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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几度秋凉(三) 班主任很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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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人生几度秋凉(三)
燕南飞因为有了刘红专做同桌心情好了许多,同为插班生,又竟然高考同分,觉得真是前世有缘,是上帝派来个人和她共患难的,刘红专也很喜欢燕南飞的热心和聪慧,两个人相惜相伴着,即使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也没有觉得难过,反而觉得不引人注目更是一种轻松。
燕南飞给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一切都按部就班,心情好了,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这天,晚自习进行中,教室里除了翻书声和写字声,静得连声咳嗽也没有,燕南飞在做英语题,刘红专在写日记。
“都给我滚起来!”突然一声爆吼,接着是哐哐的皮鞋声在教室里轰鸣。燕南飞和刘红专懵懵懂懂地看到前面的同学莫名其妙突然都站起来了,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了,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又一声轰吼:“复课生!也都他妈的给我站起来!”
她们两个赶紧站起来,偷偷看看另一个角上的那几个插班男生,他们也忙不迭地赶快站了起来。刘红专手忙脚乱,不小心把日记本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那声音像打雷一样刺耳。
燕南飞偷偷抬起头看过去,正好有两道刀子一样的寒光射过来,看着她两个,她使劲屏着呼吸。
突然哐哐声音向她们的方向走来。那个年代,刚流行皮鞋,人们习惯在鞋跟订上铁掌,所以那时的皮鞋踏在水泥地板上,仿佛千米之外就想让人听到似的,女鞋是清脆的咔咔声,男鞋则是厚重的哐哐声。
哐哐声穿越而来,刘红专紧张的手有点痉挛,眼珠子使劲盯着地上惹祸的日记本,想捡却又不敢。
哐哐声走近了,捡起日记本,刺啦一声把本子一撕两半,然后像投篮一样冲着教室角落投过去,本子稳稳地落进了垃圾箱里。
“妈的八格牙路,怎么像个日本鬼子!”燕南飞握紧拳头,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教室里除了哐哐声和哐哐声发出的声音之外,静得仿佛哪怕掉根针也能寻声知道是在哪个方位。
哐哐声就这样一直在教室轰鸣,沿着教室里的过道从前面走到后面,从后面走到前面,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靠近过道的同学都能听到一种粗重的呼吸,像困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燕南飞悄悄斜眼看了看窗户,窗玻璃上映出的一个个站着垂头的身影,那样子简直像极了默哀!
他妈的,这啥事,我们在给谁默哀呢!
就这样诡异的哐哐声在教室里持续了大概五分钟以上,燕南飞觉得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哐哐声上了讲台:“从今天开始,课间期间不允许在阳台上站着,妈的,一群看客!”轰炸完了,哐哐声绝尘而去,临走哐啷一声把门带上。
过了好一会,大家才唏嘘不止,满教室都是稀里哗啦的拉凳子声音,都陆陆续续地坐下。
刘红专无限愤怒地眼泪哗哗滑落,她想打人,想骂街,却只能心里默念:“妈的,简直是误入了土匪窝子!”
燕南飞忽然想起来,赶紧跑过去,从垃圾箱里把刘红专的日记本捡回来,拍拍土尘递给同桌,红专看也没看丢进抽屉里,眼泪滚滚滑落,鼻子开始抽搐,南飞不知怎么去安慰,只是抱了抱她,觉得她全身都气得发抖!
