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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囹圄海上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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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汤谷后,榣光就从未出去过。汤谷外头的景色其实不好看,除了个十尺方圆的云台,就是青石打就,不见尽头的云梯,光裸地不出谷都能一览无余。
盯着云台上一身大红衣裳,天为盖地为庐睡得不省人事的青年,榣光以为方才的动静是她幻听。
青年似是奔波了很远,衣着凌乱,枕着手臂背对谷口,一脑青丝胡乱散开,遮住大半张脸,瞧不清样貌,只道身量颀长,衣纹比翼连理,十分喜庆。也不知是哪家倒霉新娘的倒霉新郎掉在了她家门口。
许久,见他衣袖微动,合着的眼皮下,眼珠滚了滚,挣扎欲醒,又不知被什么梦境困住,怎样都清醒不来。榣光提步向他走去,欲问问他是否有何难处,若无要紧,便速速去了。
谁知行至一半,忽而狂风大作,不仅打散了榣光的发,就连原躺在台中央的青年亦被风缓缓推向台下。想了想那一眼望不到底的石阶,不说滚到底,就是滚一半,这新郎多半也废了。于是她一袖挡着眼前沙尘,上前拽住青年衣领,挣扎着往谷里行进,行得咬牙切齿,举步维艰。眼见谷口近在咫尺,倏尔风歇,四面寂寂无声。
榣光眼睑低垂,头顶忽洒下一片浓影,灭顶而来。
不多时,谷中偶然起夜的小童子仰头见满天飞窜的山雀,谷口方向落下惊雷,揉了揉迷糊的眼想,哪位道友到此渡劫,雷电这样迅猛,不知可还无恙。
榣光低低喘气,狠皱着眉头立在远处,眼前突然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差点砸死他们。
红衣青年如愿被她弄醒,攥着拳头怒吼:“大胆妖女,竟敢摧残本殿!”
榣光低头睨了眼痛苦捂着头皮的青年,扬了手里一把青丝,双眼冷漠。要不是她及时抓着他头将他甩开,怕早是地上血糊糊的一滩泥了,哪还能冲她吠。
两尺开外,两匹水麒麟引着一辆香车肃然停立,华盖玉帘,雕刻精细,朱漆泼满整辆车,迎着夜色,车盖四角各挂着盏红灯笼,悠悠火光,明灭不定。少许车门大敞,玉帘两掀,车内行出位一袭正红衣裙的神女,余下未尽的风鼓动她广袖,是任谁瞧了都中意的端庄秀雅。
榣光犹自将她打量一番,眨眨眼,又低头将青年打量一番,打心底觉得这广袖飘飘的神女实在飘地很萧索凄凉。原是来逮逃婚的小郎君的!
这般美娇娘也弃,榣光鄙夷地冲地上的青年比了个嘴型,作孽哟!
青年嘴角抽抽,此女子,多半有病!
世间误会,生得这样,莫名其妙。
红衣神女半晌无话,独挑着双细长的凤眼觑榣光,小眼神利得似要将她刀刀片碎。
自古掺和人家务事的,最后都成了倒霉蛋。榣光转身欲走,可是未及转身,一直板紧面皮装高冷的红衣神女死盯着她开了口:“怎么,偷了东西不还就想走?天地初生来,就没这个道理!”
水麒麟深感主人之愤怒,鼻内窜出两缕烟气,亦愤怒地跺了下蹄子,榣光身后便立起两道水墙,堵了她去路。
从前在榣光眼中,人统分两类,厌恶她的和不厌恶她的,而她天生命不好,遇见的尽都是厌恶她的,所以也不再费心去和旁的相处。到了汤谷以后,接触的多了,她才知道原来还可以分很多种,而眼前的这位,则又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种类。
“不妨告诉你,本君四海妤姜。”
很好看,很无礼,很爱自说自话。
见榣光依旧冷眼瞧她,妤姜又道:“今日我来,旁的事没有,就是想讨个结果。若你愿意知难而退再好不过,若是不愿,那你我打一架,谁赢了,他便归谁,可好?”
且还很粗暴。嗯,比之她,有过之,无不及。
榣光如是想,如是说:“神君喜欢,领走便是。”说完踹了脚身边青年。
青年没了脸,拽住她脚腕子沉声道:“再踹一脚试试!”。
原来应作本就是你的东西拿就拿了关我神马事解的话,到了妤姜耳朵里却成了,我不要的东西,让与你又何妨,算是彻底激怒了这颗针尖般的女人心:“本君当他捧在手上的女人有何等风骨,不过是个软骨头。”
捧在手上?瞧了瞧素未谋面的青年,榣光觉得,她好似,误会了些什么。
一旁靠着石壁的青年见她半天不回嘴,倒先嗤嗤笑开:“原是个小楞子。”
“自是无神君吃的死孩子软。”两指抹过唇珠,咧开一抹笑。
青年看了眼妤姜鲜红的嘴,开怀大笑,真像吃过死孩子。
这小楞子的嘴,不比他少贱。
矜贵的小神女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嘲笑,红了眼大怒:“放肆!”一面祭出长鞭,狠狠抽中青年腿骨,直将他扬翻,末了长鞭裹着电光朝榣光面门而去,未料被她侧身擒住。
上一刻还嬉笑的青年此时仰躺于地,腿上红肉翻起,深可见骨,额角因冲力撞上山石血流如注,当是时便晕厥过去。
眼见掌心渐红,鲜血灼染长鞭,榣光左手祭出三尺青锋,狠狠辟开迎面而来的雷光,星星点点四散化雨,湿透她的衣襟和眼眸,亦叫她明白,先前的落雷,原是妤姜手笔。
再睁眼,妤姜已带着恨意昭昭,逼至身前,紧随其后的雷光交映她狠绝的面庞,蔻丹鲜红的手钳住榣光脖颈,狠狠道:
“他既不肯选本君,本君也由不得他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