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人生几度秋凉(四) 刘红专走了 ...
-
第九章人生几度秋凉(四)
燕南飞晚上久久不能入睡,听着下铺的刘红专也翻身,知道她也睡不着,南飞悄悄地从上铺爬下来,挤在红专旁边,压低声音说:“哎,我想转班,太变态了,在这样的集体里待一年,别说提高成绩,我怕我会逼疯!”
“能转吗?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咋整?”
“要不,我明天问问原来的班主任,如果能转,让她把咱两都转走。”
“那好,幸亏还有你。”
“我也是,幸亏还有你。感觉他们怎么像山顶洞人。”
“我觉得像□□,小点声,别有□□小将给咱打小报告。”
第二天,课间操时,燕南飞眼睛滴溜溜地搜寻姜老师的身影,她这届带高一去了。课间操一结束,她就去找姜老师,南飞还没说几句,姜老师就明白,同在一个语文教研组,她怎么会对老赖这个人的为人不了解呢。但当着学生的面,她当然不能说老赖这人不好,亲其师才能信其道,她是真切地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把学习搞好明年好考个满意的学校。
姜老师有点措辞谨慎地说:“赖老师这人是脾气有点怪,但他的语文课还是相当不错的,带过几届毕业班,语文成绩也都不错。如果你刚回来时,分班前提前说声就好了,现在你已经入班了,再转班,学校一般不开这个先例,这届就两个文科班,即使转到另一个班里,语文课也还是他教。”
燕南飞在姜老师面前也有点恃宠而骄,所以敢畅所欲言:“那整个班级的氛围,让人觉得压抑死了,人和人之间简直是……是很诡异。”
看南飞眼泪都快下来了,姜老师摸了摸她头,说是老师,她其实更像他们的大姐姐。对老赖那个班的情况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南飞又是插班,南飞说的压抑她能够可想而知!
“嗯,要不这样吧,你找下庞老师,他今年还是高三级的年级主任,看能不能想下办法。”如果换做别的学生,姜老师知道自己肯定就不会出这主意,因为南飞这个学生,她太了解,真舍不得她在那个环境里太受委屈。
“姜老师,好想跟你去高一哦!”南飞牵了牵老师的袖子,有点撒娇。
“呵呵,还顾得贫。我倒是盼你能飞得越远越好。”
中午,吃了饭,南飞就往庞青峰老师家里去,那是她高一时的班主任,去他家是熟门熟路。庞夫人也在这个学校上班,在后勤办公室。
庞老师对燕南飞这次考试失利也早就知道了,当年自己曾经那么极力挽留她留在理科班,这曾经是他非常器重的学生。见面还未说话,燕南飞就眼眶湿润了,老师也不免先是安慰鼓励一番。
待南飞说明想转班的事,庞老师沉默了,点燃一根烟。然后缓缓地说:“你说得情况,我最近才有所了解,高一高二那两年,八班的成绩还是蛮不错的。”
师母忍不住插嘴:“听说高三这届,校长本想换老赖下来,他跟校长拍了桌子,他那样的人哪能不看重奖金?!”
庞老师给媳妇使了个眼色,让学生少知道点班主任负面的东西才会对她有利。
作为学校的老教师,庞老师哪里会不知道这事,开会时讨论过,校长曾经觉得赖成祟最近家庭关系恶劣,情绪不稳,也怕他不能胜任高三班主任这个岗位,想把他换下来,刚一想开口还没有说,赖成祟就勃然大怒,拍了桌子。确实,他班的成绩也真的不错,至于情绪,至于家务,谁家又没有呢,校长也说不出非换不可的理由,毕竟众所周知,毕业班的班主任明年那笔不菲的奖金,都熬了两年了,现在就像是半熟的鸭子,眼看它丢了能不跟你急?!更何况,赖成祟,他比谁都更需要钱。
庞老师又沉浸片刻,他真心觉得这事有点棘手。
就在前几天,赖成祟还因为插班生的事,跟副校长和九班班主任张金山大闹一场,他攀扯说校长把高分都给了九班,把低分才分给了他,然后又非得要校长答应再来了高分他班非要不可了,不然就一个复课生也不让插进班了,插进去的也都赶出来。
庞老师说:“是这样的,就两个文科班,你们后面的这几个高分学生,是赖老师点名要去的,学校真不好再转出来,不要再有这样的念头,即使转到九班,语文课也是赖老师教啊。”
说完这话,庞老师又关切地说:“你基础好,这次考试纯属是个意外。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行,至于班里同学,不管别人怎样说怎样做,只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不参与就好;至于班主任,你尽量做到低调听话,只是听课学习,其他的与自己无关的事莫听莫问,争取不受或少受外界的干扰。这一年就当做对自己的考验吧,高考不仅仅是知识的考证,更是心态的历练。人生的路还长,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学会相处,才是本事。”
燕南飞舌头尖上的话,她咬了咬又咽下来,对庞老师她不像在姜老师面前说话那么放松:在那样的氛围里,人家情绪怎么能不受干扰嘛。
几天后,有学生带话让燕南飞让她去姜老师办公室。
姜老师递给她一个录取通知书,原来今年的分数又降了三分,她被一个中专财会学校录取了,那是她填的最后一个高考志愿。
“老师,财会学校毕业一般都是分配去做什么工作?”
