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梅禾珍

5、一往情深 却奈何缘浅 张一泽法院

　　第五章 一往情深 却奈何缘浅

　　张一泽后期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命运当初有多悬！
　　他是在1965年，攀上中国最后一班高考的列车迈进了高校的大门。
　　1963年6月14日，《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发表，广播电台声势浩大地日夜广播，有个北京地质学院的学生给中央台去信表示异议，结果被定义为北京的第一个“反动学生”。1963年7月，《中共中央、□□关于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处理通知》发布，于是从1963年暑假开始，全国大专院校开始清理“反动学生”。到1965年，张一泽走进大学校门的时候，阶级斗争已经搞得轰轰烈烈了。一贯谨小慎微的他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他做了一个大胆而又冒险的小动作。在入学填报表格的时候，曾用名一栏里他填写了一个名字章秋后，父亲一栏则是章三石，母亲是闫二妮，成分是贫农，这样从他这份要载入档案的表格上，已经看不出他与张翰运一家有任何关系了，而张和章一字之差也许就被当成了笔下误，那时候这样的情况在学校里经常发生。
　　大学期间，自然是学雷锋做好事，各种各样的活动、运动比高中丰富得多，也惊心动魄得多。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上，因为和苏联决裂后备战的紧迫性，许多名校纷纷在二线三线城市建分校，随时准备搬迁，动不动就有一批批的教师、家属和学生迁往新校址，实为去那里为新校的建设义务劳动，这让有的大学显得动荡不安没有了多少学习的氛围，好在这所地处小县城里的师范，没有这样的干扰，学生们的学习生活也还比较正常。四年时间里，张一泽处处小心低调，谨慎谦和，如履薄冰，脏活累活抢着干，所有的运动批斗他则都躲远远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个书呆子，倒让他躲过了一切是非。
　　尽管他处处谨慎，生怕他偷偷看过的那些书哪天一不小心会狐狸尾巴露出来，时时做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模样，但他的博学、他的文采、他在一些典故和古诗词上的旁征博引还是在中文系的同学们中间显山露水了出来，也引起了当时的系主任燕江海的赏识。
　　后来废除了高考制度，大学的招生是以“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方式、按照“宁要没有文化的劳动者”的原则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兵及下乡知青中招收。作为一名系主任，燕江海虽忧心忡忡但还是三缄其口，那个特殊的年代一句话也许就招来横祸啊。但他还是想力所能及地为系里做点什么，他悄悄地观察考验，决定从６５级的学生中留下两个学生留校任教，他真怕以后的教育会后继无人啊，一个是叫胡秋月的女孩，另一个就是张一泽。
　　张一泽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样和他的博学及他的好学，让他天生就是个大学教授的材料，也应该是个做学问的材料。燕江海直觉这样的运动不会长久愈演愈烈地搞下去，但短期内还是不会停息的，恐怕近些年再难以发现这样的人才了，他就是抱着这样惜才的心找张一泽谈话的。
　　谈话的结果几乎让他喜出望外，这孩子不是个书呆子！他书呆子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及其柔软细腻的心，在这样的运动风潮中他像一棵无根的小草一样默默保护着自己，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也不受干扰，却又一直在悄悄地看书写文章，在满眼乌烟瘴气的学生中他显得像一块未被污染的璞玉。燕江海教书育人的职业病开始翻腾起来，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原来就一直想把儿子立利栽培成这样的人，不管世界如何变幻莫测，踏踏实实做点学问才不枉来这人世一趟啊。可事与愿违，立利的个性和态度都很明确，不喜诗词不爱写作更坚决不从事教育。

　　张一泽一边帮着同学们收集家庭地址制作通讯录，一边整理自己四年来写的东西，虽然高校里当时的政治浪潮让他紧张的如履薄冰不敢轻举妄动，但一想到如果回到原籍，更让他胆战心惊，且不说张翰运那边的政治成分，他偷改名字的事一旦事发也会让他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更不用提在那片土地上，他那种私生子的自卑也会让他的心脏被挤压得扁平、拧得出水，一刻也舒展不开来。