在其他同学的纷纷议论中,燕南飞略微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老赖的家就住在学校前院,学校分给职工们一人一间平房当宿舍,老赖和老婆儿子就住在这间平房里。班里的男生邱博有个表哥也是学校的教职工,表哥的宿舍就在老赖家的隔壁,平时空着,升高三后为了安静,邱博从宿舍里搬出来就住在表哥的这间宿舍里。今天中午,老赖和老婆吵架,由吵骂升级为动手,正在午休的邱博迷迷糊糊中听到女人凄厉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着膀子,来不及穿鞋光脚板就跑了过去,正看到老赖一手揪着老婆头发,一手扭着老婆的胳膊拉到嘴里死死地咬住,血正往下滴着。老赖光着膀子,只穿一件三角裤头,光着脚板,师母的睡衣已经撕破,只有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五岁的孩子光着屁股惊吓地在床上跳着大喊大哭。邱博顾不得雅不雅观了,上前使劲把师母的手臂从老赖的嘴里先解救出来,努力给他们拉开,这时同排平房里其他的同事们及其家属们,也都闻声陆陆续续地过来劝架。
邱博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再也难以入睡,躺着床上,感觉老师的这一面和讲台上的侃侃而谈,与在同学们面前的道貌岸然简直是相去十万八千里路云和月……
隔壁的劝架声和老赖的叫嚣声以及那个师母的呜呜哭声,不断传来。
“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么吵也不是办法。”一个女老师说。
“过几年孩子上学了,给她找个临时工干着,也能挣点钱。”
“日子会好起来的,别急嘛。”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我被骗了,简直是被她一家子给骗了。”老赖的怨吼。
“当初你娶人家时,她这情况应该是知情的吧,都是一个村的,又不是不认识。”一个女音说道。
“如果不是她爸爸许诺说让她接班,我怎么会要这么个傻瓜。”老赖还是宣泄。
“你自己家条件那样,有女人肯嫁给你就不错了,现在还轮到你挑剔了。”一个男老师语气有点不屑。
“说,你爸爸为什么变卦,为什么把他的班让你妹妹接了?”老赖在同事的不屑中更加无地自容,把怨气又发泄给他的傻老婆。
“还不是因为他老跟我吵架,也跟我爸妈吵,我爸爸一气之下才把工作给我妹妹的。”那老婆看有这么多人在场,也壮大胆子地反驳。
“你他妈的还敢给你爹说理。”老赖拾起一只茶杯投过去。
“还有完没完!光挑剔人家,看看你自家状况,爸爸瘫痪在床,妈妈疯疯癫癫,你弟弟又聋又哑,人家如果自己没有缺陷,谁家闺女会嫁给你!”年轻男老师愤愤道。
老赖他没有自尊,所以大家也似乎并不尊重他。
几个教师家属也跟着议论纷纷,议论中才明白了他们一家子的来龙去脉,老赖的姑姑嫁在同一个村子里,姑姑自己没有孩子,老赖是她一手拉扯大,供他上学,那会正值大学是靠推荐,他姑姑明里找驻村干部哭诉求可怜求帮助,暗里跑到人家屋子里去陪人家睡,为他争取了这么一个大学的名额,那驻村干部看老赖这孩子聪明老实,虽然个子矮小家庭贫穷,好歹有个铁饭碗觉得还不错,后来提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的大女儿说傻也不是太傻,但缺点心眼是真的,老赖的姑姑就提出那得让他的女儿接班也有工资才成。就这么一对苟且之人给他们定下了这么一个苟合的婚姻,老赖一毕业就和村干部的姑娘完婚,而接班的事村干部却只字不提,后来竟然把工作让二女儿顶替了。
老赖这边一个人七十多块钱的工资,老婆没有工作,又要养孩子,月月工资不够花,老爹看病还向他要钱。生活的困顿,被骗的愤怒,在单位被人看不起的自卑,一股脑像泡沫一样泛上来压都压不住,又加上儿子5岁了,怎么看都有点呆头呆脑的,不像别人家孩子那么聪明伶俐,他怀疑孩子继承了傻老婆的基因,内心那种无处宣泄的绝望和悲苦,都一股脑地宣泄给了身边的这个傻乎乎的女人。
下午有两节是作文课,老赖给大家讲的是电影《人生》。燕南飞三年听惯了姜老师那艺术般的语文课,再听老赖的课本来就觉得干巴巴的像啃蜡一样,她也不断地提醒自己不是所有的语文老师都能像姜老师那样优秀,同时也告诫自己冥冥之中能遇到过,已经算是幸运了,像坐在教室里的这些同学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语文课还可以那样艺术式的享受。
但燕南飞怎么也看不出,电影《人生》和他们的高考有什么瓜葛,和他们的作文课有什么牵连。
老赖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星子乱溅。
“那高加林和刘巧珍怎么也不合适嘛,高加林是有思想有抱负的青年,他怎么能甘于农村那闭塞的环境,他有自己的远大理想,刘巧珍懂什么,她大字不识一个,她关心加林也就只知道给他买两包烟,她去城里看他,也不懂他的世界,只知道说村里谁家的母猪生崽了等这样的俗人琐事,高加林和黄亚萍才有共同语言,他们之间才会有真正的感情啊……”
同学们都莫名其妙,一个电影用的着用两节课来剖析吗,简直是浪费,这可是分分秒秒都金贵的高三时间啊!只有邱博明了,他在讲的是他自己的苦闷,他自己的人生……
燕南飞实在忍无可忍,再听下去就太虐待自己的耳朵了,她偷偷拿出几页稿纸,想给丁嫣然回封信,嫣然考了个中专税务学校,开学第一天就写信把新学校的地址告诉她,嫣然很牵挂她,她知道的,同时,自己也太郁闷了,也有种要对她一吐为快的冲动。
嫣然:
你好!