“大多是做财务会计之类,也有的去了银行。”
“我不怎么想去。”
“为什么呢?”
“第一,我对弄钱啊帐呀啥的最不感兴趣,第二,我不想读中专,想明年考个好学校。”
“这个事,你好好考虑下,也要跟你舅舅商量下再做决定。”
“嗯。”
这事,燕南飞回去不提,对刘红专也没说,更不会回家跟舅舅商量。她知道自己从小不喜欢数字,更对对钱啊帐呀之类的东西一直很排斥。
可是第二天,刘红专告诉她,她决定要走了,她也接到了一个录取通知书,也是一个财会中专学校。红专说过她家的情况,她还有两个弟第,现在一个初三,一个高三。父母都已经下岗,近几年就靠倒卖青菜供他们姐弟三个上学,不管严寒酷暑每天三点多就的出门,就为了在集市上能占个好点的位置。
刘红专对未来没有多少的期望,能读个中专,三年毕业跳出农门,尽快自食其力能为爸妈分忧,她倒是有点知足。
燕南飞虽然万般不舍,但心里还是非常为好友高兴。
刘红专走了,空下来的半张桌子,让燕南飞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一大半。
那种蔓延全身心的孤独又卷土重来。也许人生总有太多的路,需要自己一个人去走,她觉得仿佛搁浅在一个荒凉的孤岛。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她有时一整天都不想说话,事实上,在这个班级里,除了偶尔生活委员汪秋意还和她打个招呼,在别人眼里,她也根本似乎就不存在。
一天坐公交车,等红灯时,看见前面的车疾驶而去,而这辆车却只能等着下一个绿灯,其实,两辆车刚才不过是首尾相连,就一个瞬间,突然拉开了距离,她想到现实里的自己和同学们,不也是这样么!
赖成祟开始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插班进来的女生,最近姜晓梦和庞青峰都找他谈过话了,拜托他好好照顾这个学生,从他们的器重里,他意识到这个学生的优秀,也了解到她学习原本不错,落榜对她只是个意外,今年高考,她的作文是零分,而姜老师却特别强调,她的写作原本是强项。
他为自己刚开始对她的讥讽有点愧疚,也有些后悔。
客观上讲,他知道自己的坏脾气,是源于生活的无奈和不幸,从人性来说,他自持还不是个恶人。
当燕南飞的第一篇作文出现在他的面前时,赖成祟有点对她刮目相看,而更多的是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这个外表如此柔弱的女孩子,她的内心究竟承受了多少东西!这种沧桑感,不该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
那天他讲完《人生》之后,给学生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眼里的人生。
燕南飞写道:
人生,是什么,它注定是一场苦旅!
谁不是在别人的哭声中来,又在别人的哭声中去,由得我们可选么!
没有体味过生死别离,谁敢妄谈人生真谛,哪里知道原来人世间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在生死面前,都如此无能为力!
由得人抗争吗,那注定是一盘输棋,而且输,还要输得一败涂地!
人生,是什么,它注定是一程孤旅!
花团锦簇,那不是我;喧世繁华,那不是我;歌舞升平,也不是我!
人生,是我独坐一隅,看不到人声鼎沸,却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知道我在这里,在这里!
也许,太多的路,需要一个人去走,仿佛把生命放逐到一个孤岛,任谁也走过来,自己也走不出去,但还得必须要走出去!
有一个词,叫绝处逢生,她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叫:绝地反击!
人生,是什么,它是无常吗?
就像,此刻,我的同学们行走在堂皇的大学校园,而我却搁浅在这里!
绝望吗?
不,虽看不到未来,却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人生,是什么?它是无助吗?
自助者,天助!
能重返校园,踏上这路,我就给足了自己勇气!
尽管,复课生三个字,不知何时成了我们的代号,成了别人加给我们的一张不光彩的面具。
人生,是什么?是宰相肚里的船吗,怎样才能让自己能伸能曲?
上帝,曾赐我一个同桌,又把她拿走了,一场空欢喜!
这个班级,有太多它别样的规矩,我有太多的惶恐,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错了,而是怕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课间也不被允许去阳台透一口气。
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的,新得怪异,新得让我措手不及,就像那天莫名其妙降临的那一场粉笔头雨。
需要走路也要盯着脚尖吗,万一哪天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
尊严,像暴雨降临前,无处安置的空气。
我担心,担心她有一天也会迸裂,在失控时会一嗓子砸出去:世人,请别时时提醒叫我复课生,那是我的伤口,毕竟,不是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