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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刘琦 刘备从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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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从亲自带兵屯驻樊城,便拜诸葛亮为军师,转眼已是半年。其间张飞虽仍对诸葛亮有不服之意,但看他演练军士颇有良方,又创制了多套适于刘军操练的阵法,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一时相安无事。
赵云本就对诸葛亮心怀敬意,恰好刘备在樊城给诸葛亮安排的住处与赵云的只有一墙之隔,两人便一起进进出出,练兵备战。闲暇时,赵云就去向诸葛亮请教兵法、阵法,诸葛亮也乐得如此。虽说是赵云向诸葛亮请教,不过赵云一些关于用兵的见识也常令诸葛亮暗暗赞叹。黄月英每每瞧见赵云前来,便笑着煮了茶端给二人,她曾细细地打量过这位总身着一袭白袍的赵校尉,思索他有何与众不同,能令孔明与他相谈甚欢,要知道诸葛亮素来不甚喜欢习武之人,对武夫说不上轻视,也可算冷淡。月英每听到从书房传来赵云和诸葛亮爽朗的笑声,心中便总有些不是滋味:她与孔明相识这么多年都未曾听他如此笑过几回,为何和这赵云在一起时,他总显得格外开心?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孔明初随刘备,除了徐庶并无旧识,只靠才学而无人脉伸张,向来不是明智之举。
半年的光景下来,诸葛亮和赵云渐渐相熟,相谈的内容不再限于军务,两人的称呼也不觉有了变化,虽然赵云一直拘礼地称诸葛亮为“军师”或“先生”,诸葛亮却已将对赵云的称呼改为了“子龙”。每次如此唤他的时候,诸葛亮心中总隐隐地发甜,明知称呼表字并无特别之处,但诸葛亮还是将一番模糊懵懂的心事都揣在那一声声“子龙”里,贪恋同他在一起时心中略微发涩的喜悦和幸福。有时诸葛亮抚琴给赵云听,赵云便用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浅笑着看他修长灵巧的指划过琴弦。诸葛亮抚琴时总会不时轻阖双眼,薄唇微勾,颤抖的睫毛上下翩飞,蝴蝶一般停在他眉下,透出灵动的仙意,总勾起赵云心中那段隐秘的情愫,而这时强时弱的情愫常令赵云有些不安。不过两人目前这般相处也未有不可,至于未来如何,当下多思亦未必有益,赵云便安了心思,清爽心神,只万分珍惜地度过同他相处的每时每刻,恨不得将他的一颦一笑都镌入心尘,在心房最柔软的内室轻轻含舐,痴藏一生。有时赵云真愿意时光就此停滞,勿思,勿做,勿言,只这般静静看着他便好。
然而日子从不理会人心,也从未停下一刻,不论人如何用心念将美妙的时光拉长加深,或将痛苦的时光抹去冲淡,该去的总会去,要来的也总会来。
刘表病重的消息传到樊城时是建安十三年七月,孟秋的风送走仲夏的火热,携来几许凄凉,也携来一阵剑拔弩张的紧迫。
消息一到,刘备便召诸葛亮至议事厅与他商议,倘若刘表过世,荆襄局势很可能大乱,他们寄人篱下,却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摇着羽扇,半晌不言,他想起上月月英说蔡氏恐有投曹之意,犹豫片刻觉着还是将自己心中所计告知刘备,至于用或不用,亦只能刘备自行定夺。
“主公可知蔡夫人一向喜爱次子刘琮,多次向刘荆州进献谗言,诋毁刘琦公子,一旦刘荆州过世,蔡夫人和蔡瑁等人必定拥立刘琮为荆州之主。”诸葛亮摇着羽扇说到。
“此乃景升兄家事,亦是荆州嫡庶之争,我等寄人篱下,还是勿要过问的好。”刘备不解地看着诸葛亮,他不明白为何孔明会提及此事。
“此事并非只是荆州内务,刘琮年幼,即使做了荆州牧,大权也必定落入蔡氏一族手中,而亮近日听闻蔡氏有归顺曹操之意,倘若他们投曹,必危及主公。”诸葛亮神色凝重。
“投曹?这是为何?”刘备有些惊疑。
“废长立幼,即使刘荆州同意,也容易让人觉着是矫命,何况刘荆州未必同意,而投靠曹操可以借助天子之名,名正言顺地取得荆州牧的位子。更兼蔡瑁、蒯越、张允等大将本就亲曹,难保他们不会如此做。”诸葛亮无法将月英如何探听荆州内部消息之事告诉刘备,只得通过分析说服刘备。
“如此岂不是将景升兄基业拱手让人?”刘备颇为痛心地摇了摇头,“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依亮之见,主公可从樊城率军直取襄阳,夺取荆州。”诸葛亮说得镇定。
“什么?”刘备显然为此言所惊,“景升兄有恩于我,并将荆州安危托付于我,我怎能夺人基业?”
