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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自飘零水自流(一) 燕冰周身那 ...

  •   第三章花自飘零水自流(一)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照在青草叶尖的露珠上,熠熠的反光很是刺眼,潮湿的空气中杂着草芽的脆香,燕冰坐在父母的坟前,像一个穿越远古而来的塑像,似乎和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孤独而僵硬。
      父母都走了,周身那种被抽空的疲倦渗透到了每个毛孔……
      南飞的自闭和不接纳,像扎在心脏上的一枚银针,不可碰,一碰就透骨的疼!妈妈走了,南飞这是人世间唯一的一个和她血脉直连的人了,她似乎刚刚意识到这孩子已经17岁了。十七年,时间都去哪儿了?
      南飞,南飞,她第一次想到父母给女儿取的这个名字里包含着多少对她的无尽的牵挂和思念。第一次觉到这个脆弱怪异的生命和她的生命纠缠得这么紧这么紧。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人生竟然如此一败涂地。到底支撑了我这么多年的那个叫做骄傲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地叩问自己,对自己的质疑和否定,让她感觉呼吸都似乎有些困难。
      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回应她的只有坟头破碎的花圈上一根丝带在微风中摆动。
      生活,你是彻底把我愚弄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生命没有支点!生命仿佛搁浅在一个孤岛,四周汪洋,那种万径人踪灭的空旷令她窒息,没人走得过来,她也走不出去。
      也许,人生,注定就是一程孤旅吧。鲁滨逊,告诉我,你是怎么战胜自我的?
      她想到小时候麦子成熟的时节,每到傍晚,她和哥哥就带着手电筒去有树的地方找知了猴,观察过知了猴蜕变成蝉的那个过程,看那个神奇的小东西一点点地突破,一点点地挣扎,最后连头上的毛须和细腿上的指甲都完完整整的从皮里褪出来,然后一点点地抖动和释放翅膀,最后展翅高飞了。她感叹过造物主的神奇,也深刻地觉到词典上的每一个词语竟然和生活是如此息息相关,她洞悟了一个词:破茧成蝶,那一定是来源于生活中这样一个艰难的蜕变过程吧!
      有一次,她觉得那个过程太艰难了,忍不住用手帮着它从那个壳里往外拉了拉,结果第二天她看到那只知了猴死在了树干上,它永远也没有变成一只蝉。原来,有时候帮助却是伤害。想到这个,她突然感觉和飞儿的关系有了一丝曙光。
      哥哥也曾说过:不要急于去走近她,不要急着想去帮她,她在心里根本不接纳你!她和你的生命链接早被你单方面扯断了!十六年了,你爱过她关心过她吗,你知道这十六年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吗,她小时候哭着喊着找妈妈时你在哪?!你知道这十六年来她承受了多少吗?!她心里的坚冰不是一天就能融化的,你换位思考吧!人和人的相处,就像两只刺猬,走近了互相刺痛,离远了又不能互相取暖,只有不断地刺伤,不断地分开,反复地尝试,彼此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才能既相互取暖又不会互相伤害,你知道你和她的合适距离在哪吗,你贸然去越过边界,可能对飞儿反而是一种伤害!
      哥哥燕立利说完,也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对妹妹厉声苛责也有点残忍,命运对她似乎也并不公平,但却一针见血点中了她们关系问题的要害。
      燕冰和哥哥的性格截然相反,哥哥从小爱读书儒雅博学,爸爸曾经努力想把他培养成大学教授,最后却成了眼科主任。燕冰,从小顽皮贪玩乐于助人,妈妈曾努力想让她做一名护士,最后却成了工科女,做了监理工程师。

