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梅禾珍

7、人生几度秋凉（二） 姜老师是雁

　　第七章人生几度秋凉（二）

　　现在周丹丹在北师大法学系，燕小凡是同校数学系的高材生，肖潇寒选择了D城公安大学。
　　他们老朋友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题。

　　燕南飞认过宿舍，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原来的教室，因为学校盖了教学楼后教室都搬到了楼上，空下来的教室就加进了一些上下铺改成了宿舍。两列排了15张床，住有30名女生，因为一个班里的女生没有这么多，于是一般都是由几个班的女生混合住。燕南飞以前就一直在这个学校，所以对这些也并不陌生。
　　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燕南飞铺好自己的被褥，放好自己的用品，就孤单单地走向教室。
　　临出宿舍门时，一个高个子女生紧走几步跟上她，热心地问：“你去几班？”
　　“八班。你呢？”
　　“哦，我们同班。”
　　“我们的班主任是谁？”
　　“赖成祟。教语文的。”
　　“哦，一会到楼上，告诉我他办公室在哪好吗？”
　　“没问题，你原来在几班？”
　　“六班。”
　　“噢，六班很厉害呀，你今年考了多少分？”汪秋意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但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她使劲咬了咬自己的舌头。
　　“459分。”南飞倒还淡定。

　　到了教学楼，汪秋意先指给南飞八班的教室，又告诉她班主任赖老师的办公室。对这个语文老师，南飞有点印象，以前老师们常到他们班听课，那是一个矮个子的小老头。
　　这个赖老师往往让人一眼就打入老头之列，其实年龄并不老，也就30多点，只是因为秃头，不仅个子矮小，更主要是腿短，穿什么衣服都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哥哥的大褂子 ，显得滑稽、拖沓，甚至还有点萎缩。

　　燕南飞去赖老师办公室时，正巧他和一位男同学在说话。
　　“正好，你们都是复课生，我就一起说了吧，你们就一起听着。”他说。
　　燕南飞心里对复课生这三个字觉得极为刺耳，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赖老师继续说：“首先我声明，对你们这些插班的复课生，一般班主任们都是不太欢迎的，就像一个队伍突然加进来一些杂色，对班级管理和整体气氛都是有很大影响的。但既然学校把你们分给了我，我也不能拒绝。根据以往经验，插班生一般会成为同学们关注的焦点，稍不注意，就会在班级里引起一些早恋的苗头。如果有同学以请教问题的名义接近你们，语文就让他们来找我，数学就让去找数学老师，英语就去找英语老师，你们不要给他们私下解答，要和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燕南飞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像刚吃完饭见到不洁净的恶物，有种反胃，老师怎么能这样看学生呢。
　　赖老师转向她问道：“你今年考多少分？”
　　“459.”
　　“哦，分数不低，英语是多少？”赖老师又按照他的逻辑推理，这么高的总分肯定是偏科，如果英语太差的话，这一年也是提高不会太大的，说不定对他班明年的升学率又增加了一个分母。
　　“90.”南飞机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
　　“噢，那语文呢？”
　　“49.”燕南飞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无法拒绝。
　　“那你数学是多少？”站在赖成祟对面的男生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自己是数学偏科拖了后腿，今年的数学题目又偏难。
　　“101.”燕南飞像个木偶，回答的还是很机械，她都没有抬头看看对面问话的人。
　　她此刻心里在嘀咕，这届本有两个文科班，另个班的班主任是谁，舅舅怎么给我选了这么个恶心的班主任啊，还能不能调班，不然这一年的日子怎么挨过，自己今年落榜本是个意外，如果顺顺利利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大学完全不是问题。
　　“你如果对她感兴趣，可以私下再问问她的姓名、年龄、生日、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等等，别当我面就这么放肆嘛！”南飞愕然地抬起头，她刚开了会小差，不知道为啥这个赖老师突然话语变得这么低俗而刻薄。她茫然地看看对面的男生，那是个白净腼腆的书生，再看看赖老师，头发稀疏的头顶泛着油光，小眼睛眯着正在斜仰着看向那个男孩。一丝讥讽的阴笑从嘴角划出来。
　　南飞本来这个夏天肠胃就不好，常神经性呕吐，这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她赶紧捂了下嘴巴：“老师，还有事吗，我不舒服，可以先出去了吗？”
　　征得赖老师点头后，赶快逃出了他的办公室。

