中，令他跪下，开口道：“大哥，我抓了一奸细。”
　　众人满面疑惑，只见那人一副文士模样，跪在地上，身子觳觫不止，不敢吱声。
　　关羽拎住那人的后领，厉声道：“将你先前所言再说一遍！”
　　“是……是，”那人畏畏缩缩地开口，“我……我乃刘荆州手下一……一文士宋……宋忠，主公几日前就已……已病……病逝，蔡夫人秘不发丧，拥……拥立次子刘琮，派我……派我向曹操上……上降表……”
　　“什么？”刘备大惊，想不到短短几日襄阳城内已生出如此大的变故。
　　“还有呢，接着说！”关羽将他的后领攒得更紧，颇为愤怒地喝到。
　　“还有……还有……曹操暗中进军，我……我回来时，他……他已至博望坡……饶命啊，刘皇叔，我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人越说越怕，最后近乎哭喊。
　　可刘备此刻却无心理会他的求饶，一时慌乱不堪，若曹军已至博望坡，用不了十日，必至新野，而且刘琮已降曹，如此……
　　“大哥，”关羽放开那人的衣领，命人将他关押起来，向前一步，“刘琮背信弃义，我们如今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该如何是好？”
　　张飞攥紧拳头，声如洪雷：“他娘的孬种，背后捅人刀子，算什么好汉！”也不知是骂曹操还是刘琮。
　　赵云陷入沉思，眼前的境况只怕比他们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糟糕。
　　诸葛亮双眉紧蹙，摇着羽扇，刘琮降曹是意料之中，可曹操实际进军如此神速却是意料之外，既然曹军已至博望坡，那新野便断然难守……
　　“军师，我们该如何是好？”刘备略镇定心神，看向诸葛亮，此刻只有身旁这个智计无双的卧龙先生还能令人稍稍安心。
　　“主公勿急。”诸葛亮摇着羽扇，依旧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关将军，元直兄如何说？”
　　“徐军师并未说什么，只是去清点了新野户籍府库。”关羽想起徐庶听闻宋忠之言后的反映，觉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诸葛亮点了点头，徐庶果然与他所想一致，“主公，亮以为，唯今之计在于弃守新野，向南退守。”
　　“什么？”刘关张无不错愕，短兵未接，先弃一城，哪有这般道理？
　　“曹军已至博望，新野无险可守，与其死守，徒耗兵力，不如直接放弃，换取南撤先机。”诸葛亮摇着羽扇，神色虽是凝重，却也说得镇静。
　　“那南撤至何处？”张飞对于这逃跑一般的行为显然万分不满。
　　“先将新野一众官吏，兵士撤至樊城，若主公愿意取襄阳，我们便占据襄阳，夺取荆州，以此与曹操相抗；若主公不愿，那只好再弃守樊城，撤至江陵一带，再与曹军决战。”诸葛亮说得波澜不惊，言罢看向刘备，等待他的决断。
　　刘备听诸葛亮又提及夺取荆州一事，一时心乱如麻，难以决断，低头不语，而其他人则乱作一团，各执一词。
　　“岂能仗都不打，弃守两城？我看诸葛先生是贪生怕死，害怕与曹操交战吧！”张飞恼怒不已，他张益德宁可临敌而死，也绝不怯敌而走。
　　“军师如此恐怕只会有损士气。”关羽也满面不悦，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文人士大夫一副贪生怕死，却故作冠冕堂皇的模样。
　　“唯有凭借士气能取胜时，方值得为鼓舞士气冒险一战，如今恐怕即使我们有十二分的士气，也难保新野，与其为敌所困，还不如把握先机，保存实力，暂且退守。”赵云看关张二人话锋直至诸葛亮，赶忙上前一步，挡在三人中间，他方才所思与诸葛亮之计相同，他明白这是权宜之计，也是唯一的出路。
　　“嘿你个臭小子，你倒护着他，你知道他那副皮囊下装着怎样的心思吗？没准他劝我们弃城而逃是为了他日后临阵叛敌呢！”张飞对赵云帮诸葛亮分辩的举动很不满，更加愤怒地喝到。