　　这天早饭的饭桌上。
　　燕冰边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饭边又叨叨：唉，烦死了，天天干机器做的活不说，今天又要开大会，不知又要批斗哪个谁。
　　燕江海：你做好工作范围内的事，对那些批斗的事情少说话，少参和。
　　燕冰：唔，知道了。
　　待女儿风风火火地出门，老婆刘淑秀嘀咕道：哎，这孩子总也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有点城府呀。
　　燕江海：还不是你自己惯得，你看她就知道玩，从小到大她能从头读到尾的书简直屈指可数。
　　刘淑秀分辨：你知识分子的酸性又来啦。现在大学招生都是宁要没文化的劳动者了，嗨，读书读书，知识还能值几个钱。
　　燕江海：浅薄，妇人之见！
　　刘淑秀：哼哼，女孩吗，简单点也不错。
　　燕江海：知道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么？有文化的人不一定智慧，但智慧的人必须要有文化。
　　刘淑秀：哼，三寸不烂舌，我说不过你。
　　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真要辩论个什么事，她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就是小学老师和大学老师在水平上的差异。好在刘淑秀从不自卑，在生活上，家里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他那些之乎者的高论也不能端到餐桌上当饭吃嘛。
　　刘淑秀边收拾碗筷，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哎，你前几天提到的那个留校生，周末带他来家里吃个饭吧，立利也说回来。
　　燕江海：好吧，记住，你只是先看看而已，什么也不要盘问人家。
　　燕江海边溜达着去学校，边咂摸着自己对老伴那天说的话：优势互补。
　　以前他从未考虑过人家很多人说过的这句话：互补的婚姻才叫完美。自己的婚姻是媒妁之言，儿子的恋爱他没有参与，甚至说以前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叫做婚姻的问题。
　　想到那个叫张一泽的孩子，他觉得自己有一种父亲般的温柔在心中升起，那个孩子身上有他在自家这两个孩子身上极力想培养却没有看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什么，他又说不出来，学术性的纯真游离与世外的超脱？还是大智若愚？好像都有点，但似乎又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淡泊从容，这种定力，儿子燕立利有点，但论知识方面的内涵，他比张一泽欠缺的不是一点半点。而女儿燕冰，则就是一个典型的嘻嘻哈哈不学无术的花架子，看第一眼还漂亮可爱，话不过三就露陷了，肚子里根本没有墨水，让她坐下来看会书比登天还难，但她也有她自己的优点，热心活泼走到哪里都是欢快气氛的核心。
　　这样想着，燕江海觉得张一泽和女儿简直是一对能优势互补的绝配，他为自己这伟大的发现而兴奋，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楼道里遇见一个中文系的老师孙梅眉，他喊住人家：告诉张一泽，让他下班时在楼下等我会儿。

　　张一泽在随系主任一路往他家走着时，心里还热乎乎的，他想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点礼品，也被主任制止了。
　　主任说：不用了，就在对过小区，认认家门吃个便饭，以后少什么东西尽管回家来拿。
　　一句话说得张一泽感觉眼眶都潮了。
　　燕家看着也不富裕，但处处干净整齐，师母是小学教师，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气氛温馨而儒雅，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儿子在市医院工作，女儿则今年刚毕业实习。
　　张一泽虽不像林黛玉进贾府那般，但还是小心谨慎，这毕竟是顶头上司，一顿饭也是有问必答无问吃东西拘谨得近乎木讷。

