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囹圄海上棠(七) ...
-
“小榣施主,你在做什么呐?”
“要死了要死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叫阿典看见了会生气的!”小榣光挥手赶着窗边的小和尚。
“师父师叔云游去了,我做了早课见你不在官学便来寻你,小灯笼在前头吃小鱼干儿我问它你在哪儿,它便带我过来了。你在做什么呀?浇水么?养的什么草?红彤彤的,真好看!”小和尚是个矮冬瓜,里面看过去,窗台上赫然摆着个锃光瓦亮的头。
小榣光见他一双大眼睛真诚得泛光,于是悄咪咪得凑到他耳边说:“呐,你同我好我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许告诉别人。这是衁草,能救命的,可宝贝啦。”
“救命?像千年灵芝、万年人参那样的么?”这样的神界到处都是,小和尚不懂有什么好宝贝的。
谁知榣光敲了他一记,啐道:“你个呆子,那些是救凡人命的,这可是用来救神仙命的。”
“神仙死了还能救么?”
“不知道,反正阿典是这样说的。”小榣光深信不疑。
“会不会被骗了呀,师父说世间万物完美也不完美,不完美也完美,鬼人妖魔逃脱不了轮回,轮回却是另一种新生,神仙逃脱轮回,可死了就散干净啦!先知肯定是被骗了,这草血红血红的,怕是什么邪物吧?吃不吃人呐?”
“叫我逮住了吧,妄语、两舌、虚口连犯三戒,今天晚上就等着吃你师兄的戒尺吧!”
小和尚白了脸,嘴里嘟囔着转身跑远。
不妄语、不两舌、不虚口,不妄语、不两舌、不虚口……
场景一跳,榣光已持剑站在晤天台下,台上燃烧黑色的火焰,火舌雀跃摇摆,誓把天地烧个一干二净。
东南来风,劈开台上无尽黑暗,一身白衣袈裟的和尚盘坐高台中央,头上九个戒疤,双手合十行着佛礼,风中散落他唱诵的佛音。他身上淡淡的光微如萤火,很快被吞噬殆尽。然后这个只是小圆满的和尚啊,肉身被重明之火融成血水挥发干净,仙骨被烧成灰烬散尽天地,神识也同那身袈裟一起泯灭死去。
榣光放声哭喊,不顾一切向前狂奔,扑进漫天大火,只捞住一片白色衣角。
那是她用十二年为他准备的贺礼,贺他功德小圆满,贺他一颗慈悲心。
可这个只是小圆满的和尚啊,终究不是金刚身,没有不死心,没能成为功德无量的佛陀。
第二天醒来,榣光摸了满脸水光,起身换了块枕巾,捻着魇齿草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琼林宴不日便要结束,以伯辛的耐性,这几日将归,可是守着它这么久,不仅没有寻出解决办法,反而明白它为何叫人望而却步。自从将它放在床头,便整夜整夜的昏昏沉沉,好似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进了一个再走不出的林子,兜兜转转都是些从前的琐事,以为都埋在土里生了蛆虫,没想到还很细致干净。
前几日她没了办法,两眼发黑地将这祸害暂时扔在窗下。却不巧被玩耍的小童子捡去,送给自己拉过小手说好要一辈子的小心上人,又照自家不务正业的兄长,有样学样地别在小姑娘鬓角讨她欢心。结果上一刻还欢欢喜喜的小心上人,下一刻就赏了个大嘴巴子,相互撕扯一通后,各自割去半副学袍,从此恩断义绝地分了手。
她听了小报告匆匆赶去,还来得及把撕扯中打落在地的罪魁祸首卷进衣袖。可瞧着一对衣裳狼狈的苦命鸳鸯,榣光真真觉得自己造了好大一场孽业。爱情未真正开始,就胎死她手。
入夜,榣光收拾了身轻便短打,袖口紧绑,一脑青丝束在脑后,腰带上别了个巴掌大的荷包,是伯辛从天姥手中撒泼耍赖讨来的宝贝,又闲来无事给起了个自认为相当威风的名字,八宝开源虏珍袋。又怕别人不问名字不知道它多大的威风,跑去同谷中最好的绣娘学了半月绣活,用明晃晃红艳艳的丝线,绣了个月下金乌腾飞的图样,美名其曰:日月同辉。
翻过小鸡啄米一样的绣图,让它素面朝天别在腰上,榣光还记得他霸气地同自己挥袖子:日后你瞧着什么物什稀罕,尽管用它猎来,贵贱不论,死活不论,咱要多少能装多少。活脱脱一个土财主,就差条大金链子。
冒险这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将整棵酒栎木带回来想是不能,今日只要够张桌面,她便算功德圆满。