　　“军师绝不会如此!”一向温和的赵云此刻也显出少见的怒色，他可以容忍别人不明白孔明计策的高明之处，但绝不能容忍别人质疑孔明的用心，这些日子诸葛亮日日为刘备的军政事务费心劳力，赵云皆看在眼里。他白日练兵已是满面疲惫，可赵云夜间巡营时，常看见他的营帐依旧明亮，于是总想进去劝他早睡，可每每轻挑起帐帘望见他披衣而坐，聚精会神，忙碌于手中之事，便不忍打断，只得守在帐外，直至灯灭，赵云方能回去安睡。不知为何，赵云总是很心疼他那副专注的模样，别人皆道他精于筹谋，可又有谁懂得他肩上的担当。
　　几人一时僵住，张飞头一回见赵云毫不退让地与自己相持，一时愣住，悻悻地住了口。关羽面色难看，阴晴不定，亦不言语。诸葛亮抿着唇，他想拉住赵云，告诉他不必如此，他诸葛亮是否忠心日后自然可知，不必为了此事和关羽张飞生出嫌隙，他不愿成为破坏他们兄弟情谊的罪人，于公于私皆不愿。可一时三言两语亦说不清，便只得站在他身后，任由他护着自己。
　　“好了，大敌当前，我们在此自乱阵脚，像什么话！”刘备厉声开口，“我说过，不许如此非议先生，难道忘了吗？”
　　刘备喝斥之下，关长二人稍稍退却，低着头不再言语。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语气放柔了些：“军师所言有理，新野的确难守，不过取襄阳一事我还未想好，先将新野众人撤到樊城，再做打算，可好？”言罢有些不安地垂下头，他依旧下不了决心，夺取荆州，这究竟是妇人之仁还是道义所在？刘备想不清。
　　“好，全凭主公作主。”诸葛亮淡然自若地看向关羽：“有劳关将军快马加鞭赶回新野，率全部水军战船渡至汉水，暂且停靠，我们再议后计。”关羽并不应答，诸葛亮也不理会他，又唤来一小校，吩咐道：“去请孙乾，糜竺，简雍三位先生前来。”
　　三人未到，又一小校跑至厅下：“报！徐军师差人送信前来！”
　　“拿过来！”刘备眉心紧蹙，今日这纷至沓来的消息真唬得人有些头昏。
　　展开阅毕，刘备将信递给诸葛亮，开口道：“元直也建议弃守新野，迁往樊城暂避。”说着看了一眼关张，企图打消他们对诸葛亮的猜疑。
　　“不过元直说还有一事，新野百姓听闻曹军南下，我近日又屯于樊城，遂皆想南往樊城，投奔于我。”刘备说得有些欣慰，新野百姓的心还是向着他的。
　　诸葛亮凝眉不语，若带着新野数万百姓南撤，定会拖累行军；可若不带，只怕……
　　“那主公打算带着百姓一起走吗？”诸葛亮看向刘备。
　　“不错。”刘备说得坚定。
　　“大哥，百姓拖家带口，脚程必慢，而曹军急速行军，如此只怕太过危险。”关羽也皱起眉，满心疑虑。
　　“军师觉得呢？”刘备有些为难地看着诸葛亮，他明白关羽所言非虚。
　　“此举可行。”诸葛亮点了点头，给刘备一个坚定的眼神。
　　“好，军师果然知我！”刘备颇为动容地拍了拍诸葛亮的肩，满目感激地看着他。
　　诸葛亮冲他浅笑一下，便用羽扇遮住面，其实他与刘备的考量并不相同，不过此刻也不必多言。诸葛亮转身面向厅门，想看看孙乾等人来了没有，余光却瞥见赵云正用那双纯净的眸子看着自己，眸中全是敬意。他定是对自己同意携民而走的决定赞赏不已，可他应该并不知晓自己心中的考量……诸葛亮不觉有些窘迫，又将身子转了回去,避开他的目光。
　　“报！几位先生到了！”小校领着孙乾等人行至议事厅。
　　“参见主公！”几人一起行礼。
　　“不必多礼，你等听候军师差遣便是。”刘备招呼几人步至诸葛亮面前。
　　“主公方才决定携新野百姓一同南撤，三位先生这几日怕再需辛苦些。公佑和糜先生即刻随关将军赶回新野，协助徐军师在三日之内安排新野官吏和百姓有序迁往樊城。简先生留在樊城，与其余文官一起给将从新野迁来的文武官吏准备住所，并多支些帐子给临时迁入的百姓容身。记住，不论哪一边都要保证秩序，不可令别有用心之人趁乱动作！”诸葛亮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举城迁徙，最怕的便是失序而乱。
　　“是！”三人领命而去。
　　关羽见刘备对如此安排颇为满意，事已至此，纵使心中不服也不可再有异议，否则只会生出内乱，只得也一抱拳，领命而去。
　　将撤出新野军民事宜安顿妥当，诸葛亮转向刘备：“主公，襄阳之事还需早做决断，等新野军民一到，稍作休息，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否则必陷入死地。”