　　燕南飞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上，那个男生在另一个角落。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复课生，都是男生，都安排在了那个角。南飞旁边的位置始终空着，她心里也空落落的。
　　自从一年级上学以来，到今年高三毕业，她一直都坐在教室第一排的位子上，一是因为她个子瘦小，二是因为她一直成绩优异。平生第一次坐在这么一个不引人注视的角落里，让她觉得陌生。也好，现阶段她最需要安静。班里的新生也很少和插班生说话，她猜测班主任肯定也跟那天交代他们一样早就私下跟新生们交代过了。她觉得异常的孤单，看看旁边的空位子，她多少盼望能来个女插班生。
　　几天后，一个女生真的坐在了燕南飞旁边。刘红专，也是考了459分，和南飞一样，因为一分之差而沦为了复读生，她高中是在外地上的。对这个学校的一切都很陌生，南飞带她一起去打饭，去厕所，课外活动一起去操场散步。彼此交流过今年的高考成绩后，刘红专很坦诚地说：“好好努力，你主科基础都好，副科再稍微提升点，明年去个好大学根本没有问题。我不行，语数外基础都不好，尤其数学才29分，这次是靠努力死记硬背史地政才把总分数拉上来的，再复读一年，主科赶上去很难，而副科再也没有多大的提升空间了。”

　　操场上，南飞遇到了原来的语文老师姜晓梦，姜老师不仅人漂亮，且才华横溢，语文课上博古论今，站在讲台就像个节目主持人，听她的课简直就是艺术享受，她能调动班级里每一个同学的注意力。所以每学期，学校总要组织语文老师们来她的班级听课观摩。
　　当年燕南飞升高二文理分科时毅然选择了文科，就是受姜老师的影响，高一时南飞的理科和文科几乎平分秋色，分科后原来的班级将改为理科班，依然是数学老师任班主任，而姜老师将去担任文科的班主任。在奶奶爷爷的熏陶下，南飞从小爱读书写作，自然也一直倍受语文老师青睐，高一遇到姜老师，南飞心里的文学梦更深一步被激活，姜老师经常拿自己的作品和同学们分享，也经常把同学们的作文投到各级刊物。
　　南飞不止一次和同学们说，每次听到那首歌《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燕南飞眼前晃动的就是姜老师的身影。长发飘飘，婀娜多姿，气质高雅，五官虽不是那种长睫毛大眼睛高鼻梁，但小眼睛单眼皮小鼻子长在她那张娇俏的脸上反而更显得活泼可爱。长大后能成为你，能成为你这样的人，真真是美撒耶！
　　文理分科报名时，很多同学左右为难，有的表示要和家长商量，再深思熟虑下，暑假后再做决定。而燕南飞则是义无反顾地报名了文科，为此担任数学科目的班主任庞青峰找她谈话了好几次，庞老师无限遗憾地觉得像这么聪明的学生去学习文科真有点浪费她的智商。最主要的是，学生毕竟还是小孩子，他们不知道两年后报考志愿时，文科那些可选择的学校和理科的选择面纵横宽度一比较，有多少学生是真真后悔了的，很多学生选择读文科是因为数理化成绩跟不上，而燕南飞显然不是，她的数理化成绩都在班级里遥遥领先。
　　而在庞老师内心深处，他这么极力阻止她去文科班的原因，不能明说的，还有他的直觉和作为长者的远见。
　　高一这一学年，开过两次家长会，参加燕南飞的家长会一次来的是舅舅，一次来的是表哥。她的家庭成员表上，亲属一栏填的有爷爷奶奶和妈妈，妈妈那一行填的是广州市城建公司，具体住址却很笼统，爸爸那一栏是空白。一年的接触，庞老师发现这个女孩子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很多东西简直是一点就透，需要记忆的东西几乎过目不忘，但这个孩子也有她最大的短板，太情绪化，很易伤而多感。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但她比林黛玉更豁达一点；《□□的葬礼》里的韩新月？有点像，却又不是。庞老师从过来人的角度觉得，这个孩子如果选择理科，未来的性格成分中如果再多一点理性思维的中和，减少一些多愁善感的因子，也许对她的一生都有益处。但她主意已定，一幅誓不回头的坚决，又让庞老师觉得也许她是对的，毕竟兴趣也是一种动力的源头。

　　操场上，姜老师关心地问：“插在哪班了？”
　　南飞：“八班。”
　　“八班？”姜老师有点意外，但又马上定住脸色，燕南飞并没有察觉出来。
　　“你各科基础很好，这次失利是临场的作文发挥出现意外，这一年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受外界的干扰，现在是插班进去，对新班级新同学情况不了解，少说少听，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没问题。”
　　“嗯，谢谢老师关心。”
　　看着燕南飞远去的背影，姜老师有点心疼。
　　同为语文教研组的老师，她了解那个班主任的一贯作风，也知道燕南飞的敏感易伤，她感觉自己刚才还想多叮嘱她几句，但又不知道该咋说，她对自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