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梅禾珍

6、人生几度秋凉（一） 燕南飞返校

　　第六章 人生几度秋凉（一）

　　燕立利走出滨岛一中的大门，略舒一口气。
　　刚才找了个熟人，给南飞办理好了复读的入学手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上写着：高三八班。
　　但他踌躇着怎么回去跟飞儿说复读这事，幸好小凡在家，他可以和飞儿沟通，一来是因为他们同辈人好说话，二来他们兄妹感情这些年确实也很深。
　　父母都走了，燕立利感觉身心空荡荡的，外甥女现在的状态，妹妹目前的处境，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同时还夹杂着有太多的愧疚。
　　南飞的脸闪过心头，让他感觉心还是隐隐作痛，她还是很少说话，吃饭也很少，经常坐在阳台上，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天。他知道，现在她的精神支柱都坍塌了，目前让她复读重返校园走进集体生活，也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燕立利自责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南飞变得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她小时候那活泼可爱的样子仿佛还在昨天。
　　有一次，大约也就5、6岁吧，南飞一蹦一跳地走到他面前，两个羊角辫随着她的蹦跳也跟着抖动，那天她正好穿着一身小白裙子，远远看着就像只欢快的小兔子，又像只欢跃的小羊羔。
　　走近了，过来抱住舅舅的脖子，热气吐到他的耳朵：“舅舅，我有个秘密，嫣然的妈妈不让我对奶奶讲，可不可以问你呀？”
　　舅舅：“小兔子，当然可以吆。”
　　南飞：“嫣然的妈妈说我是私生子，舅舅，什么叫私生子呀？”
　　燕立利心头一震，胸腔里有一种愤怒升腾起来，他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叮嘱她不让告诉奶奶，因为如果妈妈知道了这话肯定会找她骂上门去。
　　南飞摇了摇他的脖子：“舅舅，你也不知道吗？”
　　燕立利努力稳了稳脸色，笑嘻嘻地刮了下南飞的小鼻子头：“这个么，就是天使哦!”
　　南飞：“天使为什么叫私生呢？”
　　燕立利：“那是上帝呀，为了怕人们认出来，所以就偷偷地送到人间来的。”
　　南飞恍然大悟的那张表情脸至今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其实，燕立利并不是燕江海的亲生儿子，但他在心里却一直都当成是亲生父母。燕江海夫妇年轻时婚后多年没有生育，于是抱养了他，后来在他六岁那年妈妈又生下了妹妹燕冰儿，但爸爸妈妈依然拿他视如己出，甚至不知内情的人还觉得他们有些重男轻女。

　　滨岛一中的校园门口，燕小凡和女友周丹丹一起来送南飞回学校复读。
　　小凡去买东西了，周丹丹在给南飞打气：“南飞，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了，你数学101分，基础很好，没有问题！你的语文，我听你哥哥说了，是亏在了作文上面，你的语文基础和写作本来都是长项，这次是个意外；历史，高三这一年就是把以前的东西都串联起来，结合时间的纵线，把一些大事件标出来，小知识点就是散落的珠子，分值重的大题一般都是跨越度很大的纵横分析，所以综合复习时需要有宏观的视觉；地理嘛，一定要结合读地图，就是那种玩拼图的感觉，一是形象思维可以增加趣味性，二是这样也容易把知识点串起来，从板块地图上整体地把握那些散落的东西，到时候不论考到哪里，考场上也容易在瞬间就能清晰地调动大脑的储存，抽丝剥茧一样调出来为己所用；政治，跟着老师的整体思路走就行，理论性的东西，对你来说也是长项，考试时把所有与题目相关的知识点一条条给阅卷老师列出来就行，应付考试的原则是宁多勿少、宁条勿乱。相信自己，一定没有问题，明年，我在北师大接应你！”
　　燕南飞满脸崇拜地听着，也听得很专心：“嗯，谢谢丹丹姐，怪不得我哥哥老说你是才女，你这独家秘笈都可以出书了哦。”
　　丹丹：“别听他的，你哥哥就是能贫呵。”
　　这时候小凡也大包小包地拎着一些日用品过来了，脸盆热水壶牙膏牙刷拖鞋毛巾等林林总总。南飞出院后就住在了他家这边，一是正赶上他暑假在家能开导她，二是也怕她再触景生情出什么意外，爸爸没让她再回奶奶家。妈妈这次也表现不差，给她收拾了一套床单被罩枕头，说零零碎碎的那些东西就到学校再买吧。
　　他回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好啊，原来你两在说我坏话。”
　　一行三人，大包小包地提着拎着，向女生宿舍区方向走去。燕小凡和周丹丹都是在这所学校读的高中和初中，今故地重游，自是万般感慨。

　　“小凡，燕小凡!”
　　燕小凡寻声回头，远远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大个子正朝他这方向急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是豆芽菜变成了彪形大汉，这是初中同学肖潇寒。
　　“嘿，寒子！”小凡举着拳头过去就是在胸口一下，这是从穿开裆裤始一起长大的发小。潇寒也是在这里读的初中，不过升初三时，他随父母的工作调动转学去了外地，和丹丹他们三个当时是同班，能在母校相见都兴奋的不得了。
　　肖潇寒指指旁边的男孩：“来送我堂弟上学。”
　　小凡也解释道：“我们来送妹妹。”
　　肖潇寒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女生：“哇，小跟屁虫长这么大了噢！”
　　南飞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肖潇寒她并不陌生，她小时候经常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玩，对他们的恶作剧和顽劣也记忆犹新。初中时，他、哥哥和丹丹他们在一个班里，初二起哥哥和丹丹开始恋爱，在家长方面，肖潇寒是他们的烟幕弹，很多事瞒着奶奶、舅舅等长辈，所有的计划对她却从不避讳。此刻她的心情依然很重，他们都是大学生了，她是多么羡慕他们的轻松，羡慕他们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和这笑容背后的骄傲，以及他们的骄傲将要延伸出去的他们的美丽未来，而自己一年后的结果会怎样，前程未卜。
　　丹丹顾忌到南飞的情绪，他们的话题对她现在的心情可能会是一种刺激，提醒小凡：“这大热的天，咱们还提着这么多的东西，先去南飞宿舍把她安顿下你两再叙旧好不？”
　　于是他们前往女生宿舍的方向。

