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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告别 议事厅的香 ...

  •   议事厅的香炉同往常一样升出袅袅青烟,悠闲地腾成一个个好看的圆圈,再缓缓散去,溜到几人身后,除了余香,再无痕迹。可厅中几人的神色却无法如此自在,他们皆眉心紧锁,仿佛在经受一场痛苦的煎熬。
      “军师,末将想……”赵云复又开口,“新野一战,末将一人率军前去即可。”
      “啊?”刘备张飞闻得此言皆是难掩的惊讶。
      “嘿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抢头功想疯了吧?”张飞故作责怪地拍拍赵云的肩膀,想试探他是不是在说玩笑话,可赵云并不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诸葛亮。
      刘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名利之事,赵云一向与人无争,否则何故时至今日他的军职不过校尉。刘备也多次想给赵云将军的封号,可总被他回绝,他不在乎那些,与其硬塞给他,倒不如将名位利禄留给需要的人,好令他们尽忠于主公。可他今日是怎么了?刘备想不出,这子龙的心思有时和孔明一样难猜。
      “为何?”诸葛亮的声音突地变得冰冷,似乎有些不快,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这冰冷不过是用来遮掩自己心中愈演愈烈的不安与痛楚。
      “既然新野之战不为击杀多少曹军,而只为威慑敌军,那此战不过断后而已。兵家皆知,倘能不损断后之效,断后所留之兵愈少,受敌军牵制愈小,方能保存实力,尽可能使主力撤退。军师所谋水火并用之计甚巧,恰好不需过多人力,更不需两名主将。我们一路南撤,路途遥远,难免会再与曹军交战,那时无巧力可借,更需实力,故益德兄还是随主公一同率军南撤,以最大保存我军实力的好。”赵云一字一句说得有些决绝,他凝目看向诸葛亮深不见底的眼眸,此番道理他不可能不知,他究竟在顾虑些什么?
      诸葛亮以扇掩面,垂眸不语,看不清喜怒。
      果然,他还是说出来了……他为何如此决然呢?诸葛亮只觉心中作痛,赵云所言与他最初所思之计相同:命一稳妥善战之将率军断后,牵制曹军一时,交战同时关羽率水军走水路南撤,刘备等人率步卒、战骑走陆路撤退。虽说断后之人不必与曹军拼死一战,但一旦曹军稳住阵脚,奋力反扑,单是兵力悬殊就能令断后之军陷入极其危险之境。诸葛亮心中自然清楚派谁去最为合适,可他思前想后,脑中一浮现那人的笑靥,诸葛亮便觉得心痛如割,浑身冷颤。他不知为何如此,但他知道他万般不愿亲手布局令那人陷入险境,是故宁愿退而求其次,命张飞与他一同断后,有个照应,也能令人稍稍心安。
      可他似乎不愿如此……他就如此不在乎自己吗?
      “军师,”赵云认真地看着诸葛亮,眼中之情甚是复杂,“请令赵云一人率军前去吧,军师最清楚如何布军最合适,不是吗?”
      诸葛亮抬眸对上他的眼,他的眼既疼惜,又温柔,满载深情,可这一切柔情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决绝与冷静的理智……果然,他最在乎的还是刘备的大业,心中的道义,容不下他对他的一己私情,一丝私心。
      “赵校尉所言有理,便如此吧。”诸葛亮的声音更冰冷了些,虽是故作威严,可难掩其中的无力,他面色苍白,有些僵直地向厅门走去。
      “军师!”刘备觉着两人甚是奇怪,但不及多想便拦住诸葛亮,“军师,子龙一人去太凶险了!”
      “是啊,这……”张飞使劲抓着头发,一头雾水却不知该问些什么,他觉着这两人莫名其妙,明明好好的却突然如此,不过一时被两人的反常所困,张飞倒没注意自己被剥夺了与曹军交战的机会。
      “一人去是凶险,两人去也是凶险,如此还不如一人前去,以减少损失,赵校尉如此顾全大局,亮如何不听其言呢?”诸葛亮苍白的唇勾成微笑的弧度,既冰冷又苦涩,还有几分自嘲与决绝。
      赵云听闻此言转头看向诸葛亮,他的语调明明很冷,可赵云却从中感受到了深藏的痛楚,令他的心一同作痛,孔明,你心痛什么呢?
      “多谢军师成全!”赵云收敛心神,向前拱手,说得诚恳。
      听闻此言,诸葛亮头也未偏一下,便大步向厅外走去,他不想再看到那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虽说诸葛亮自己也一向奉行道义,大敌当前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也本应是令自己这个军师庆幸之事,可他此刻就是万分厌烦他那副模样。诸葛亮觉得他那副模样一点都不英勇,反而很傻,傻透了,傻得无情。
      “真是傻瓜……”诸葛亮不知自己走出了多远,也不知何时他眼中已噙了泪花,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心乱如麻,模糊的双眼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可那人满含柔情,听自己抚琴的样子却无比清晰……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在乎他?