      燕冰在爸妈和哥哥的呵护下从小成长得无忧无虑,性格活泼开朗,在同龄人中活得优越而热心,那个婚姻的挫败是一生的命运开始急剧转折的节点。
      那一年,燕冰19岁,从一个建筑学校专科毕业,分配在建筑公司的审计科实习。工作一个月她就厌倦了。
      饭桌上和爸妈抱怨:我终于读懂了一个词,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了,现实向东,梦想向左。
      爸爸:怎解?燕冰同学,请继续。
      燕冰:你看吧,我当初想学画画,你们不让,妈妈说那是不登台面的歪门左道,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建筑吗,本以为同样是写写画画的,一定还能和画画曲径通幽,结果到了大学才发现,那种画图和画画根本就是给兔子喂猪饲料,给我的东西哪怕再有营养但不是我想要的。好不容易混到毕业了,结果发现工作和专业又是毫无瓜葛。燕校长,你知道我这一个月都在干什么吗?就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数据呀表格汇总起来,分类,整理,把它们从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表抄写到大表上,然后恭恭敬敬呈给领导去审批。这种机械的不用启用大脑的活,只有20分的智商和小学文化的人就能干好了。
      妈妈:我当初说啥来着,既然你不愿好好念书,高中毕业去当护士多好,不需要肚里有多少墨水,也不用费什么脑子,那工作受人欢迎也能给亲戚邻里的帮忙,可你死活不去呀!
      燕冰:什么受人欢迎,那工作你知道我们叫它什么吗?会打针输液的高级丫鬟!
      妈妈:什么歪理邪说,你看看你梅阿姨家的向红,人家做护士多好,现在又找了个医生做丈夫,你梅阿姨有个什么病啊灾的,都不用去医院了。
      燕冰撇撇嘴:妈,你好歹也是光荣的人民教师,咋这么市井味十足,合着养儿女就是为了自己生病打针方便呀,怪不得我哥哥选择医学院,他是不是受你盅惑?可他学的是眼科,你也占不了多少光,干脆让他给你领个内科的儿媳回来,再生个外科的孙子,再寻个牙科的孙媳妇,发扬愚公移山精神,子子孙孙前赴后继把医院给你整家里来得了哈。
      爸爸:听听,都参加工作的人啦,还是乌鸦嘴一张。
      妈妈对着丈夫愤愤:我说不过她,那天给她寻个恶婆婆,让人家收拾去吧,哼哼。
      燕冰:亲妈有这样的吗,我严重怀疑是你亲生的!姨妈,我亲娘在哪呢?
      妈妈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燕冰面前:别贫了,快趁热吃,要迟到了。
      燕冰抓起鸡蛋,边咬边风风火火地出门,老两口继续边吃边唠。
      燕江海:你留意过吗,现在冰儿有男友没?
      妈妈:这丫头别看整天咋咋呼呼,这事好像还没有开窍。
      燕江海:还不是因为你这小学班主任从小对她和男孩的交往关注太多了,也管得太严了。
      刘淑秀撇撇嘴:啧啧,不亏是父女,这也是我的不是啦?
      燕江海:系里那个留校任教的学生,一个博览群书的孩子,我观察有一阵了,倒是很适合冰儿,优势互补。
      妈妈:哦,你哪天带回来,我先瞅瞅看。

      张一泽这几天正忙着整理中文系同学的同学录,毕业季也是感伤季,这些中文系的酸男才女们尤甚。临别赠言的,赠物的,惜别的,表白的,还有打架的,青春激情的泛滥成灾。张一泽显得比较淡定,他留校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系主任已经和他谈话,他和一班的女生胡秋月将留校任教。作为沂蒙老区贫穷落后的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大学生,能留在这高等学府当一名大学老师,真是无上荣耀的事。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舒展。

      平时同学们觉得张一泽比较老成持重,从小读的那些书,也让他在中文系的集体活动中总是旁征博引很引人注目。临近毕业,同学们都知道,作为师范院校的毕业生,他们大部分都要回原籍的县城中学,去做一名中学老师。张一泽内心很惧怕再回到那个环境中去,在那里有一种让他窒息的自卑。
      他认为自己本姓不该是张,而应该是章,其实他并不姓章,张才是他的本姓,但他却宁愿自己姓章而不是张。当年妈妈二妮在地主张翰运家里当女佣,得地主宠幸而怀孕,随着肚子的渐渐隆起,被地主老婆发现赶出家门。按那时的民俗女人是不能在娘家生孩子的,外祖父于是草草把她嫁给了贫困的章家,五个月之后生下了他。章家世代贫苦但淳朴厚实,父亲章三石对这个儿子也视如己出。六岁那年,他的妈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略微懂事的他也跟着欢天喜地。直到有一天,那是个傍晚,来了几个人,把他带到了张家。
      那天,六岁的他,莫名其妙,他希望妈妈能救他,可妈妈无语只是哭,他看看爸爸,爸爸只是低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带他走吧走吧,无助的他就像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自己没有桨,只能随风飘荡随波逐流,甚至都没有人跟他解释过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头牛被人从一个牲口棚牵到了另一个牲口棚,而周围人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
      最让他不能忍受的从此要喊素不相识的这两个人为爹和娘。
      默不作声地吃饱饭,他放下碗筷就想往外走。
      那个叫爹的物件发声道:走路把头抬起来,腰挺直了,别一副孙三辈的怂样。
      他顿了顿脚步,没吱声,继续走向门外,这两个人说过了,这个家的牲口以后都归他喂,他想借口去喂牲口而逃开他们。
      张翰运: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一泽:唔。
      张翰运:别人跟你说话,听到就答应一声,知道不?
      一泽:恩。
      孙氏:和他娘一个样儿,倔驴儿。
      张一泽紧着走几步,逃离他们的视线,走向牲口棚,感觉他两个还不如那几头牲口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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