榣光走得静悄悄,没有惊动谁,行至谷外时,山头积了乌泱泱的云,即使夜色漆漆,仍能看出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秋来山间潮湿阴凉,谷中袅袅荡着岚气,迷蒙间,又与魇齿草幽蓝的光晕杂糅在一起,风来就辟开方寸清明,风去又不复前路,只能踟蹰摸索。
周身结起结界,莹莹泽泽的光将浩淼的岚气挡在身前,左手掌心升起一簇明火照亮结界,于迷茫中有一豆火光可供前行。魇齿草生得茂密,均都有她小腿高,枝叶连天,花未全部开尽,有的只打了新骨朵,仿佛等她腐烂灌养。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榣光终见到酒栎木全貌,前几日只是远远望了一眼,隐约知它巨大,却不曾真正感受到原来它这样参天,任谁站在树下,都只是不自量力的蚍蜉,渺若尘埃。
粗壮的树根穿过地面又穿过魇齿草虬结狰狞,仿佛紧紧纠缠的巨蟒盘旋蛰伏,伺机待发。榣光站上树根朝上望去,便瞧见只半人高的蛊雕倒挂枝头,双翅紧合,棕黑的毛羽油亮,圆润得像只小棕熊,尽管一张嘴尖细,也瞧不出半分书上形容的迅猛影子。
这棵酒栎枝干遮天,只需一截便能打个好台面。从袖口摸出一张绣帕蒙住鼻口,榣光仰头寻了截最粗壮的枝干,收去结界,祭出利剑便迎了上去。为免惊动困觉中的蛊雕,手势极轻巧地挽出剑花,三五剑光闪动,辟开碍眼的岚气向树杈飞去,银光切出整齐豁口,繁叶沙沙笔直下坠。又在它坠地生出轰然响声前打开锦袋,好好收入囊中。
榣光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将锦袋别回腰间。
刹那间,岚气深处隐隐传来婴孩啼哭,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在漆黑空阔的山谷来回涤荡,听来阴森又凄凉。榣光没有回头,迅速升起明火前行。方才枝叶抖动,怕还是惊醒了那蛊雕,未行多久,啼哭竟开始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想来还有其它蛊雕藏在树冠深处,榣光还来不及细想,便感觉身后有物飞速袭来,猛然转身间,
一团模糊黑影掠过,掠至半空又扭身如离弦羽箭直取她眉心。此时榣光才看清它尖细的嘴和锋利的爪,以及贪婪四溢的眸子,连忙闪身躲开,却仍叫它尖利的爪抓伤肩胛,留下五道血口,抓落脸上绣帕。
蛊雕见一击不中,转身拔地而起,又从上空俯冲而下,直刺榣光天灵盖,速度之快足以让榣光相信书中所述绝非胡编乱造。在它将触及一脑青丝时,榣光扭身闪至它上空,两脚张立成弓踩住蛊雕背脊,羽肉厚实,竟很舒适,两手紧握剑柄,猛身向下一跪,剑身直直刺进蛊雕脖颈,将它钉在地上,双翅扑扇却动弹不得,只能嘶鸣,挣扎不多时后,绝了声息。
狠手拔出剑身,猩红的血喷薄而出,溅在榣光脸上,糊住双目,她只好退至一旁,用袖子擦拭干净。
谁知右眼方睁开,一旁已绝声息的蛊雕却陡然电射而起,尖嘴攫上她眼眸。
榣光极速燃起明火,狠狠拍在它胸口,原本油亮的毛羽焦黑一块,还有烧焦难闻的味道。等它再次摔落,喉头滚动,吞咽一口,才真正散了最后一声喘息。
畜生也有不甘,不肯闭上双目,榣光还能看见它恨意昭然的眸中满是嘲笑,嘲笑她天真。
热辣辣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滴滴答答落在手上,又沾到裤子,干涸后硬邦邦,深红一块。抬手再抚上右眼,已然空空荡荡,只剩下眼眶,眼珠已被蛊雕吞吃入腹。
啼哭声只增不减,呜呜咽咽响在空谷里。榣光垂手,周身再次升起结界,隔了声息,免引来其他雕儿。
秋风乍起,吹薄一层不化的雾,翻滚涌动似不安分的海浪,不小心打在山壁上,又轻柔散开。
落在不远处的绣帕静静躺着,张牙舞爪,略显扭曲地盖住几株魇齿草,即使风来,也固执地扒住不放。榣光上前拾起,行路似垂垂老矣,仿佛失了只眼珠子,身子便偏斜失衡,步履蹒跚。
绣帕还算干净,榣光轻轻擦拭脸上流淌不断的血水,只是片刻,整张帕子便如从水中捞起,稍稍拧一拧,便有血水滴下。
捂住右眼,榣光缓缓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