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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囹圄海上棠(八) 浮生散了 ...

  •   不觉中,雾又薄了一层,依稀能见前路轮廓,一面山壁嚣张横路一半,不得不绕路。过了山壁,突现出一角屋宇。榣光脚步顿住,来时虽大雾弥漫不可视物,但举了火,数米内还是想见无虞,她不记得有过人烟。
      复又前行几步,得见屋宇全貌。入眼是方小院,院墙似被利斧生生截断,院门大敞,院内孤零零一座秋千架,或因年久老旧,晃起来嘎吱响。架子旁一矮石桌,桌上一本佛经半开,秋风一扫,便哗啦翻过一页。
      观无极众生,受无极烦恼,宛转世间,轮回生死,漂浪爱河,流吹欲海,沉滞声色,迷惑有无,无空有空,无色有色,无无有无,有有无有,终始暗昧,不能自明,毕竟迷惑。
      留意一观,竟是段消灾护命心经。
      再前进几步,是扇月门,一轮十五满月,由门外看进门内,是紧闭的格子花窗,探头几簇雍容繁盛的花枝,雨打过的青石板色泽幽深,衬上零落的骨朵和枝叶,堪堪美得似画。
      推开同样紧闭的房门,榣光便看见墙上挂着面硕大的铜镜,将她现在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
      衣裳破烂,脸上红红点点都是风吹后干涸的血痂子。
      狼狈,又丑陋。
      屋内陈列齐整,床帐钩在床柱两侧,能看到葱绿的锦被,以及枕头下露出的半叠元青色腰带。
      榣光忽然捂住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要喷薄而出,一切都过分的熟悉。扭头看向左边,书桌,书柜,凳子,盆栽,一切又都显得稀松平常。
      忽然游离的目光扶摇直上,落在书柜最上方的一提白纸灯笼上,纸上也不尽是空白,点墨淡描出一亩方塘,塘中少许浮萍,少许荷叶,少许花,墨色浓淡不均,整体看起来很敷衍,落笔很不情愿。
      一股凉意从脚底漫起,瞬间将她淹没,快要窒息,五脏六腑,眼耳口鼻,从发梢至脚尖,无一处不在叫嚣着逃离。然就在转身弥留之际,一袭枣衣石火之间闯入铜镜中。
      玉冠束起半瀑乌发,是从前惯常的样子。岁月待她如斯残忍,时移世易形如鬼魅,又待他如斯温
      柔,依旧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端端站在她身后,还能分明瞧见他左边眼角下红艳艳的痣。
      都说眼角有痣者命苦多泪,故更称泪痣,无论或美或丑都会将它剜去,以免遭罪。榣光觉得,他本就是个例外,从不放纵哭泣,又偷了这个懒,故而多出一身叫别人肝肠寸断的本事。她指尖曾感受它无数次,平整光洁,仿佛轻轻就能抹去,可又永远抹不去。
      猛地抡起脚畔矮凳狠狠砸向铜镜,不过瞬间,镜中的他们便和镜子一起,七零八落。
      再看不见他为旁家好女儿换上的一身喜庆枣衣,和那看见就恨之入骨的模样。常说仇人见面分外
      眼红,他冷峻的神情碎在铜镜里找不见,她却一滴猩红顺脸淌下,真正红了眼。
      听他上前一步,衣料摩挲,手便缓缓伸出:“时限已至,无论你做如何决定,结局已定,你若懂我,还能少受些苦。你要什么,也大可言说,但凡力所能及,无所不偿。”
      榣光直挺挺的身影微晃,这一行一动,一呼一吸,一字一句仿若昨日重现,只是这个昨日有些
      长,整六十年。
      绣帕软绵绵垂落,乱堆在地上,仿佛一朵绽开的花,鲜红惹眼,又萎靡颓废。榣光转过身,发现竟离他这样近,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
      空洞洞的眼眶裸露在外,被风刮得冰凉疼痛。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到底有多狰狞可怖,莫说止小鬼夜哭,纵是止恶鬼夜哭也不在话下。可她不在意,只是一步步向前,想着,先看看他,再吓吓他,等他张皇失措,再快意地嘲笑他。
      可她并不如愿,冷冷冰冰,一个眨眼的反应都没有。
      “好个大可言说,既然如此,榣光平生心愿有三,今日说与先知不为得偿所愿,但求心安不留悔
      恨,先知只需告知榣光,可,与不可。”
      “你说。”
      抬手抚上他的眉眼和脸颊,如从前一样。
      “不救她,可不可以?”