　　让张一泽感觉意外的是两个周以后，那个周末，同事孙梅眉阿姨说给他介绍个对象，约他到电影院门口见面，递给他两张电影票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然后他傻愣愣地看着竟然是燕主任的女儿燕冰走了过来。
　　一场电影看完，他都没转过弯来，这到底是算相亲，还是约会？
　　莫非，上次去她家吃饭，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人一大家子相亲过了？
　　往回走的路上，燕冰叽叽喳喳地跟他谈论电影剧情，他一句也听不懂，因为刚才根本没有看得进去。
　　他大脑中不知为什么反复出现一个镜头。
　　在农村，牲口市上的情景。一般农村的牲口买卖有个专门的集市，凌晨开始，天亮时收市。许多卖牲口的人早早地把牲口喂得饱饱的摸黑牵到集市上去，有个中间人也叫经纪人，夹着个破黑包，穿梭于牛马等牲口之间，有时看看牛的牙口，有时拍拍马的身板，然后不断地和买方卖方频频地握手，用袖子挡住伸出的手指，最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方把牲口牵走。

　　而燕冰，之所以如此坦然，是她跟本还蒙在鼓里。
　　晚饭后，哥哥说：坏了，本来约了人家张一泽看电影的，我医院还有个手术，这咋整，冰儿你替我去吧，不然那个书呆子还不在门口等一晚上，也许电影开演也不进去。
　　这都是老太太的主意，她真是相中了这个张一泽，当然这过程与燕江海对张一泽的赏识和赞美有多半的关系，又怕点破了万一人家看不上她的这个宝贝女儿，岂不大大伤了她的自尊。

　　就这样，以后燕立利总是隔三差五地有借口指使妹妹去张一泽那里，要么是取本小说，要么是还个资料，要么是三人出游他却本人临阵有事脱身而去。不仅仅是母命难为，而是他自己也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外表木讷内心丰富、有些不合时宜的沉静的年轻人。看惯了身边那种浮躁的喧嚣的脸，他从心里觉得如果思维简单的妹妹能有这么个人相伴的话，过一种恬淡安宁的小日子，在这样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当燕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父母有意无意的安排时，她已经情窦初开地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
　　在此之前，虽然一直被身边的男生众星捧月式的萦绕，但或许是因为爸爸和哥哥的优秀，或许是因为爸爸和哥哥的博学，那些略显肤浅的生命没有一个真正叩开过她爱恋的眉楣。
　　而面前这个大她六岁的人，他几乎是一开口就能给她打开一个丰富的世界，他似乎比爸爸和哥哥懂得还要多，她当然意识不到是自己从没有像这样用一种欣赏的眼神去审视过父亲和哥哥。
　　这是她从懂得欣赏异性起，从她懂得爱情时，不知不觉爱上的第一个男人！而此后，他也成为了她半生没人能超越的一座山巅……

　　然而，燕冰，包括她身边的所有的亲人家人亲戚同学朋友，谁都不会想到，恰恰就是这个男人，这个儒雅的恬静的内敛的木讷得近乎自卑的男人，给燕冰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大大的转折符，成了她一生走不出的梦靥……

　　那个场景，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她的记忆里，凌乱了她一生的爱情，成了她半生走不出的曾经……

　　法院门口，妈妈早就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守候着，孩子那粉嘟嘟的小脸蛋映得她的白发有点刺眼，爸爸挽着几乎弱不禁风的她在后面走出法院的大院，她读懂妈妈的意思，妈妈多想让张一泽记住女儿的那张小脸，尽管他们两个无法共度余生了，妈妈仍然希望这个可爱的孩子在以后的岁月里能拥有她应得的父爱的温暖。
　　张一泽走在前面，因为就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她看到他走到妈妈跟前，他连抱都没抱一下女儿，几乎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只举手做出一个胜利的V型手势，对妈妈说了几个字：心想事成！也许是怕妈妈没有听懂，他又说了一遍：心想事成……

　　是谁
　　反转了我的人生
　　在我最猝不及防的瞬间
　　只不过是因为
　　遇到一个错误的你
　　在我此生最最正确的时间

　　我从未想过纠缠
　　你又何必
　　何必急着如此冷淡

　　我知道
　　纵使一往情深
　　却奈何不了你我今生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