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旧事》无渡先生

4、囹圄海上棠（三） 流氓神女

　　旁人也许不知道，妤姜其实是个主意顶正顶有计划的姑娘，除去追不到的小神君，多年生活都不曾有过偏差。
　　在她预计的画风里，她一定千般快意万般霸道地掐住榣光的脖子，掐到她面红耳赤，呼吸粗喘，拼了性命抓挠着要自己松手也无能为力，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卑贱如泥，遭人唾弃。自己则如崖头白雪高岭红花，傲然俯视，要她哭哭啼啼，知难而退。
　　却不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画风突变，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妖兽，速速放了本君，否则要你好看！可曾听见！否则日后本君得了自由，拼却四海上下也要平了你汤谷！”
　　妤姜双手大张，两腿并合，被紧紧缚在一棵手臂粗的小树苗上，细弱地风来就折，可偏偏被施了禁锢挣脱不开，对于移山倒海法力高深的神女来说，真真是折辱进了骨头里。成群看热闹的小童子见她气急败坏，兴奋得绕着她拍手唱起小调：“四海流，流成愁，神女空有红盖头，开门不见郎君至，黄花憔悴瘦成猴！瘦成猴！”抑扬顿挫，清清脆脆，较平日的音律课还要认真响亮。
　　“小畜生，滚开！再唱便叫无常勾了你们的舌，下拔舌地狱！”高岭红花面露凶相，气得直抖。
　　叫打巧路过施肥的老花匠听见，往她脚下泼了一勺粪：“夭寿哦，连娃娃都不放过。”
　　再见张张突然单纯乖巧的童颜，崖头白雪终于憋不住委屈红了眼，额角青筋暴起，大吼道：“有破孩子了不起啊，一群黄口没毛的豆芽菜，待本君出去，尽都沉海喂夜叉！你个横刀夺爱的小浪蹄子别得意，只要本君断不了这口气，必有叫你断气的一天！”威胁狠绝的话她这辈子没少说过，可第一次觉得说了也没有办法。
　　五步开外，榣光懒洋洋撑着侧边脸饮茶，不耐烦得听妤姜骂街。偶尔瞥两眼一旁倒茶的少年，也只有他能教唱出那样损的话。
　　昨日榣光侥幸赢上两招，在妤姜肩上开了个血窟窿，便索性将她绑了，变作腰间禁步，晃晃荡荡带了回来。原指望借包伤口的契机，有什么误会都一并解开去。却没想到，这朵高岭红花是个牛脾气，油盐不进，只好这么绑着问清楚。这么做算不上心善，好人做惯了她也不想做恶人，本不想如此大庭广众朗朗乾坤，无奈妤姜偏偏爱作妖，出言不逊时，不巧被路过的云晋听见，于是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榣光觉得妤姜近日出门必然没看黄历，黄历上也必然写着不宜远行，不然也不会这样万事都凑巧，真真倒霉催得紧。
　　一注水线拉长，杯中茶叶沉沉浮浮，搅乱少年姣好的眉眼，榣光无声瞧了几眼，低低叹了声。
　　名唤阿晋的少年似没听见，偏头对她笑了笑，人畜无害。
　　树苗方栽下几日，阿晋翻的新土，怕被调皮的小童子们踩乱，于是用青砖围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坛。
　　今日的榣光骨头里都透着散漫，路走得慢慢悠悠，抱手立在砖上，高挑的身形背着日头，在妤姜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低头冷着眸子看她，道：“世间无道理之事繁几，吾本不愿费神，现下却不得不问问神君，吾与神君素未谋面，横何种刀夺哪般爱？若神君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谷外两头水麒麟威风的铁蹄子，怕先要呜呼哀哉了！”
　　“你不必威胁本君，即便你不问，本君也要与你辩个三四五六，好叫旁的知道你到底怎样无耻，又如何为人师表！”妤姜气哼哼，“你缠了他六十年，赖了他六十年，他待人谦和有礼不与你计较，不代表本君不计较，馅饼掉下来固然能捡，却没道理一直捡下去！”
　　妤姜言辞好不激动，唾沫横飞，要明亮的日头下洒开一片水光。榣光摆着嫌弃脸向后躲，此刻算是明白了过来，歪头问：“你说，阿辛？”
　　“呸！臭不要脸！”端到现在的神君包袱，终于被一声“阿辛”刺激地嘎嘣脆。
　　总算明白了其中道理，榣光不再理会发疯的妤姜，搭上她手腕，埋下一星金光，是道九重磐云扣，锁了她神力，免叫伤了其他，再绕至树后为她解绳，依旧冰冰凉凉的风格：“既心仪他，便去寻他，三四五六也同他说，神君口口声声讲究道理，现下跑到吾这里，伤及无辜，殃害池鱼，又是什么道理？”
　　“不用你猫哭耗子同本君说这些，妄想置身事外，到头坐收渔利，好大的算盘。”因绑得久，身上束缚解开，妤姜有些腿软，头晕眼花得胡乱一抓才没栽下去。
　　掌下衣料丝滑，撑住的右掌按了按，比天上的棉花云还要柔软几分。妤姜手上没忍住，又捏了捏。到晕眩过去后才发现，她的手正放在榣光的左胸上，且被自己不大不小的手握个了严严实实……
　　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妤姜撇撇嘴，真小。
　　挥开胸前的咸猪手，榣光直直看着她：“不论神君信与不信，吾都是局外人。”然后挥散满院的娃娃，吩咐云晋送她回房休息后，便不再理她。
　　妤姜却久久立在原地，望着被她挥去的手出神。
　　刚才的感觉，很温暖，也很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