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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囹圄海上棠(五) 心上之人 ...

  •   “大口食肉才是真滋味,神君也忒斯文,来,本尊与神君撕开。”
      伯辛今日的衣服白的发光,眼见伸来一双爪子油汪汪和着黑黢黢的酱,心下挣扎到底是剁手还是扔出去。幸而身边的紫衣仙子是个热心肠,一掌将人扬翻,啐道:“大老粗眼没上油,别污了神君衣袍。”
      这桌开的僻静,所以尽管有人摔了个狗啃泥也不会有谁注意,想是在苍雪有些地位,莽汉被她揍了也不气恼,笑呵呵拍干净衣袍坐下继续吃。
      仙子紫衣委地,领口开得极低,大半雪腻胸脯跳脱出来。峨嵋挑弄春水,凤眼盛满星辰,若非周身瑞气千条,怕要以为哪里混进来只美妖。
      年岁不大,却是个麻烦角色,伯辛继续低头闷酒。
      “我与神君解围,怎不见神君问仙子芳名,笑也不见一个,原来平日里端的温和做派都是拿来唬小姑娘的。”左手摩挲着衣料上的花纹撩上伯辛胸膛,右肘撑在他肩上,甜软的气热乎乎灌进耳朵,腻得他肝儿疼,“光喝酒不吃肉,神君这样小的五脏庙,怎养得神君这般,合我心意!”
      “本君见仙子生的这般貌美,不敢唐突了仙子,还请仙子饶恕则个。”推开软在自己身上的半边身子,伯辛为她斟上一杯,“仙子也莫开本君玩笑了,归墟上下皆知本君心尖上要星星不给月亮地宠着个小霸王,磨了这么多年,怕是谁的心意也合不上了。”说完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满心满眼甜蜜的负担。
      紫衣仙子见他老实抖落了个干净,顿时没了兴致,肚里咕噜冒酸气儿:“嘚瑟成这样,也不怕遭了报应。”哪里都是情真意切的好儿郎,偏偏她看上了座冰。
      “那便尽报应到本君头上。”
      又是扎心一刀,把嚣张的仙子扎瘪了气,趴在桌上恹恹道:“说的好像谁不是摘星摘月地宠着自己的心上人似的,可是,我也想他宠宠我呀。”
      他的心上人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住在了他心上,慢慢破茧,慢慢长大,也为相思苦恼,对他撒娇,阿辛啊我的好阿辛,他怎么能不欢喜我呢,他难道瞧不见这颗心诚恳得该死吗?少年的心很大,万物生长,少年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多东西,只想着帮一帮她吧,帮一帮她,她就开心啦。
      所以这个同他小小心上人一样的可怜姑娘啊,帮上一帮也没关系。于是,沉寂多年的风流种子又发了芽:“你要他宠你还不简单,本君今日给你点醒点醒。不管你心上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个公的,放到六界之中都是一个脾气,驴脾气,驴你知道是什么?”
      紫衣仙子不负他望的摇摇头,不知道。
      “以后有机会往十数亿凡世中多走走,长长见识,本君家小霸王在你这个年纪懂的可多了。”见他没事又嘚瑟,紫衣仙子来气,尖利的指甲盖使劲儿怼他:“你再扎我!你再扎我!你再扎我……”
      “行行行,仙子莫动怒,咱们续说驴脾气”伯辛讨饶,“驴这玩意儿吧,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那心上人是否暗里对他好当看不见,明里追过去又躲着你?遇见这种时候,主子们便会在驴子眼前吊根萝卜,刺激刺激它。”双指往她脑门上一戳,早已剥落的少年样子又回到他身上。
      “姬桐羽。”
      忽然,几桌开外传来一声呼斥,低头沉思的仙子堪堪将那人的脸挡住。
      伯辛侧过头想瞧一瞧,脸上却打下一片阴影,朱红的唇险险停在他嘴边。再眨眼功夫,那仙子被玄色的披风罩住,让人扛了出去。他未看清那人的脸,只晓得腰间挂了只银色的角。
      古有仙山章我,山居仙兽名狰,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岁八百化形,立国苍雪。传说苍雪有位冷酷无情的天将,他将自己银色的角砍下做成利剑佩在身上,从此成为父神手中杀伐饮血的刀戟。传说他的剑很漂亮,闪耀的银光像极了满天星河,千年征战星光也不曾泯灭。
      苍雪白牙,世人这样唤他。纪念他即使手满鲜血,也永远高洁。
      今日能见到这般神祇,也不枉费他口舌。伯辛甚是满意地为自己打起扇来。
      两人还未走远,反方向又是一阵骚动。
      伯辛见后垮了嘴角,四海妤姜。
      起初,不知是排座的仙官多事还是收了好处,他与妤姜的座椅离得不过一肘远,无奈只好辗转到这处,免得叫人看见了听风就是雨。谁知妤姜二话不说拎起裙角就追了来,又没好意思追得太紧,就在隔壁落了座。他念着虽然脸皮不薄,但好歹是位姑娘,便也没再换过。
      可是世间事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在一个爱惨了的姑娘眼里,就算只是心上人瞧着可怜施舍的米粒大的温柔,也能食髓知味地嚼出万般情谊。是以连日来,伯辛无论行到何处,身后都有个提着红裙亦步亦趋的小尾巴。这两日她突然消失,还以为是将他忘了,原是他想太多。
      伯辛无奈一瞥,却见她鲜红的斗篷被秋风路过扬起,露出的肩胛殷红一片。
      是干涸的,血迹。
      同样红艳的绣鞋越行越近,绕了个弯,停在他身旁,妤姜痴痴望着他:“妾有话说与神君,望神君垂怜!”
