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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囹圄海上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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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榣光领着光吃不长的小猴子们用了午膳,饭后命他们温书,谁若不肯就甩他一脸红艳艳的考卷,直甩得他们哭爹喊娘后悔不该来。
今日晏孤庭后的小池塘边要栽一批新苗,想到他们使不完的力气,云晋便带着他们起了大早把苗都栽上,回来的时候个个玩得灰头土脸,正巧碰见这出热闹。
小猴子们不安分,温书温到最后仍在卷首之乎者也,榣光气得一头给了几个烧栗子,尽都打发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去东苑瞧了瞧昏在床上的青年,给他喂了几口水,便去了豢阳宫。豢阳宫是汤谷历任君主所居,自天姥避世后,便是伯辛住在里头。她打好了桌脚,却不大记得桌面的尺寸,只好趁着天色尚可去量一量,原来的酒栎木桌很笨重,积年安置,在地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好叫她能照模照样打回来。可谁知进门就看见坐在地上呜呜噜噜哭得一塌糊涂的妤姜,正对面是左右大敞的书柜。
伯辛的书柜与别的不同,打得十分厚实,瞧着不像用来藏书的,倒像藏着什么珍贵无匹的宝贝。任谁都有不愿叫别人知道的秘密,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含蓄收藏,伯辛选择了委婉温柔的方式,所以尽管她来过很多次,也一次不曾打开过。
大敞的书柜里没有分格,平整得像面墙,上面是幅水沫玉裱框的画。画中大半是棵枝干粗壮,冠顶铺天的兜云树,她知道那树,是纣息城独有的树,也知道其实还洋洋洒洒飘落了许多花,是纯白瞧不清样子的兜云花,还知道绿草茵茵的树下撑腰大笑、活泼明朗的人,那是她。
上书,折枝予卿,旦候白头。
从前偶有好奇,伯辛藏住的是什么,现在知道,竟怨自己好奇太甚。
榣光上去关了书柜,走得太急,在妤姜铺开的红裙上踩下一个鞋印。可现在的妤姜却没那个力气去暴怒,涌出的泪水淌成小溪,不知是同她还是同外边黑漆漆的夜色哽咽说着话,说她经年久时积压成山的委屈。
“都说娃娃双眼纯净,最懂得识好辨坏,天道为何独独待我不公,瞧不出,父君其实那样好,姑姑其实那样坏,父君只同我说真话,说他永不会属于我,我不信,信了姑姑的鬼话,只要我追着不放,他迟早会是我的,信到即使四海干涸,即使水没汤谷,也要得到他。
“旁人看不透,明里暗里笑我疯癫,只因他们不晓得,在我眼里的他是什么样子。四海通向汤谷的水路多长啊,长到难以想象,那日的瓢泼雨水和狂风孟浪,要我几度翻了花白的肚皮。离家出走对闹脾气的孩子来说是家常便饭,可我多狠啊,宁愿变作一尾丑不拉几的鱼去流浪也不愿回去。事实上,时至今日我都在想,幸亏我没有回去,那样狂浪的风雨刚刚好停在汤谷,就是缘分呐,回去了就捡不到了。
“我从没见过谁睡着后像他那样,就算用一双鱼眼看过去全世界都胖的不成样子,他也依旧很好看。后来我回去,同四海里的小鱼小虾们夸他,它们都不信,还笑话我喜欢大胖子。我气不过,把它们统统关了起来,好多天不给饭吃。因为我没有骗它们啊,否则我又怎会探双眼睛都诚惶诚恐,生怕惊扰了他。
“喜欢这件事向来有个过程,最开始那人就是个棒槌,狠狠打在你心上,然后才是好好地做些讨你欢心的事情。姑姑说的不都是鬼话,他是世上最好看的棒槌,打的最狠的棒槌,以至于后来我一直在想,他一定是自责下手太狠,才会折下水边最美的秋海棠送予我赔罪。
“父君很厌恶这朵秋海棠,老糊涂地认为,正是因为这朵秋海棠,我才成了旁人眼里的疯姑娘,成了四海笑话。可我不这么认为,我很喜欢它,每日每日都会捧在手里瞧一瞧,嗅一嗅,不敢放在袖子里,怕蔫了就断了与他的牵扯,不敢别在发上,怕父亲生气摔了,我的心上人就没了,就这样战战兢兢将它保存到今天。
“后来我发了疯,入了魔,用水没汤谷去逼他,结果被父君知道了,将我毒打一顿。只有我知道麒麟筋做的鞭子有多疼,皮肉翻起,还能看见飞过眼前的肉屑。我从没见父君这样天真过,以为打我一顿将我关起来就可以雨过天晴,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不知道,我安安静静,不过是因为在想,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怎样才可以打听到?我哪里不好他将我丢出来?我究竟如何才能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太多太多,想得我头疼,没力气再同父君干仗。”
说累了,妤姜抬起袖子囫囵抹了把脸,起身拍干净衣袖:“这么久了,即使我打碎镇海灵镜出气,也没有如愿,只要他喜欢的,他都保护得很好,我依旧不知道他心上人是什么模样,也没能变成他喜欢的模样。今夜终于知道,我却再变不成他喜欢的样子。”
凡事有希望,不过是因为没有答案,有期待,不过仗着那个答案可能是她,才想成为,才能成为他心上最欢喜的模样。可现在这个答案,不是她,又叫她怎么办呢。
事实是,她不甘心。
“可是四时会轮转,朝代会更替,没什么可以恒长,他现在心里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无论是谁,我都会将她抹杀干净,我不会恒长也没关系,因为那时,我已属于山川大地。”
至死方休。
榣光眼见着她升起云雾,衣袖翻飞,消失在自己眼前,走得相当潇洒,格调很高。
量好尺寸回晏孤庭时已明月当悬,想想昨日漏夜而来,寻仇索恨高高在上的妤姜,今日不堪折磨破口大骂和泪流满面委委屈屈的妤姜,榣光头一次觉着生活这般:
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