      议事厅内一阵寂静,几人皆有些发愣,想不到今日议事诸葛亮大放光彩,可竟会是如此收场。赵云垂着眼帘,满面悲戚和内疚,果然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良久,刘备上前拍了拍赵云的背,轻叹了口气:“子龙不必自责,军师定未生你的气,他应该只是……”只是什么呢?刘备想不出,其实这段日子他常在校场远远望见两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就觉着两人不大寻常。孔明对人一向若即若离,少有能令他会心一笑的人或事,可他同子龙一起练兵时,那般喜悦,灿烂地如同夜幕下的星河,已令人暗暗称奇。而赵云则更不寻常。刘备与赵云相识十几年来,赵云一向温润如玉,待人谦和,虽说同谁都未曾交恶,与他还有二弟三弟都可算情谊深厚,但其实刘备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道义之交,他对众人包括自己的情义往往出于公心和一番赤诚理想。刘备注意到每每大家聚宴饮酒时,赵云虽也开心,可不经意间总流露出一种孤独和疏离,刘备有些心疼这样的赵云,可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来真正亲近他,或许天下和大义在他心中被放得太重,以至于容不下私欲,也容不下私情。刘备本以为赵云会一直这样,以他高远的心境,应该无法遇见一个能让他敞开心扉的人。可自从赵云与孔明相识后,便显出从未有过的活泼与开心,同孔明的那种亲近绝非仅仅出于公心,刘备对人情颇为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赵云对诸葛亮还有几分迂回婉转的别样私情,可是两个男子间又能生出怎般别样的私情?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知己之情已是绝顶,可两人似乎不止于此。刘备有些迷茫,此事常常想得他头痛,只得作罢,不再去想。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张飞摸着脑袋,一吼嗓子,这两人磨磨唧唧,话都不说清楚,这是在商议军事,又不是谈情说爱,藏着掖着,令人气急。
      “益德兄就随主公直接南撤吧,新野一战云一人率军前去就好。”赵云转头看着张飞,神色中有些歉意,不能伏击曹军,这个早就恨透曹操的张飞定会万分不甘和失望。
      “可凭什么突然不让俺老张去呀?就你一人爽快一番,万一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呢?”张飞果然极其不满,从游离于状况之外回来,他这才注意到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事。
      “云可以的。益德兄放心,南下途中我军定会再与曹军交战,那时再教训他们也不迟,你留在主公身边,护主公周全,这才是最要紧的。”赵云觉得张飞没头没脑的样子很好笑,又有些可爱,遂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说到。
      “那咱俩换一下?”张飞突然凑近赵云,有些调皮地问到。
      “好了,子龙去吧,这也是军师的意思。”刘备看赵云面露窘色,这傻瓜,最不会应付别人求他了。不过刘备心里清楚,若只能派一人去,赵云定比张飞合适,张飞性冲,不够稳重,一旦杀红了眼,不知退军,只能陷入险境。
      “大哥……”张飞还想分辩什么,但看刘备一副不可商量的表情,也只得住了口,不觉有些委屈,那两人莫名其妙地一商量就这样亏了他张飞,这丈八蛇矛还没拿出来就得收回去,真令人憋气。
      刘备又满目担忧地看着赵云,执起他的手:“子龙,你一定万事小心,情况有变立刻撤退。”
      “主公放心吧,云定会随机应变。”赵云回握住刘备的手,给他一个安心的笑。
      刘备有些心痛,他总想好好护住这个心思纯净如同孩童的子龙,像护住自己的幼弟一般,可奈何却总令他为了自己犯险,而自己却无计可施。
      两日后的夜,樊城各处灯火通明,一众文官忙碌着引导百姓进城安顿,四处充满了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前呼后拥的嘈杂声,还有孩童的啼哭声,锅碗瓢盆的撞击声,甚至有百姓带上了家中所养的鸡、狗、猪,鸡鸣狗吠一并大作,混乱不堪。一时数条街道皆被百姓及其所带的包袱、被褥填塞得严严实实。简雍带人安排百姓进城安顿,不觉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要注意谁家的鸡飞到别家去了,需得为人讨回来;一会儿又要注意哪家带的行礼挤不进帐子,要看着点,不敢丢了;还要当心先进城的百姓堵了路,害得后面的人挤不进来。简雍性情率真直接,平日里一向散漫,除了在诸葛亮面前佯装整肃一些,跟谁都威仪不肃,不拘礼节,对席而谈皆要项枕卧语,伸足侧身,躺舒服了才说,连对刘备也是盘足而坐。不过今日这阵仗真弄得的这位松散惯了的简先生叫苦不迭,欲哭无泪,他甚至怀疑那个年纪轻轻就总一脸严肃的诸葛狐狸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是装出来的严整,故意用这事来折腾他的。
      另一边军营中,赵云已点齐两千步卒,只等五更一到便率军出城。军营中相对城门附近安静一些,点燃的灯火在晚风寒凉中轻轻颤抖。赵云于营帐之外负手而立,心中暗暗祈祷刘备等人一路携民南下能晚些被曹军赶上。
      忽地余光中闪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微风勾勒出他略显瘦弱的身形,赵云赶忙转头,正瞧见那人欲要转身离去的背影。
      “军师?”赵云语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欣喜,离开前能再见他一面,真好。
      诸葛亮处理完军务本是随意踱步,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他的营帐外,本不想令他发现而转身离去,谁知他一眼便望见了自己。
      诸葛亮立在原地,神色泛窘,那日议事厅之后他再未与赵云照过面,似乎有意无意地想要躲着他,可今夜却又为何到此?是那人要走了,心中不舍吗?那此刻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可说些什么好呢?
