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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靥 ...

  •   熟悉的消毒水味。

      空旷的、令人窒息的房间。窗沿上始终没有开花的仙人掌。床上的女孩哭了又哭。太阳升起又落下。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女孩问那个沧桑憔悴、不说话只是默默拿来餐盒的男人。

      “爱情究竟算什么?”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你还小。有一天若你遇到爱情,便会懂的。”

      “如果早知这样的结局,也还要在一起吗?”

      男人沉默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加拿大某处的一家医院病房里。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故事的开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女孩终于不再声嘶力竭地哭泣。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的泪腺分泌延缓。

      那个男人几乎每天都来看她。每次带来不一样的餐点,悄悄地放下,再沉默地离开。

      过去的这一年多里,女孩看着这个跟她爸爸一般年纪的男人,觉得心里的恨就如墙头的萝蔓藤那般不断蜿蜒攀升。

      看到他,她就会想起当初妈妈是如何不顾爸爸声泪俱下的恳求毅然决然地带她离开;想起她和妈妈争吵,妈妈哭着抱住她说小鱼他才是你爸爸;想起发生在那个雨夜里令人心碎的车祸,还有妈妈她最后说的话。

      她说,小鱼,你原谅妈妈。

      只要想到这些,眼泪便似洪水决堤般,再不能挡住。自此以后,她再不是原来的俞小鱼。她的爸爸。她的妈妈。都不在了。

      她再醒来时,便在这家医院里,这张病床上。四周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那个男人看到她睁开眼睛,立马冲过来抱住她。这一次,换这个男人声泪俱下,小鱼,小鱼,你终于醒了。还好,还好你终于醒了。

      她想挣脱开来。可是浑身无力。男人放开她,抹去眼泪。

      接着,医生过来检查。医生见到她,笑着跟她打招呼,小鱼,我叫华生。

      我紧紧盯着他。紧紧地,盯着。有一瞬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我熟悉的那个人,那个一见到我就皱眉、总是和我争吵不休的人。

      华生长得很像卓非杨。眉眼之间,最是相像。可是他不是卓非杨。卓非杨不会这样温柔对我。

      他带着我做各种检查。我觉得右膝盖很疼痛,他会温柔地安慰我,小鱼,你全身多处骨折,右膝盖最严重。虽然治疗了很久,但是因为你一直昏迷着,很多机能都弱化了,所以恢复的并不好。你还要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但我还是微笑着点点头。

      我说,华生,你长得真好看。

      华生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说,小女生。

      我喜欢看华生笑。卓非杨从来也不会这样对着我笑的。

      然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这里经常下雨。总是下雨。一下雨,我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我把窗户关上。把窗帘来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可是我依然能听见雨声;淅淅沥沥也好,滴滴答答也好,乒乒乓乓也好。

      我的心里也在一直下雨。右膝盖又疼起来。剧烈的疼。我大声地叫华生。可是护士过来,说华生在忙,没有办法过来。

      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到窒息。

      我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被子很厚实,可我却依然觉得寒冷。南京的冬天也像这里这样冷的吗?

      以前,我是不怕冷的。即使是北风瑟瑟、一向葱茏的梧桐树早已萧条的时候,我也不穿秋衣秋裤。卓非杨为此还嘲讽我说,你有足够的脂肪御寒,当然不怕冷。我当时回击说,明明是你嫉妒,自己穿得跟个大棕熊似的。

      可现在,我看看自己这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身体,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脂肪确实是不少。

      我就这样想着卓非杨。然后想到程欢。想到南京的我的家。想到那个我喊了15年爸爸的人。想到我们一家人曾经幸福的生活。

      然后,我当然又忍不住哭了。

      最近,我觉得自己已经哭得麻木了。心也麻木了。我一边哭,一边继续想着卓非杨。想着如果卓非杨看到我现在这幅样子,不知道又要如何嘲讽我。想着,如果卓非杨也能像华生一样温柔地对着我笑,温柔地抱住我说,小鱼,没事的,你要坚强。

      我便觉得这颗麻木的心的一角,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生机。虽然疼,密密麻麻的疼,可是它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活着,就还能见到卓非杨。见到程欢。见到爸爸。

      华生来到病房时,俞小鱼已经睡过去了。满脸的眼泪。他走到病床前,看到湿了大片的枕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这个女孩的头发。

      这些日子,她像这般哭湿枕巾,已不知是第几回。他想,应该不只是疼痛才哭得这么伤心吧。可是他只是医生。他能治愈的伤痛,只是这世界上无数伤痛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后来,华生给小鱼带来一盆仙人掌。他说,小鱼,我想,等这盆仙人掌开花的时候,你便可以出院了。

      俞小鱼笑着说好。

      可是,直到她离开,仙人掌也没有开花。

      俞小鱼是在某个晴朗的早上,决定原谅那个男人的。

      那一天之前,已经连着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毫无保留。倾盆而下。

      那天夜里,俞小鱼做了一个梦。梦到那盆仙人掌开花了。梦到她回了南京。梦到她重新见到她爸爸,见到卓非杨和程欢。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

      她爸爸已经白发苍苍,得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卓非杨和程欢也已生华发。

      那一天阳光灿烂。卓爸卓妈,程爸程妈,他们一群人,围坐在一个大院子里喝茶。

      俞小鱼拉着行李箱走到他们面前。大家见到她,都微笑起来。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卓妈走过来拥抱她。她说,孩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很多年了。

      程欢也跑过来。他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一个小女孩面前。小鱼,你看,这是我和莫颜的女儿,叫欢颜。

      小女孩笑着喊她姐姐。他爸爸立马纠正她,傻孩子,你该叫她阿姨了。

      小女孩嘟嘟嘴,跑到卓非杨身边。杨叔叔,你说你说,是不是该叫姐姐。爸爸都这样老了,可姐姐还这样年轻。

      卓非杨抬头看着她,然后就像华生一样很温柔地笑着说,是啊,姐姐还很年轻,我们却都这样老了。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小鱼,你能回来,真好。

      我抱着卓非杨,看着人群最后面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他看着我,一如从前一样。他是我爸爸。他是那个即便知道我不是他的亲身女儿、也一直待我如己出的,我亲爱的爸爸。他一直很疼我。一直都是这样。

      等俞小鱼醒来,看到窗外阳光灿烂,有一瞬间,她觉得刚刚那不是梦境,那是真的。直到看到窗沿上那盆还没开花的仙人掌,她才清醒过来。

      有人推门进来。俞小鱼看着男人一如既往地放下餐盒,准备离开。

      不过才一年的时间,他已老了这么许多。整个人沧桑憔悴。

      在男人准备开门离去前,俞小鱼第一次对他开口说道。

      “爱情究竟算什么?”

      男人怔了几秒钟,然后回答,“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你还小。有一天若你遇到爱情,便会懂的。”

      “如果早知这样的结局,也还要在一起吗?”

      男人沉默了。

      女孩看着窗外一望无云的天空,阳光温暖明媚。冬天,好像就快过去了。所以,春天也不远了吧。

      南京的春天很短暂呢。

      然后女孩转头看向男人,有始以来第一次笑着对他说,“爸爸。我想回去了。送我回去吧。”

      怔怔站在房门口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

      可俞小鱼没有再说什么。她刚刚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她还不能完全放下;可是,总有一天可以的。

      总有一天,这该死的梦靥,这该死的眼泪,通通都会过去。到那时,她会微笑着,和这个男人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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