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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自飘零水自流(二) 张一泽也慢 ...

  •   第四章花自飘零水自流(二)

      随着在张家生活的日子一天天流逝,张一泽也慢慢地从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
      当年发现女佣二妮肚子大了,地主老婆第一时间把她赶出了家门。后来世道变化,土改运动来势汹汹,财产充公、土地重新划分等等等,贫农们的欢天喜地映衬着他们如世界末日来临的悲凉。好在他们家虽然世代单传世代为官,但也世代积德行善,虽然到了张翰运这一代厌倦仕途一心经商,好在也没有巧取豪夺剥削乡里欺诈百姓,不仅没有盘剥,而且还与人为善帮助了不少穷人。周围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都分给了那些没有土地的人家去耕种,地租是穷人们自己家人吃够用够后再缴纳,长工短工都各得其所劳有所得对雇主家也并不怨怒。他们家不以收地租为主,财富的积累来自几大产业:酿酒、陶瓷和棉花加工,据说当年生意兴旺时他们家的陶瓷和棉布曾远销海内外。上了年岁的人还记得当年日本鬼子进村时,首先冲进他们的院子里疯狂抢拿,太多的宝贝拿都拿不过来,临走气急败坏地给放了两把火,那些从全国各地运来的锡质铜质的古玩家具都在大火中烧成了锡蛋铜蛋,后来有的村民们生活难以维持时,就偷偷去废墟上扒拉些锡蛋铜蛋拿去卖钱换成粮食。所以当运动来临丈量土地评估财产划分成分时,他们家大大沾了“人和”的光,土地谁家种着就算成了谁家的,一些马匹车辆房产也因为一些长工的分担而数量大减,最后他们家竟然意外地被划为了富农成分,而且所有的批斗批判皆是走走形式而已,张翰运觉得是祖上的阴德护佑,让他躲过了一劫,他当时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近似奇迹的结果对于张一泽一生的命运却是非同一般。
      按照老人们迷信的说法,也许是日本鬼子放火时烧了运气,也许是财产骤减伤了元气,财产的损失之后接下来竟然是家庭成员的陆续死亡.。
      奶奶的去世,张翰运没有觉得意外,自从世道动乱开始时爷爷被绑匪掠走用一车车的银元赎回三天就暴病身亡后,奶奶就患下了心疾痛,她88岁去世也算是高寿了。
      父亲患肺痨也有几年了,虽细心调治但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在世道动荡中心力交瘁病重身故也算情理之中。
      母亲一贯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内敛封闭就像父亲的一个影子,随父亲而去也没有让张翰运过度伤感。
      可接下来的一件件事情却渐渐让他觉得太不可思议,并深受挫败!先是两个小老婆暴病身亡,接下来是他和大老婆生的两个儿子、和二老婆生的一个儿子都相继去世,他们分别是17岁、12岁、5岁。17岁的大儿子已经婚配了魏家的女儿,如果不是世道变化,说不定都已经完婚了。现在只剩下了他、大老婆魏氏和三老婆所生的一个4岁的女孩玉佩儿,偌大一个院子里空寂的他咳嗽一声都回音缭绕。
      前厅四周一圈圈的木凳显示着曾经的人丁兴旺,前院四通八达的宽阔马路提醒着他曾经的车水马龙。财产的折损对他影响不大,身外之物本来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虽然喜欢经商但从小也饱读诗书的他看得并没有那么重。张家世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一下子有了三个健硕的儿子是父亲和他最骄傲最欣慰的幸事,幻想着从此会家族枝繁叶茂长盛不衰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就会成了今天的冷败荒凉。
      张翰运,茶饭不思中,身体也日渐荒废,倒是大老婆魏氏突然想起当年二妮临走时怀的那个孩子,几经打听得知生的竟是个男孩,今天已经六岁了。和张翰运商量派人去和章三石协商,正巧章家如今生了自己的儿子倒也痛快答应把这个孩子还给他们。二妮本就是个老实人倒也没有什么主意,内心深处她觉得孩子一来去了张家可能会少受点苦也不是坏事,二来听说那边以前的孩子都已经死了,她的儿子过去是可以继承家产的,对孩子来说也许反而是一种福气。
      就这样,张一泽就像一头牲口一样从章家牵到了张家。没有人给他解释点什么,没有人给他一个说法,生命历程的这个节点,在他长大了在大学受了高等教育后,想起来仍然觉得自己备受屈辱。
      不过,在章家时他并没有名字,因为是秋后剥玉米时所生,章三石一家子就随口喊他秋后,一直喊了六年。张翰运对这个男孩子的回来寄予了厚望,翻了三天三夜的辞海,最后给他取了个名字张一泽,泽字如取其水意,水是财,一泽可以聚财,也可以润滋,让生命长寿;泽字如取其惠意,则希望祖上世代的福报能够惠及与他,保佑他健康平安兴旺发达。这一切都为张一泽所不知,他习惯了别人喊他秋后,来这边后别人一泽一泽的喊他,让他反感,有时是反应不过来喊的是他,有时是明明听到了却故意不愿回应。
      张翰运像当年他的父亲教导他一样开始栽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送他进了村子里唯一的学堂,又找到原来的私塾先生张翰林晚上教他读书。他们家的藏书尽管在运动中丢失了不少,但在张翰林眼里还是仿佛一个偌大的图书馆了,他欣喜自己还能悄悄做这自己喜欢的事情,唯一不满的是这个叫张一泽的孩子太顽固不化,愚钝而木讷,从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张翰运的影子,倒是那个叫玉佩儿的小丫头反而更晶莹剔透聪明伶俐许多,经常溜进书房吵着也要学。
      张一泽在外面的学堂里认真听学,表现很佳,但一回到家里,就对这些东西本能地抗拒,比起闷在屋子里读书,他更愿意去放牛去割草去田地里撒欢。在这个家里他觉得太压抑了。
      饭桌上,张翰运问到:“今天又学了什么?”
      张一泽不说话,闷头吃饭。
      魏氏推推他:你爹问你话呢。
      张一泽:不记得了。
      张翰运忍了忍,他差点把筷子投过去,儿子这态度激怒了他,他不是学不会,是他根本就不想学。
      玉佩儿乖巧地说:我背段三字经给爹听吧,跟先生刚学的。

