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马克东米安

2、第二章 我的佳篇一

　　初夏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这几天剧团在加班加点地排练《彩楼记》，一周后要在大剧院演出。这是这个小小的剧团一年中最正式、最盛大的演出，所有人的弦都紧绷着。
　　大家有气无力地嗡嗡说着话，还有几个乐师拄着琴打瞌睡。导演阿白面对着这样的景象哭笑不得，尽管因为连日的排练他也很困怠，但他鼓励自己不能倒下。
　　“小姐，小生一介书生，得近千金之体，喜出望外。只是我两人原以文字缔交，不从色欲起见。望小姐略从容些，恐伤雅道。”阿白清清嗓子，高声念白。
　　《风筝误》是剧团的“团宠”，因为它是昆曲中为数不多的极有趣味的本子，它轻快、欢乐、讨喜，剧团所有的人都很喜欢。每每困倦的时候，总会有人高声唱起它来提神。
　　“宁可以后从容些，这一次倒从容不得。”
　　还没等到打瞌睡的各位醒过来“接戏”，已经有人接了过去，震醒了瞌睡中的众人。那一声，婉转轻盈，藏掩了万般的切切和风情；听其声，仿佛就能看到一个——一个娇羞的、急切的、不可一世的，丑陋的女子。
　　排练室的门窗都敞开着，大家闻其声，都伸长了脖子，探向室外，想看看究竟是谁。
　　空无一人。
　　幻听了吗？
　　阿白饶有兴趣地继续接下去：“小姐，小生后来一首拙作，可曾赐和么？”
　　“你那首拙作，我已赐和过了。”
　　哈哈哈哈……闻言，室内的人都笑作一团。众人心想：明明唱词烂熟于心，为何听她这样一唱，还是忍不住笑场？再转念一想，可不是么？室外的女子用婉转的语音，念出了一个狂妄自大胸无点墨容貌丑陋又急功近利的大小姐的丑态。
　　这回，大家都清醒了，都心生好奇，想出去一探究竟。
　　“这等小姐的佳篇，请念一念。”
　　“我的佳篇一时忘了。”
　　……
　　这一来一回，众人都听得痴了。阿白也觉得酣畅淋漓，对戏从未如此快活。
　　“小姐的真本，毕竟要领教。”阿白一边念一边领着大家向外走，想看看到底是谁。
　　“这是一刻千金的时节，那有工夫念诗？我和你且把正经事做完了，再念也未迟。”那边轻笑一声，念道。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 一个净角和道。“妆”字尚未发出，还噎在喉咙里，就惊地急急收回，因为他在抬头时，看到一袭黄裙。
　　庭院中有一棵参天的泡桐树，春末时会开满浅紫色的花，而现在花已落尽，绿荫冉冉。而这棵巨大泡桐的高高枝头上，坐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子，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黄莺！”随着众人出门查看的阿蓝一眼便认出，这是上次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女子。离得这么远，阿蓝还能感受到黄莺射下来的视线，投在自己和其他人的身上。
　　听到有人叫自己，黄莺仿佛微微笑了笑，一下子从枝头跃下来，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巧地落地。
　　阿白作了个揖，“前辈好。”
　　黄莺笑起来：“好奇怪，我不过一个‘门外汉’，你们却一个二个都叫我作前辈。”
　　“剧团的规矩：只要唱念做打对得起‘前辈’二字，皆可称前辈。”一个正旦解释。
　　“何止是前辈，简直是前辈的前辈的前辈。”阿白笑叹，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简直为昆曲而生的女子，昆曲于她而言，似乎是信手拈来的物事。
　　“怎么会？”黄莺低了头，显得有些羞涩。
　　“你当然担当得起前辈这一称呼。不知黄莺姑娘是否愿意作我们剧团的艺术指导呢？”听到阿白这么说，剧团众人都极为赞同地附和。
　　阿白本来不抱什么期望，却听黄莺抿嘴一笑，说：“好啊。”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者有话说

　　几年前的电视剧《爱情宝典》里也有《风筝误》这个故事，改编得挺不错的，文中这一段很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