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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囹圄海上棠(六) 世间最好 ...

  •   少叔晏醒来的时候正值黄昏,一束余晖攀在脚踏上,暖着一双白靴。而他只着深衣,仰躺在一张圆床上,额头和膝盖缠着白布。
      接连几日的高热使他嘴唇干裂,床前面若桃花的乖巧少年正用棉花沾着水润湿他的唇,少年手很轻,并不曾弄疼他,眼见他清醒,笑着出门拿吃食。
      躺了数日,起身甚是酸疼。伤口不知用了什么好药,翻起的皮肉已经结痂,内里生新肉,瘙痒难当,偏偏又隔着白布,挠也挠不到。
      撑着床边备好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前,推开后,新鲜的秋风徐徐灌进肺子,一扫连日身上的霉气,灌得他通体舒畅。
      入眼的院子并不大,约摸二十几步便能走个来回。主人性子也是奇怪,不过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偏偏种满植株,均都不高不矮方抵他胸膛,昨日夜里风大,地上还都是来不及扫去的枝叶,上前几步,还有未散去的冷香。
      路上偶然路过一水潭,少叔晏瞧了瞧水潭中自己的模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随后听得咕咚一声,拐杖已不见踪影,少叔晏旁若无人地整好衣裳,继续扶着墙前行。
      这座院子的墙绵延没有尽头,少叔晏扶着它走过一个又一个屋檐,但大多都门窗紧闭,空落落,不似有人居住。唯有一间开着花窗,能瞧见窗下的床榻,和屋角鱼缸内两尾活泼的大眼红锦。窗顶上挂了盏油皮灯笼,风一来,吹得有些晃。
      院一侧是条长廊,廊顶也尽是一模一样的灯笼,没什么图案,只是一层晕黄的油纸。
      出了长廊才略有声嚣,少叔晏悄悄探出月门一角,就看见满院七倒八歪的小童子,个个个头只到他腰上,人手一卷书册,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背,神情看来颇委屈。若是敢取巧偷懒,眉心便会被飞来的各色石头打出印子,换多少个角度坐着也没用。
      恨恨瞧了瞧不远处云头上的身影,少叔晏发誓,他真的,没见过比她更狠心的女子,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爬进这个地方的那一刻开始。
      那日他衣袍染血,勉强跟着她行到晏孤庭的牌匾下,便身子一软,倒地不起,神色渐渐涣散,只能艰难开口求她,仙友助我。短短四个字,几耗尽他所有气力。
      可这个狠心的女子,瞧都不曾瞧上他一眼,就径自开门进去,再也不管他死活。
      天知道那时他为什么没有两眼一黑晕过去,少叔晏坚持认为,一定是她施了妖法,故意要看他半行半爬,跌跌撞撞一路。
      此刻再与云头上的榣光对视,少叔晏觉得,他的眼神一定极尽怨毒。
      突然听见身后频有脚步声,转头看去,竟是连日照顾他的少年提着食盒追了来,气喘吁吁停在他两步外,道:“仙君,晌、晌午该用饭了。”
      少年跑红了脸,可见找了他许久。
      “多谢。”少叔晏只手接过食盒,尽管努力装作温和,仍透出骨子里的高高在上,不可攀折。
      少年脾气好,在一旁幻了套桌椅,扶少叔晏坐下。
      “那云上的,可是你们夫子?”少叔晏侧脸指了指榣光。
      顺着方向瞧了一眼,少年笑开,点了点头。少年穿了身与院内小童子一样款式的学袍,因为身量高些,所以显得不那么稚嫩。
      “那你们夫子,可真够狠心的。”
      少叔晏本着真心同他说了真心话,以为会得到感同身受的附和,却没想到让这个好脾气的少年冷了脸色,换回另一番真心。
      少年停下为他布筷的手,认认真真同他计较:“夫子是世间,最好的夫子,你不懂,不要瞎讲。”
      转身瞧了瞧院子里七倒八歪的状况,少叔晏勾了嘴角,语气甚是清冷:“休沐时节不假,何其狠心;以石掷幼子额,何其狠心;晌午不予饭,何其狠心,本君言本君所见,何来瞎?劝你早日换家官学,保不准以后杀人放火都学了。”
      一番话语调很平很慢,经清冷笃定的气场一托衬,听起来言之凿凿,着实把少年气得不轻。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拖扯到月门前,愤懑道:“课业不通,夫子闲暇为之补救,哪里狠心?那些红的绿的都是糖衣包好的石子糖,看不出来,还说你不瞎?今日厨房少了位厨娘,故而烧菜慢了些,却不至于没饭吃,你还不是瞎讲!”