　　肖潇寒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开会、应酬、出差是家常便饭，他从一年级起就是天天早上临上学，第一件不要忘记脖子挂上家里的钥匙，第二件记住妈妈说的那句：“中午去奶奶家吃”、“中午去小姨家吃”“中午去舅舅家吃”、“中午去表姐吃”……有时妈妈提前打电话过去了，有时妈妈忘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去蹭饭，稍微大了点就干脆谁家也不去了，自己在家买饭吃了省事。妈妈偶尔会为这训斥几句，爸爸则是粗放经营对他这些琐事从不过问，随他去吧，教幼儿园的小姨经常说他从小是散养的。
　　肖潇寒和燕小凡的感情也非同一般，他小时候也没少跟小凡回家蹭饭。小学、初中一直在一起，初二升初三那年，潇寒的父母因为工作的调动需要去外地，在是否带他过去这个问题上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爸爸：“潇寒从小独立，在生活上他绝对没有问题，你在时也没照顾他多少，再说，他还有一年就中考了，高中反正都得住校，他转不转学一个样。”
　　妈妈：“你看看满大街那些喇叭裤长头发，天天蹦迪跳舞的年轻人，这年龄的男孩子学好难，学坏也就一朝一夕的事，老师也说了，初三是很多孩子一生的分水岭，让我们万万不可大意。”
　　其实老师提醒家长不可大意是怕他们真丢下孩子一走了之，意思是说可以爸爸先走，妈妈留下来等孩子中考过后高中住校了再过去也不迟，这层妈妈当然对爸爸不提。她小半生夫唱妇随，这次丈夫从政治角度来说明摆着是明升暗降，领导安排她一起调动也纯属私人照顾，她更不会单独留下。
　　之所以妈妈执意要把儿子带过去，也是儿子小姨那番话让她心有余悸：“什么，你两个都调过去，寒寒咋整”
　　姐姐：“再有一年就中考，高中他就住校了。”
　　妹妹：“一年啊，不是一天两天，你们打算咋整呢？”
　　姐姐：“你姐夫想让他留在这，他从小比较独立。”
　　妹妹：“不独立还好，越独立越麻烦。”
　　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妹妹：“你自己的儿子不了解？切！寒寒如果不这么独立还好，他跟着我们谁住都可以，就因为他独立谁家也不会去，他会选择住在自己家里，我听我们同事讲现在的很多孩子们，业余时间真是要多疯有多疯，聚会，唱歌，喝酒，夜不归宿，我有个同事的女儿，每周末都说去同学聚会，其中有个孩子是父母离异的，他家就成了同学们聚会的窝点，有个女孩父母管不住等发觉恋爱时都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
　　姐姐：“哇，现在的孩子能有这样子啊？”
　　妹妹：“你以为呢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你家寒寒这么省心，父母大撒把不管还能品学兼优。”
　　姐姐：“也是，寒寒的确让人省心。”
　　妹妹：“可是，就因为你家寒寒太优秀，又弹一手好吉他，也是女生们瞩目的焦点，他前一阵还给我说有几个同学想拉他成立什么乐队，被我一顿狠批。”
　　姐姐：“还有这事啊？”
　　妹妹：“还有，他从初一就开始资助了一个贫困女同学，现在又认成干妹妹了，你更不知道吧？”
　　姐姐：“啊？还资助别人，他哪里来的钱？”
　　妹妹：“你平时不跟他交流，遇事又过于专制，他有事当然不跟你们说，这些年倒是一直对我无话不谈，但末了总是加一句:不要告诉我爸妈。所以如果不是现在你家出现这么大的变动，这些秘密我打死也会给孩子保守着。”

　　肖潇寒，的确，这些年，从小学中队长到中学当班长，走哪里都是同学们的焦点。不仅学习好，更是因为他对集体的热心和对同学的担当。初一时，了解到班里的女生刘依依的妈妈常年瘫痪在床，父亲早逝，家庭困难，他组织同学们周末轮流去她家分担家务，后来听说她家就靠妈妈单位的一点病休补助生活，经济上也很困难，他主动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每月拿出50元钱来资助她。为了避免同学们说闲话，他这50元捐助每次都是交给班主任，由班主任再加上自己的50元交给刘依依。后来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有同学知道了他捐助的事，开始有人开他们两个的玩笑，索性他一不做二不休，拉着燕小凡一起光明正大地把刘依依认做了干妹妹。但他自己知道，天地良心，他对刘依依一丝一毫的特殊感情也没有，哪怕是个男生家庭情况这样，他也会这样帮的。
　　这次，不管他反对也罢抗议也罢，反正父母毋容置疑地给他办理了转学手续，带他一起去了新的城市。

　　周丹丹，一直不断地从小凡的嘴里知道了太多的关于南飞的故事，开始时因男友对这个表妹的宠溺爱护，她是醋意有加，常拿红楼梦里的宝黛爱情来刺他，后来对她的身世和经历知道的越多，也开始爱屋及乌，对这个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孩子无限怜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