　　“军师放心，我定早做打算。”刘备抹了抹额头，“不过，我们真就如此将新野白白留给曹操吗？”刘备突然有些不甘心，毕竟他在新野屯驻这么多年，如今要让给别人，总有些不舍与不甘。
　　“主公放心，等新野百姓全部撤出，亮自会送曹军一份大礼。”诸葛亮又露出狡黠的笑意。
　　“啥大礼？”张飞头一回觉得诸葛亮狐狸般的笑容不那么讨厌，“军师打算与曹军一战吗？”
　　“自然。”诸葛亮轻挑下眉，转身走向挂于议事厅中的襄樊地图。刘备、张飞和赵云跟着他围上前去。
　　“主公可容亮发号军令？”诸葛亮毕竟只是参谋军事，并无军权。
　　“事态危急，军师不必多虑，直接吩咐众将便是！”刘备一挥手，他向来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多谢主公！”诸葛亮执扇行礼，随即眼神一凌，“赵云听令！”
　　“末将在！”赵云抱拳上前，他第一回见如此霸气侧漏的孔明，不觉有些热血沸腾。
　　“赵校尉点一千步卒，两日后晨时五更奔赴新野，亮料想以曹军的进军速度，前锋至多五日必至新野。赵校尉出城前记得命每名兵士多带火石硫磺之物，亮已命人备好，全部堆放在大营东北角。等官吏、百姓全部撤出后，赵校尉带人将硫磺之物涂在民房之上，命军士埋伏在西、北、南三面城门外，每门一百人，赵校尉亲率其余军士埋伏在东门。新野无险可设伏兵，曹军发现我们弃城而逃必会进城抢掠财货，扎营修整，待曹军进城，至酉时三刻便关闭三处城门，只留东门，赵校尉可放火箭为号，令三处兵士但见号令便一起向城中射入火箭，引燃民房等物。曹军见城中火起必走东门而去，待曹军慌乱而出，赵校尉便可率军掩杀。”诸葛亮说着将一支军令交到赵云手中。
　　“遵命！”赵云双手接过军令，显出万分的敬意。
　　“张飞听令！”诸葛亮拿起另一支军令，看向张飞。
　　“在！”张飞本以为诸葛亮是只会高谈阔论之辈，可方才见他火攻之计甚是精妙，不觉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之意。
　　“张将军也点一千步卒，和赵校尉一同出发，至新野东门外比水上游扎营。亮已命人准备了五百条装满砂石的布袋，放于新野东门内，张将军路过东门时记得命兵士携带沙袋，至上游处便用沙袋堵住水流。曹军被火攻后必出东门往比水避火，张将军听得东门喊杀大作后，便命兵士划破沙袋。水石俱下定能将曹军击得心惊胆战，张将军可于此刻率军攻杀，必叫他伤亡惨重！”诸葛亮唇角微扬，说得胸有成竹，将令箭交予张飞。
　　“好！”张飞接过军令，水火并用，这诸葛狐狸还真有几分本事。
　　“二位记住，此次伏击虽也为挫曹军锐气，鼓舞我军士气，但最关键的目的在于威慑曹军，使其不敢再贸然进军，为南撤争取时间。我军兵少，不过是攻其不备，一旦曹军稳住阵脚，我军必危，故掩杀一阵，令他心惊胆战后便即刻南撤，绝不可恋战！”诸葛亮神色突地凝重，像新野这般开阔之地，一旦战事胶着便只能各凭实力，可不论兵力还是兵种，刘军绝不占优势。
　　“好，军师果然厉害！”刘备在一旁听诸葛亮排兵布阵，如此无险可守之地也能这般巧妙设伏，令人拍手叫好。
　　“主公，待二位于新野与曹军开战，您就必须带领官民、军士离开樊城，前往江陵或是襄阳皆可，断不可再犹豫，否则新野之战将沦为徒劳。”诸葛亮提醒刘备到，他心中清楚即使是水火并用也不过能唬曹军一时而已。
　　“军师放心，我定有决断。”刘备面上的喜色顿时凝住，果然，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二位若无异议便去准备吧！”诸葛亮见刘备满面愁容，既无奈又不忍，遂挥挥手想令两人出去，好让刘备静静。
　　“军师……末将有异议。”赵云突地开口。
　　三人一致看向赵云，连平日里总对诸葛亮不甚服气的张飞都没有异议，赵云却何故如此？议事厅的空气好似一时凝住了，三人皆等赵云说下去，可赵云此刻正满目悲戚地看着诸葛亮，欲言又止。
　　诸葛亮对上赵云的目光，心跳极快，他好像隐隐预感到赵云想说什么。
　　子龙，莫非你连一点私心都不肯留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