你的来信早收到了,谢谢你的关心,只是最近许多事,一直还没能静下心来回复你!
新的环境,你还适应吗,相信你没有问题,冲过了这个独木桥,应该再没有这样的压抑了吧,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希望你一切快乐如意!
我回学校复读了,也慢慢恢复了信心,再温习一年,如果没有意外,明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回学校快一周了,其他一切都好,只有点郁闷的是,这个班,一切都显得很怪异。与我们原来的班级气氛差别真是天上地下,班主任神经质得有点变态,我还没进教室门就先被警告不要恋爱,复课生三个字天天挂在嘴上,公开在班上说他们班的新生也很厉害,我们复课生没什么了不起,无形中在我们和新生之间挖了一道深深的鸿沟,他们和我们基本都不说话。好在还有一个复读的女生和我同桌,她和我的分数竟然一样,真有缘,她人也很好,上帝还算没有忘记我,你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又给我派来了一个伙伴。
他们班原来的学生之间,也很不团结,班主任变态地似乎有意把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是住校生,一派是通校生。
昨天语文课上,他挑出两篇作文在班上当做范文宣读,一篇是通校生写的,把女生宿舍描写的又脏又乱,说简直就是包身工的鸽子笼;另一篇是住校生写的,尖刻地诋毁同校生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是爸妈的寄生虫。下课后两个派别剑拨弩张差点吵了起来。人与人之间睚眦必报怒目相向,天呢,竟然世上还有这样的班级!
好怀念原来的班级,怀念你,我真怀疑自己误入了原始人群
燕南飞正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她都没有发觉,老赖突然停下来不讲了,目光阴寒地看向她这边,同学们的目光也都顺着老赖的目光移向她的方向。
突然一把粉笔头像冰雹一样砸向燕南飞所在的这个角落,燕南飞正好抬头,有一个粉笔头正好打在了她的眼镜上。前面的同学则咧着嘴去捂额头。
“谁如果觉得自己尾巴翘到了房梁不愿听可以滚出教室了!”顿了顿,又加一句“只要不怕再复读一年明年还考49分!”
燕南飞,从小品学兼优,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因为年龄小又身体不好,也一直是同学们呵护的对象,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捡起课桌上的那个粉笔头,想投回去,想反击,可是忍了忍,还是用两个手指把它碾碎了。心里两个字:非人!
大课间时,同学们大都站在阳台上,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大家一下子哄笑起来。这个教学楼的阳台是不封闭的,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正巧老赖从楼下经过,他抬头看了看,四楼上半人高的台子后面都是学生们探出的小半截身子和脑袋,那笑声让他刺耳,他的脑袋嗡一下子气血冲头:他们竟敢公然嘲笑我?!
他自知个子矮,走路时故意仰头挺胸,努力伸长脖子想增加点海拔高度,他腿短,穿衣服往往撑不起来,加上这个走路姿势,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滑稽的鹅。
他依然沉住气一步一步从自己班楼下走过,一想到学生们在嘲弄地看着他,恨不得一步两步就走完。他怀疑中午和老婆打架的事学生们都无人不晓了,真是恨死了邱博。是不是下午讲的人生学生们觉得他是在给自己辩护,是不是学生反而更看不起他,这笑声里分明都是嘲弄和挑衅。
晚饭没有回家去吃,他坐在办公室里阅作文,摊开的作业本半天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上课铃响了,办公室的几个同事都抱着书本去往自己的教室了,今天他们临走也没人跟他打招呼,他自己呆呆地坐着,诺大的办公室安静的空气,让他的耳膜又仿佛响起下午那笑声,他愤怒,他暴躁,那种被冒犯了的怒火让他头上的血管蹦蹦地跳跃。
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后不允许他们再站在阳台上,不许!就是不许!
于是,就上演了那个晚自习课上的集体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