      不快不慢,一个小童子就被狠狠砸中,逗趣的是,他并不管眉骨疼不疼,只专注拾起落在袍子上的石头,小心剥了绿色的糖衣,笑眯眯将里头透明的糖块塞进嘴里,原来昏昏欲睡转瞬清清爽爽,想来里面放了不少薄荷。又不晌时,他身后的小童子身上也落了一颗,这次是黄的。
      少年见他无力反驳,气焰消了下去。遇见出言不逊的妤姜时他浑身的刺,忍不了,可对上眼前松柏似的仙君,明珠似的仙君,竟旁逸斜出许多耐心:“仙君这样误会我家夫子可是因她生得冷淡?仙君可别上当啦,夫子只是较常人迟钝,那些小猴子面上惧惧然,心里可开满花哩,倘若听了谁说夫子的不是,爪子比狼还利。我们神君常说,夫子是世间顶顶好的,是四时长风,是海上惊虹,是金乌燃不尽的光。”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着,她遇到的每一个都是千千万万个伯辛,千千万万个他,待她好,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小孩儿看着乖巧,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看来你们夫子平时没教什么正经东西。海上惊虹,四时长风,不尽日光,汤谷神君真是生了条莲花舌。”筷子叮一声敲在碗边上,“不错,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就是不喜欢。”
      看过来的眼睛很黑很亮,明白让少年看见了里面深深的厌恶,恶浪滔天,不见尽头。
      “你这仙君怎的这样,好赖不分,油盐不进。前几日你迷糊不醒,我家夫子衣不解带宿在脚踏上,守了好几个日夜,你不领情便算了,夫子说过为图回报施的恩就算不得恩,可也不能空口白牙倒打一耙。你们都欺负她,讨厌她,黑心肝烂肚肠坏透了!”
      少年本是个小话唠,生起气来像点了挂炮仗,夺了他手中筷子扔地上,幻化出来的桌椅凭空消失,碗碟碎落一地,少叔晏摔坐在地上,看少年气鼓鼓地跑远。
      一切发生的太快,少叔晏愣在地上。
      九月的乌扶桑没有完全褪去燥热,洒下的光依旧孟浪,晒久了叫人吃不消。然此刻看着底下手呆坐的身影,即使头顶就是锅盖大的日头,榣光也觉得身心爽快。她自知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
      什么坏人,与他更是没过节,相反,少叔晏还算救了她一命。
      那日妤姜揣着天大的委屈来寻仇,钳住脖颈的手掰也掰不开,让她呼吸艰难。所以她不知早就晕厥过去的少叔晏是如何神乎奇迹地清醒,又是哪里来的气力撞开妤姜,让她有机会在妤姜肩头开朵花。
      世间人讲究知恩图报,她自认从不深明大义,但她喜欢两清,所以她将少叔晏领回了晏孤庭。妤姜一鞭子抽得太狠,他几乎每行一步都会留下血迹,勉强行到门前,终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本想上前将他扶一扶,却见他唇齿微动,听得模糊一声,莫要动我。她只好无奈作罢,上前开了门,以一步之遥在前头小心引路,看他一路半行半爬,跌跌撞撞,复又晕厥在床榻上。
      前夜榻上薄薄一层月色,她立在床头,对着少叔晏满是尘土的脸看了许久,淡淡想,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方才他与阿晋的嘴仗,她在云头上听得一字不落,厌恶之色看得分明。榣光从云头上落下去,落在少叔晏身边,向他伸手。
      少叔晏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她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反而盘腿坐了下来,一副耍赖的样子:“既然说的话夫子都听见了,要怎么计较随你便。”
      “仙君同阿晋说了什么吗?云上日光太辣,瞧不见全貌,若是阿晋开罪了仙君,我将他抓来与神君赔罪。”说完双手撑膝,同他一样盘腿席地。
      真是个粗鄙的女子,少叔晏如是想。
      “既然夫子不曾听见,那本君便再说一遍,本君讨厌夫子,很讨厌,十分讨厌。”他正襟危坐,认真的样子要低垂的草叶都仰起头听他说话。
      “所以呢,又如何?唾骂已磨得耳朵起茧,刀剑棍棒随便能扛得几下,怨我的,恨我的,要我命的,比比皆是,仙君那点讨厌算得了什么。”
      真是个粗鄙又厚颜的女子,少叔晏又如是想。
      “夫子再给本君十日,十日后腿伤痊愈,本君便离开此处。”他不想再与她多处哪怕一刻。
      “今日小厨房起了新酿,本想邀仙君共饮,如此还是算了吧。”语罢,榣光起身拍干净衣袍,拱手向他作了个揖,“那榣光在此,先恭喜仙君,重获自由。”
      少叔晏挺直背听她走了两步又定住,头顶上慢悠悠传来两声笑语:“不过有一事还是得同仙君辩明白,榣光杀人放火的事却没少干,但从不教别人怎么干。”
      还说没听见,这个粗鄙又厚颜的女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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