      “不可。”
      鬓角轻轻靠在他肩上,如从前一样。
      “毁了衁草,可不可以?”
      “不可。”
      得寸进尺地环住他劲瘦的腰,如从前一样。
      “爱我,可不可以?”
      “不可。”
      最后的回答,干脆果决,亦如,从前一样。
      轻轻推开眼前胸膛,榣光含笑退后,一步一步,远远的:“你看,我要的你从来不肯给,所以阿典,不要问我要什么,太可笑,太荒唐。”
      却仍躲不过,再次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进她胸膛,五指成爪作握住状,狠狠掏出原本该好好鲜活跳动在里头的心。然而这次她再没什么好失去,只默默看他明明手里空无一物,却仍小心翼翼,犹然喜不自胜,像个跳梁小丑,滑稽又可笑。
      道说心,佛说心,道说心生万物,佛说受想行识。失了心,初初醒来的那些年要她无所适从,忘了从前如何对他,今后又待他如何,唯靠着一面水琉璃反复轮转回忆,才深深了悟,自己恨这个人。
      于是认认真真恨了好些年,恨到午夜梦回都在啮齿他的骨肉,斟饮他的髓血,可往往又中途惊醒,整夜不寐。这种方式教她辛苦,于是她又决定将他原谅。世上的事轮回不辍,都是花开结子,子落生根,来年抽枝发芽,等繁盛丰收,又是新一轮开始。只有好好将他原谅,才能狠狠将他抛弃。
      她在等好的时机,再问问他这些话,到时候无论好与坏都不再计较,若仍不甘心就还他一刀,此后恩怨同他,一并俱忘干净。有一日遇见不在乎她的过往,即便同他说自己不复完整也无关紧要的好儿郎,便好好对他,欢欢喜喜结个连理,托付一生。
      所以她如从前一样,一样问他、看他、抱他,想知道答案是否有所不同,即使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她也认命。然而事实证明,答案与这些并无干系。
      可笑这一天来得这样晚,所幸这一天还是来临。
      如一早做好的打算,榣光同他同自己,低声诉说最后的别离:“从前逢上好时节,我都会求天命让你多看我几眼,多陪你几年,最好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从不掩饰真心,明目张胆向你讨要喜欢,逼你、迫你、威胁于你,也不过太想得到。所以就算后来被你那样回报,都是我活该。现在我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不知何时,紧握的长剑脱手穿过他胸膛,在同一个地方。看他一直木讷的瞳孔猛然放大后,又归于平静。
      “你从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自不强求,可这一次,请你千万、一定、务必要牢牢记得。”
      他艰难挣扎着张开双手,一步一步向她迈进。
      “阿典,那年那夜枣衣染血,你欠我,今时今日长剑还你,我们两清。”
      山风鼓动云烟四起,榣光看他唇齿张合,却什么也听不见,不知他又在说什么令她伤心的话,手上暴起的青筋都昭示着恨不能掐死她。
      他们这样容易,相视成仇。
      “夫子!”空濛的山谷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漫天火光印上榣光红色的眸子,猫儿肚不知几时已成一片火海,幽蓝泛光的魇齿草悉数被火舌舔成灰烬。她双目无恙,死去的蛊雕紧闭双眼圆滚滚躺在一旁,从它死去那刻开始,幻境已生。
      几步外,少叔晏脸色苍白,摆开笑脸打趣她:“可算醒了,一些破烂玩意儿也能被诱得五迷三道,可还敢更蠢一点?”
      她的长剑,正直直穿过他的胸膛。
      猩红的血从善如流地沿着森冷的剑淌下,打在幽蓝发黑的魇齿草上,对比下,显得妖冶异常。
      拔出剑时,热血溅在她脸上。少叔晏终支撑不住,闷哼一声,便跪倒在地,四窜的火舌趁机舔上他衣袍。
      榣光忙上前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同赶来的阿晋一起扶他离开,不管身后山石塌陷,热浪滔天。
      之前造就的幻境,随着魇齿草一株一株散成飞灰,一砖一瓦,一景一物,也尽都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遥遥让她想起某出戏里的唱词,小生咿咿呀呀耍着哭腔,带着或真或假的泪:
      眼见它高楼起,眼见它高楼塌,眼见它浮生散了,眼见它相思坐化。
      罢,罢,罢。
      韶华浴晓归迟暮,乌燕衔泥早还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囹圄海上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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