“主公,倘若您不取荆州,蔡瑁开城投降,荆州只会落入曹操手中。”诸葛亮蹙起眉,果然刘备不愿意采纳此计。
“他们意欲投曹,先生也只是听说,未必如此。”刘备摇头说到,既是分辩,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即使蔡瑁等人不投曹,荆州也会落入蔡氏外戚手中,刘家基业照样不保。而且蔡氏定会将主公逐出荆州。”虽明知刘备不愿夺取荆州,但诸葛亮至少想让刘备明白当前的局势。
“孔明,我明白你的心意,可当时在隆中我便说了,我不愿夺同宗基业,你知道景升兄愿意借樊城与我驻兵就是想令我为保全荆州尽力,我又岂能……”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东西他还是不愿放弃,或许是因为这些他和兄弟们才如此辛苦,但这也是他们行至今日仍不放弃的理由。
“刘荆州愿以樊城相借正是利用了主公如此心思,不论荆州内斗如何,主公都会为荆州抵御外敌而战……”诸葛亮也有些不想再说下去,他知道被利用与否并不影响刘备坚守心中的道义,他本也未期待刘备能一举夺取荆州,“不过曹军一旦南下,只怕我们断然难敌。”
“倘若曹军南下,我便与曹军拼死一战,保卫荆州,至于蔡氏降不降曹是景升兄家事,我无力去管,只是连累先生也进入此等绝境……”刘备有些内疚,孔明刚被请出山,就要随他弄险。
“唉,主公勿要如此说,”诸葛亮叹口气,“主公奉行道义,一片赤诚,乃当世奇主,亮敬服之至,既然主公决定如此,那亮必随主公与曹军一战!”诸葛亮说得坚定而真挚。
“孔明……”刘备既感激又感动:诸葛亮追随他不过半年,却如此理解他的心思;一介文士,却有如此胆魄,有臣如此,幸甚至哉!
“不过即使我等与曹军奋力一战,也断不可敌,我们还需寻找其它退路。”诸葛亮瞧刘备一副欲英勇就义的模样,不觉有些担心,有些事虽要放手一搏却仍须考虑后路,死只有一次,不应浪费在不值得的时候。
“先生还有何计?”刘备略微期待地看着诸葛亮,颇像一只向主人索食的老猫。
“亮以为该与孙吴结盟,不过此乃远谋,倘欲解近忧,只怕……”诸葛亮陷入沉思,想从腹背受敌的绝境中寻找出路,必然只能再从荆州内部复杂的局势入手,利用其此消彼长的势力,他心中的确还有一计,只是该从何处着手呢?
“报,主公,刘琦大公子想邀诸葛先生赴一茶宴,此乃请帖!”一个小校小跑至厅门处报信,并双手递上请帖。
“刘琦贤侄?”刘备迷惑地看向诸葛亮,“他为何想要见军师呢?”
诸葛亮沉吟不语,心念飞转:刘琦,或许……
“前来递请帖的仆役说是刘公子听说孔明先生喜欢自己做些机巧物件,正巧前些日子得了一会自己行走的木马,相传是公输班后人所造,极为精巧,甚是罕见,想请先生去瞧瞧,看看这木马究竟有何奥秘。”小校将刘琦下人之言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刘备和诸葛亮听。
诸葛亮以扇掩面,暗暗思忖:这刘琦倒是会做事,他此番前来多是为了他与刘琮相争荆州牧之事,但以玩物为借口邀自己前去,即使传扬出去,也未有大碍,不过……刘琦如何知道自己喜欢机巧之物?
