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马克东米安

3、第三章 几千年来，

　　以前如果要问莲洲昆曲剧团的人最喜欢什么，他们可能会答《风筝误》，而现在再问，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黄莺！
　　在迈进昆曲的门槛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行当，最受欢迎的当然是闺门旦、巾生、官生一类。选择了行当之后，便一心一意照着该行当的规矩去学戏练功，一般选取的一个行当会伴随终身，不会有大的调整和变动。也会有人学了多种行当的戏，但依然只以某一行当为主，而且那些行当多半有相通之处。每个行当有每个行当的身段唱腔，这些都是那个行当的精髓。
　　可是黄莺却能对所有行当的人指点一二，并且有理有据，头头是道。这种对什么事情都有所涉猎的人，多半是万金油，而且往往不懂装懂。可是黄莺却不一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魔力。
　　当然她也曾被质疑。饰演《彩楼记》中穷生吕蒙正的阿黑再次看到她道破大官生动作的不足之处时，忍不住问：“你又没有表演过官生，怎么知道他做得不对？”
　　“这么说来，你也没有作过曲，怎么知道那首歌好不好听？”黄莺笑眯眯地看着他。之所以她在剧团有那么高的人气，其中一个原因便在于她温和伶俐，也从来不对人发脾气。
　　“这……这怎么能一样？”
　　“这怎么不一样呢？我虽然不唱生角，可是我有耳朵能听，有眼睛能看。昆曲行当确实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精髓，但是灵魂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装在不同的躯壳里罢了。艺术形式不同会有不同的讲究，可是美的体验确是如出一辙的。昆曲的世界里，好比每个行当都是一片海，每片海的同样位置都有一座仙山。即使山和海或许不尽相同，但是仙山就在那里，海上之人都心如明镜，知道自己的目的是离那座仙山更近一些，远了就不对。”黄莺认认真真地说完，周围响起了热烈的赞同的掌声，阿黑心服口服。
　　“所以为什么只有你如此精通所有的行当呢？”有人趁机追问。
　　黄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正色说：“可能是因为我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耳濡目染，而我们本来就有一颗爱唱歌的心。”
　　“几千年来，我们认识了太多太多戏痴的精魂。”
　　几千年来，舞台从露天的野外空地，到木质楼阁，再到钢筋水泥搭建而成的有着完备音响设备和绚烂灯光的剧场。多少人来了又去了，去了又回来，作同一套行头打扮的生旦净丑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是无论时空如何变换，动作甚至唱腔、剧本发生怎样巨大的变化，最初的那个念头凝成的仙山始终矗立在那里，始终有人因为热爱它，而奉献了自己所有的热情与年华。所谓戏痴，既有舞台上的人，亦有坐在舞台之下的人。他们沉醉在昆曲构建的那个有情、义、美的世界里，正如王羲之《兰亭集序》所言：“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而这千年时光在后人看来有如一瞬，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逝者已矣，毕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作者有话说

　　《彩楼记》也是很有趣的昆曲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