      张一泽在张家抗议着别人对他的一切安排,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们让他干什么,他偏偏就讨厌干什么,莫非以此来证明他不是一头牲口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他觉得自己根本是似乎不敢。
      慢慢地,张翰运觉得这个孩子简直是不可救药的愚钝,期望后的失望离绝望也就一步之遥。再后来就干脆辞退了张先生,唉,这也许就是家族的命运吧,不可栽培,那就由他去吧。

      几年后,没有人要求他安排他每晚非得读书不可了,张一泽反而喜欢上那间书房,经常随手拿一本书坐在地板上翻阅,尽管似懂非懂,却在孤寂的日子里也带给了他许多的乐趣。这里的书是在学校里所接触不到的,在其他同龄人放学后放牛、赶羊、在田里疯野的岁月里,他就这样坐在地板上自己悄悄地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书曾被称为“三百千”。早期也曾经有人曰:“熟读《三字经》,便可知天下事,通圣人礼。”
      当然,张翰运也很欣喜地看到了这孩子对书房里那些书的迷恋,真应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却柳成荫呐。他指示魏氏在书房的地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草垫,冬季则在一泽快放学时在书房里生起个小火盆,他自己则常常细心检查油灯及时更换灯芯添加灯油,早早就自己包揽了那些牲口的喂养更不必提,因为这孩子看起书来就忘了外面的世界,有时根本就在书房的地板上睡个通宵。一泽自己意识不到这些,只是觉得远离尘世远离他人,在这里可以让自己很舒服,也可以让他少受点外面的刺激和压抑。毕竟私生子的身份本不不光彩,六岁时又像头牲口一样被牵过来更像是家喻户晓的一个笑话。
      后来读到了《了凡四训》,仿佛一下子给混沌度日的他打开了一道大大的天窗。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完全是可以改变的,这是这本书带给他的第一个强烈的信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且这种改变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只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做好自己就可以。在那个无神论的年代对书中的佛教理念,张一泽是非常排斥的,他甚至也不敢和任何人提改变命运一说,免得被当成封建迷信,他就像一只蚂蚁发现了一堆大米,不能分享,只是自己静静地啃着,独自惬意,寂静欢喜……
      没人发现张翰运的变化,甚至没有人注意过这个自卑内向的男孩,在学校里他似乎更沉默了,一幅默默思考的神情也许让别人看着更显忧郁,但写得文章却一次次被老师好评。
      那时候,国家刚刚度过□□,中央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开始狠抓经济建设。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高中教育也备受重视,学生中流行着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一贯对数理化学科不太感兴趣的张一泽也开始暗暗努力,是的,为了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为了改变自身的命运。但是为孩子们所不知的是,那时的高考入取,除了成绩之外,政审是很重要的一环。
      政审主要看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家庭成分高的(即出生于剥削阶级家庭的)、有海外关系的,高考录取都会受到严格的限制。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刚进入高三,学校就对他们的情况在保密的情况下一一做了政审,政审结论一般分为四种:1.可录取机密专业;2.可录取一般专业;3.降格录取;4.不宜录取。如果张家当时被划到地主一类,他这次就会毫不含糊地归类到第四种了。结合他们家的富农成分,加上他本人出生时是在世代贫农的章家这一公认的事实,也因为这孩子在学校一贯的学习优异和为人低调内敛,更主要的是负责审核的几个老师大部分都知道他们家人的口碑和为人处世。张一泽这次被归类在了第三种:降格录取。

      于是,就在国家□□前的最后一次高考中,张一泽被雷城师范学院的中文系录取了,开始了他的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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