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鱼》狸SUN

4、归来 她累了，已

　　卓非杨记得再见到俞小鱼是在高二下学期开学报道的那一天。连着下了很多天的小雨，始终阴沉沉的天气终于在那个早上绽放阳光。

　　卓非杨一踏进教室就看到那个坐在窗户旁边第三排座位的女生，正一脸迷茫地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卓非杨有一瞬间地晃神儿。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女生有些倔强的侧脸，心里一遍遍地在记忆里搜寻一个叫俞小鱼的女生的图画。

　　记忆中那个女生是一头齐耳短发，总是穿得像个洋娃娃。有时候不可理喻的骄傲，有时候又不可理喻的撒娇。很聪明，也很倔强。所有人都说她很有礼貌，她却总是跟他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从不妥协，也从不退让。生平最讨厌两种人，喜欢吃鱼的人和说她有公主病的人；所以她才特别讨厌他吧。

　　就在他还停留在记忆中有些不可自拔的时候，女生突然转过头来。

　　“卓非杨，你简直莫名奇妙！有事没事总是找我麻烦，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西部支持国家教育，要么去非洲救济贫困儿童；公园里堆积成山的垃圾，森林里濒临灭绝的动物，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值得去做，你干嘛偏偏在这招惹我。”

　　“卓非杨，你是变态吧。我好端端地跟你打招呼，想着没必要这样一直争执不下于是低声下气示好求和，你却还是一副死人态度。我实在不明白，我究竟是哪里招你惹你了，让你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我要是有什么做错了，你直接说出来行吗？！我保证一定一字不落记下，痛改前非。”

　　卓非杨有些呆住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生，真的是俞小鱼。

　　可是，不是那个有着齐肩短发神采飞扬的俞小鱼，也不是那个一见到他就吹胡子瞪眼睛张扬跋扈的俞小鱼。

　　这个女生，有着跟俞小鱼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轮廓，可是却柔和得让他陌生。不再是一身可爱洋装，她穿的自然朴素。清风吹过，卓非杨看到她及腰的长发轻轻飞扬，阳光亲吻过她的脸颊，唤醒她的笑靥如花。然后他听到一声清甜的嗓音唤起他的名字，她说，“卓非杨，好久不见。”

　　卓非杨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教室后方走去。一年多未见，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这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女生打招呼。他想问她，这么长时间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不是程欢，他无法像程欢一般可以和俞小鱼亲昵地问候。他们曾经的熟识是建立在彼此的针锋相对上，那时的俞小鱼永远不甘示弱，勇敢而彪悍。而现在他所见到的这个女生，她是俞小鱼吗？

　　她不是。

　　俞小鱼看着卓非杨在她后面三排的座位坐下来，有些悻悻然。她想起初二第一学期开学报道的那天，她也曾经这样跟卓非杨打过招呼，然后也同样被他无视了；那时她是多么骄傲，抓着卓非杨就理论起来。结局还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她一败涂地。

　　是想着要扳回一局吧，所以才会始终不甘心。可是那个时候的她不明白，越是不甘心，越是会在意。

　　十年争休，他早已是她心里在意的一个人了。

　　早明白该多好，如今，却是再也来不及了。

　　“卓非杨？”

　　卓非杨抬起头，看见江素秋正放下书包坐在他邻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了你两声都没有反应。”

　　卓非杨看了眼依旧托着下巴凝视天空的俞小鱼，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还没缓过劲儿呢。”

　　江素秋愣了一下；没再多问，从包里拿出本书看起来。

　　卓非杨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烦躁起来。他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太对劲儿，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感觉真是难受。

　　实在憋得慌，卓非杨拿出手机给程欢发了条短信。五分钟不到，教室门口便尘土飞扬。

　　“俞小鱼在哪儿呢？哪儿呢？”

　　俞小鱼转过头来，看到几秒以前冲门而进的程欢，一下子蹦起来，向着程欢就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程欢。程欢。”

　　俞小鱼带着点哭腔一声一声叫着程欢。

　　“程欢。程欢。”

　　程欢听着俞小鱼的声音，刚刚还激动难抑的心情突然就伤感起来。

　　刚刚心里有那么多想说的、想问的，这一刻竟觉得无以言说。

　　下午报到完，程欢叫上卓非杨，说要给俞小鱼接风洗尘去。

　　程欢说要去以前他们常去的那家餐厅，俞小鱼本来推托说太远不想去，可是程欢下午报到一结束就跑到他们班去，拦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俞小鱼。眼看着没办法偷溜，俞小鱼颇有些无奈地同意了。

　　三个人在学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卓非杨始终沉默，倒是程欢零零散散问了一些问题，但都被俞小鱼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了。

　　在距离餐厅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俞小鱼让出租车师傅停下来。十字路口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公园，穿过它可以直接到餐厅正门。正值傍晚，小公园甚是热闹。俞小鱼远远就看到公园门前那棵不知道究竟有多老的梧桐树，突然很想进去走走。

　　程欢拿出钱包付钱。俞小鱼先行下车向公园门口走去。

　　梧桐树葱茏一片，树叶绿油油的，在这初春冷然的阳光下，瞬间涌现出许许多多跟过去相关的画面。它们来得这般迅猛，俞小鱼有些招架不住地扶靠在梧桐树上。

　　“俞小鱼，你瘦得都只剩下骨头了。”

　　程欢和卓非杨下车后，就看到在梧桐树下的俞小鱼，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程欢快步走过去，看着俞小鱼清瘦许多的脸颊，想着她以前粉嘟嘟的模样，很是心疼。

　　俞小鱼收起感伤，笑着回头对程欢说道，“我故意的啊。男生不都喜欢骨感的女生！”

　　“俞小鱼！”

　　“好啦好啦，我其实就是不小心穿越到非洲了，没办法，饿得！”

　　程欢没再接话，俞小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严肃的男孩，一双透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曾经无数次宠溺地凝视过她。在她心里，他那么重要，那么亲昵；有那么一刻，她都想告诉他，其实她是生病了，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才会瘦成这样。她想把这一年多所有所有的故事都说给他听。这样想时，她觉得心里有许许多多委屈一起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内。她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它们变成眼泪汹涌而出，吓到面前这个善良的男孩。

　　俞小鱼低下头看着地上阳光照耀下三个人交错重叠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三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她低低地叹一口气；她累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去安慰自己安慰别人。

　　“程欢!”俞小鱼轻轻走过去，像过去十多年里习惯得那样拉住程欢的胳膊，一脸委屈，撒娇求饶。

　　程欢看着这样熟悉的俞小鱼，无可奈何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牵起她的手往餐厅走去。他走地飞快，所以没能看到，俞小鱼在那瞬间落下的眼泪。

　　而后面，卓非杨看着前面两个人牵着的双手，愣了片刻。他站在那里，直到再看不到那两个人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