虽有丝疑惑,诸葛亮仍轻摇羽扇,不慌不忙地接过帖子,道:“好,转告来人,刘琦公子盛情难却,亮必赴宴。”
“是!”小校领命而去。
“军师,刘琦前来恐怕多是为了荆州嫡庶之争之事,此事我们还是勿要过问的好吧?”刘备有些担心,若他们帮了刘琦,不论是刘表还是蔡氏知道,恐怕皆会令他们的处境更难堪。
“主公放心,亮的确喜欢自制机巧,此去不过看看那匹木马,并无他意。”诸葛亮露出狡黠的笑意,嘴上却说得诚恳。
“那好……先生多加小心”刘备仍疑虑不定,不过他相信诸葛亮一言一行定有道理,便不再多想,应允此事。
第二日,诸葛亮方离了官署行至家门处,便见一小仆带着一车驾等候在门外,小仆说他家刘琦公子差人来接孔明先生赴宴。诸葛亮照先前所计随小仆上了车,车声辘辘中,诸葛亮被带到一家装潢颇为精美的茶馆门前,小仆恭敬地领着诸葛亮上了阁楼。
一上阁楼,转入内阁,诸葛亮便见一青年身着锦袍,玉带银冠,显然一副王孙公子模样,只是神色忧伤,如临大难。
那人见到诸葛亮,连忙上前行礼:“刘琦见过诸葛先生,先生请!”
“公子不必多礼。”诸葛亮手执羽扇回礼,随刘琦入席。
刘琦屏退小仆,开口道:“先生面前所放之物即刘琦想邀先生一观的木马,甚是精巧,先生可喜欢?”
诸葛亮细细打量眼前之物,不过手掌大小,雕刻精致,栩栩如生,只是为何如此眼熟?诸葛亮将木马放至掌中,用手指轻轻抬起它尾部,那马果然在掌心行走起来。
“此马乃刘琦几日前于襄阳街市中一位年轻先生处所得,那先生所摆摊中有许多精妙机巧,他自称这些东西皆得自南阳卧龙岗,他听说因卧龙先生喜欢自制此类物件,还帮着卧龙岗的村民改制了许多农具,水车一类,村民念着先生的恩德,便常四处收集一些机巧之物送于先生研究,后来先生出山,这些东西无处可送,便只好变卖了。刘琦看此木马最为精妙,传为公输班后人所造,便出钱购得,赠与先生,希望先生喜欢。”刘琦说得满心期待。
诸葛亮略以扇遮面,愈发觉得此事不寻常,刘琦所言虽确有其事,然这些事传扬不远,外地人断不会知晓,而那摆摊先生的出现也巧得离谱,最奇的是,这木马竟如此眼熟,莫非……须臾,诸葛亮唇角轻扬,心下了然。他故意将木马放回原处,面露愧色道:“公子有心了,亮感激之至,不过如此当世奇珍,公子高价购得,亮岂能夺人所爱。”
“不,不,此乃刘琦专为先生所购。”刘琦生怕诸葛亮不愿领自己的情,如此岂不白忙活一场?
“那公子需亮做些什么呢?”诸葛亮面露狡黠,给刘琦一个台阶。
“在下……”刘琦突地伏地而跪,向前稽首,“在下想请先生救我!”
“公子万不可如此!”诸葛亮故作惊慌地赶忙向地扶起刘琦,“公子究竟有何难处?”
“父亲病重,母亲和蔡瑁意欲拥立刘琮,如此他们定不会放过我这个长子,如今荆州城内蔡氏一族大权在握,我真的无计可施了。”刘琦说着有了哭腔,他并非懦弱无能之人,如此求救定是因为走投无路,再无办法了。
“此乃刘荆州家事,”诸葛亮故露难色,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主寄人篱下,又怎能过问?”
“先生无需担心,此处并无旁人,先生之言,入我之耳,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先生今日为我谋划。”刘琦心怀希望地看着诸葛亮,仿佛即将溺死的人看见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不可,世上未有不透风的墙,若亮为公子谋划,他日定为主公招致祸患,此等不忠之事,亮断不能为!此木马亮已归还公子,还望公子见谅!”诸葛亮言罢疾步向阁楼出口的梯子处走去,却发现不知何时,直梯已被人撤走。
“先生!”刘琦跟过来再度跪下叩首,“此处上不接天,下不通地,刘琦宴请先生一事,外人也只会当是为一玩物,先生助我不会有人知晓。求先生教我,刘琦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谢先生!倘若先生仍不愿教我,那刘琦也无生路,不如就地赴死,只是连累先生也无法下得这阁楼。”
“这……”诸葛亮佯装为难惊慌,心下却道这刘琦倒会软硬兼施,有些手段,“公子万不可自寻短见,公子一旦有事,亮也难逃干系。”
“那就请先生救我!”刘琦再一叩首。
诸葛亮不语,摆出一番挣扎矛盾的模样,半晌开口道:“那公子万不可对人言及此事,亮只当无奈而谋。”
刘琦听得此言,绝望的面庞闪过一丝生意,赶忙应允道:“刘琦绝不走漏此事,多谢先生大恩!”