      作为四海唯一的小主人、水君唯一大的姑娘,这般低声下气真真叫座下看客看惊。殷殷恳切款款情深,饶是生了副铁石心肠,也再无推拒之理,何况是素来礼数周正的汤谷小神君?
      于是,手腕一翻,伯辛收了扇,对着不远处的丛华林遥遥一指:“殿下先行。”
      于是,神女端着手巧笑嫣然,神君行得芝兰玉树,身影双双隐没林中。
      于是,八卦的火焰将在座具都炸飞起来。
      始终保持三尺之距,伯辛缓缓跟在后头,偶然几片深红冶丽的丛华叶同前方妤姜行得端正骄傲的身影一起落进眼里,恍惚叫他以为前几日小心翼翼跟在后头的不是她。
      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不知在他手里折去多少可贵的自尊。
      素来旁人面冷心热,他偏面热心冷的小神君,陡然间,良心醒来抖了三抖,迫切想要告诉她,小殿下活泼率真,世间多是好儿郎可堪良配,是辛福薄。之前说什么尽报应到他身上都是玩笑话,他不信因果报应,可想到自家小石头,又真真怕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他也曾骄傲,亦曾不要骄傲,即使觉得荒诞可笑,也想稍微积德积善。
      直行到丛林深处,妤姜才停下脚步,与伯辛一前一后,堪堪站在一条羊肠小道上。道外一览无余,尽是盛开的星星草,头顶丛华还来不及遮住夜色,便倾倒月华如水,淌过每一寸土地。
      正是世间所有话本中都有的好时刻,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小神女深深望向自己的心上人,自己没脸没皮不择手段从懵懂方知相思意缠到今日的心上人,应景地浅咬红唇,羞了面庞。
      听自己即使四下空旷,也害怕被人听去而轻轻道:“父君命星官在下月选了个好日子,天姚咸池星会照,化禄照入夫妻宫,借良机为四海择选佳婿,只是尚未言明。妾恐君不至,独与君说,此后翘首以待,候君佳音。”
      天下佳郎千千万,这样费尽心机舍掉脸面,不过盼着你来,只盼你来。
      “神君福泽深厚,辛福薄不堪良配,来日四海择定佳婿,汤谷必备嘉礼,恭贺百年。”依旧挂着抹不温不火的笑,并不理会此刻的小神女眼中含着几泡泪,他微微颔首施礼,拒绝地干净利落,走地不留余地。
      妤姜立在原地,眼前恍惚落下几片丛华叶,衬着他身影越行越远。肩骨复又疼痛,不大不小的血窟窿此刻像直直刺在心上,空空荡荡,还灌着今夜的风。
      她想起了那个女子,一身榴红鲜衣活泼明朗的女子,冷漠疏离的女子,一纸丹青生动的女子,他心尖上的女子。
      谁都不愿叫自己的心上人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尖酸刻薄,可她的心上人这样无情,从开始,到现在,让她不能忍耐:“她连陪你百年都不能,守着她,不过永世孤独,没有好下场。”
      最后一句近乎诅咒的话,她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歇斯底里,生怕前头冷情冷性的神君听不见,听见了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伯辛没有回头,事实正如她的此刻的脸色一般,苍白如纸。
      不管自己是乖巧骄傲的模样,还是卑微恶毒的模样,他都不会回头。
      最后的最后,众仙还是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了断,从一只随意落在最热闹的树上学舌的八哥身上。谁也不知道它是怎样窥伺到的这些不可说,只听它神君来神女去地左右跳转,除了没表情,尽都学得惟妙惟肖。
      把神女的面皮学了个青红狰狞,狠狠瞪了它一眼。这大概是单纯的鸟儿有生以来感受到的,世间最大的恶意。
      于是也计较地在神女鲜红的衣裙上留下一坨黄白相间的鸟粪和几片落羽,再叫嚣着远去。乖伶地要众仙觉得,此物离飞升不远矣!
      宴席草草收场,众仙留下自己所剩无几的风度,噤声离去,却仍叫妤姜咬牙切齿地觉得,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都在嘲笑她可怜的单相思。
      今夜月光很美,照尽心上人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囹圄海上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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