      诸葛亮思虑间,赵云已从后面追上前来,步至诸葛亮的面前。
      “军师……”赵云的语气散发出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柔情,“末将……”他忽地住了口。
      诸葛亮低着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他今日忘了携带羽扇,无法遮掩面上慌乱的神色,只得万分不自在地将手背在身后。这人,想说什么呢?为何欲言又止……
      “军师……”赵云似是在犹豫什么,做了几个口型,最后传入诸葛亮耳中的却是:“那日末将冒犯了,还请军师原谅。”
      诸葛亮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人果然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笨得要命,磨叽半天就为了说这个?虽如此想着,诸葛亮面上却无异色,他一拱手:“赵校尉不必拘礼,亮未生气。”
      “嗯,多谢军师。”赵云诚恳地道谢,似乎无话可说了,但他却挡在诸葛亮面前不肯移开,垂着头。
      诸葛亮有些不耐烦,想要绕开他走回去,赵云见状又叫住了他。
      “军师!”
      诸葛亮真想翻白眼了,这人,缺根筋吗?
      “军师,其实末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末将觉得以主公的心性,他定不会取襄阳,而只会率众人南撤,可江陵距此有数百里之远,末将担心新野战事一旦不顺,主公再被曹军赶上定会极其凶险,所以……”赵云有些慌乱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看着诸葛亮毫无表情的脸庞,不禁难过极了。
      “所以什么?”诸葛亮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刘备会不愿取襄阳,他也料到了。
      “主公南下凶险,还要有劳军师多为主公谋划了。”赵云看着诸葛亮的眼,说得认真。
      “知道了,亮自然会为主公打算。”诸葛亮已经极不耐烦,说了半天还是一堆废话,废话都三句不离刘备,诸葛亮不觉有些生气。这人,真是自以为是,真以为自己是力挽狂澜,谋划全局的大英雄吗?
      “赵校尉还有事吗?没事亮先行一步。”诸葛亮看他应该真的无话可说了,便欲离开。谁知绕开赵云的一刹那身子竟被箍进了一个紧实而温暖的怀抱,再动弹不得。
      诸葛亮有些惊恐地睁大双眼,他的面紧贴着赵云的颈窝,那人的体温一点点传来,还有散发幽香的气息。诸葛亮只觉得呼吸急促,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体温骤然升高,心跳的声音令诸葛亮的头有些发昏。
      这人,要做什么?失心疯了吗?
      “军师……”赵云低沉而无比宠溺的声音在诸葛亮耳边响起,“我走了,你……多保重……”
      诸葛亮看不见赵云面上的神情,只觉得这人奇怪得紧。但如此被他拥着,诸葛亮心底竟泛起一阵阵的甜蜜和暖意,他的怀抱,为何如此令人安心和痴醉?明明同为男子,如此相拥为何让人觉得这般幸福?
      诸葛亮先前的不满和故作冷酷此刻仿佛被他怀抱的温度融化了,再不见一丝踪迹,诸葛亮浅笑着羞赧地靠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发软,心念也被掏空了,他好贪恋这般感觉,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就在诸葛亮将要全身放松的时候,赵云却忽地放开了他,身上的温暖撤走的一瞬,诸葛亮有些站立不稳,赵云连忙扶住他的肩。
      诸葛亮耳尖通红,他绯红着面,抬起雾笼的眸,企图看着赵云的眼,以从中捕捉一些关于此番相拥的信息,可赵云却在扶他站稳的那一刻决绝地转身离去,头也未回,令他满含深情的目光落了个空。
      为何……会是这样?
      诸葛亮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仿佛在刹那间被人狠狠地掏空了,方才的甜蜜与温暖转瞬即逝,不留丝毫痕迹,此刻只有冰冷的秋风拍打在自己身上,让他冷得发颤,空荡荡的心转而被凄冷塞满,像搅动的刀刃刮擦自己最柔软的心室,流出一地残血。
      子龙,你为何如此……绝情……
      诸葛亮抱紧自己的双臂,蜷着背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想起七年前,在徐州,他也是留给了自己一番别样温情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如今即使重逢,结局也是一样吗?
      诸葛亮分不清自己是责怪,是生气,还是委屈和伤心,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缩进被中。
      他与他不过同僚而已,自己又在奢求什么呢?那一抱,大概只是战友间的告别吧……
      诸葛亮一夜未眠,他睁着双眼,透过窗,凝眺着远处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人率军飞驰而去的身影,或许,他这一去,便会战死沙场,那又该情归何处?
      大抵许多事,是没有结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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