诸葛亮微点了头,扶起刘琦,缓缓道;“公子岂不闻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
“先生是说令我远离襄阳?那该往何处?”刘琦有些疑惑。
“公子果然聪敏过人,亮听闻数十日前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击杀,江夏乃荆州重镇,兵精粮足,公子若请命出守江夏,一来可令蔡夫人觉得你远离襄阳,不会再对刘琮继任产生威胁,便不再加害于你;二来可保存实力,静观时变,在外掣肘蔡瑁等人。”诸葛亮轻摇羽扇,百般避嫌下终于可将心中所计说出。
“如此岂非将荆州拱手让与蔡氏外戚?而且江夏也为孙权所图,岂非险地?”刘琦此刻所求虽为自保之计,但他仍不甘心将荆州让给蔡瑁等人。
“呵呵,公子勿要贪求过多,”诸葛亮轻笑一声,这刘琦倒是有几分志气,“此刻公子需先自保,避敌锋芒,日后再图进取。至于孙权,依亮之见,他吞并江夏大部后短期内不会再图荆州,曹操不日南下,他须先迎北敌,是以公子勿忧。”
“听先生一言,茅塞顿开。多谢先生指点,此恩刘琦没齿难忘!”刘琦又向诸葛亮深深行一谢礼。
“公子不必如此,我家主公念着刘荆州的恩情,一直想为荆州出力,只怕欲尽此愿日后还要仰仗公子了。”诸葛亮一回礼,说得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刘琦怔了怔,想不透诸葛亮此言还有何意,不禁觉着此人深不可测,日后断不要与他为敌的好。
送走刘琦,诸葛亮回到家中,将那木马放于手中把玩,刘琦执意将此物赠予诸葛亮,他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你将它带回来啦?”黄月英的声音传来,满是笑意
诸葛亮放下木马,转头看看刚坐在身旁的月英,她正眨着眼,俏皮地看着自己,眼中不乏狡黠。
“呵,果然是你。”诸葛亮观她一番得意神色,也微扬唇角,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是我什么?我不过是前段日子去襄阳时见一先生总是收购机巧玩意再拿去市上变卖,便将你那小木马卖啦,你做了许多那玩意,家里都堆不下了。”黄月英面上的笑意欲浓,她最爱这般与孔明捉迷藏的感觉。
“卖了我的木马还顺便将我以前的事宣扬一番?万一刘琦不买这东西呢?”诸葛亮轻挑左眉,浅笑着看着月英,这丫头,愈发精怪了。
“哈哈,夫君这就有所不知啦。”月英有意侧着身子,靠近诸葛亮的耳根,悄声道:“刘琦也喜欢机巧物件,表弟告诉我的。”言罢轻抬着下巴,一双精灵的眼笑成好看的弧度。
诸葛亮摸摸耳根,不知为何,月英如此亲昵的举动令他有些不适,难道夫妻之间,不该如此吗?诸葛亮在心中摇摇头,许是自己今日有些累了。
“为何不先告诉我你会如此做?害我狐疑了半天。”诸葛亮定定心神,故作责怪地用食指轻点了下月英的额头。
“月英是想看看我是否又会与夫君不谋而合,将刘琦和江夏作为主公的退路。”月英似乎有些开心诸葛亮点她的额头,她与孔明虽成婚多年,但孔明总敬她如宾,她虽也乐于同孔明神交,这与寻常人家的男女俗缘甚是不同,不过月英仍常常期待着他同她能再亲密些,多些夫妻间的小情思。只是月英是聪明人,她明白许多事不能强求,她也不急,反正她有一辈子用来等他。
“你给刘琦找的这个借口倒是好,以后世人会觉得诸葛孔明是贪玩之人了。”诸葛亮打趣到。
“世人只会道孔明你是全才。”月英将头枕到孔明的臂弯里,她的夫君是天下奇才,定会名垂千古。
诸葛亮被她枕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躲开,不过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顿时有些不忍,他同月英成婚的这些年,一直待她如友,可他总隐隐觉得他们虽平淡却也稳定的感情不可能一直这般平静下去。
“不过即使为主公寻到了退路,只怕与曹军一战在所难免。”诸葛亮想起刘备如今的处境,又不禁皱起了眉。
“眼下正值雨季,曹军多骑兵,一两月内应该不会进军荆州吧。”黄月英抬起头,想了想说到。
“但愿吧。”诸葛亮望着窗外淅沥的小雨,轻叹口气,如此绵绵细雨当真挡得住曹军的铁骑?只怕一场恶战不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