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旧事》无渡先生

2、囹圄海上棠（一） 热闹之初

　　第一日为了迎合喜气，青帝诏令各神学休沐十日。
　　榣光闷得慌的时候，去街上逛过几回，常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小童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些小帝姬生的真好、福泽万民之类的云云。倒不是说得多有这个福气得见帝姬真颜，只不过是两帝姬的苏醒，平白给他们分了清福。她想，青帝定然欢喜两位帝姬欢喜进了心坎里，否则不会这样不择手段地为她们积福。
　　都仍是爱玩的年纪，榣光只得无奈地背手瞧他们，然后等他们发现自己后大喊着，榣夫子啊，一哄而散。再独自散步回神学批改他们的课业，待到日薄西山，起身回晏孤庭。
　　晏孤庭与神学离地远，途间会经过成片的茕丝花田，茕丝花生得清新雅致，雨后尤是晶莹透亮，很得榣光喜欢。于是每日都会采一束回去，有时正用金乌落羽织锦缎的老神仙看见了，还会赠上条缎带予她束花。
　　汤谷中扶桑一族世代恒居，但她不是，她只是伯辛收容的一只、无处容身的阎兽。起初沉睡了三年，醒后没好意思白吃白住，碰巧神官中教史学的夫子归老，她别的都含含糊糊，唯独史学最拿得出手，例数成章，令人信服，便是这样做了神学夫子。
　　扶桑一族与阎兽不同，扶桑寿数长久，就算不渡劫飞升，庸庸碌碌，少说也有数千年，若似天姥修为精深，平渡数劫，寿数就越益长久。相较而言，阎兽便可怜得很，寿数只三百，又天生悟性不高，活过三百岁还安好至今的，开天辟地来也只一个，还是被阖族上下当眼珠子捧在手里的先知。
　　便是这样的天命造化，导致百来岁的她已经是传到授业解惑的夫子，底下却满座同岁的学生。以至于平时无玩笑可开的她，也常常被伯辛揶揄，瞧瞧，他们百来岁何乐，你百来岁可乐何？活泼何在！朝气何在！
　　也是那时看了下河爬树、摸鱼打鸟乐得四处开花的小猴子们她才深深晓得，原来天命造物，也有喜恶。
　　小猴子们性喜吵闹，厌烦书册，吩咐下去的课业从不好好完成，榣光素来心细稳重，所以每日都能批阅到星子罗布。
　　休沐前一天正是小考的日子，约摸都惦念着咸罗河肥美鲜嫩的秋鱼，至于朱红的笔几乎布满每张考卷，均答得一塌糊涂。
　　犹记得卷中有一年事考校题，要求作答青启三百二十一年曾载入史册的大事件。
　　她不知道素来不和的辰始仙君和灵宝尊者破天荒地联了姻亲算不算得大事件，但几十亿凡世中某处白日飞升了只毛皮油亮的小土狗，想是入不了史官的眼。
　　百来岁的她，又何等孤陋寡闻。今日鬓角梳得紧，榣光有些头疼。
　　开宴已然五日，伯辛走的前一日，榣光碎了他一张酒栎木的案几，是前些年天姥送予他的生辰礼。当时一时冲动，事后深深觉得对不住他，于是想着寻上几棵好树，亲手打一张还他。可天姥送出的酒栎木必然是上品，她寻遍汤谷都不曾找见一棵好成色，是以愁眉不展了好几日。
　　所幸昨日偶遇一位老者，攀谈中得了指点，说谷口旁斜开蜿蜒的小道出二十里，汤谷边沿能见三川夹两谷，其中一谷俗名猫儿肚，小而狭，但路途坦荡，正中便有棵万年酒栎木，但是旁生太多魇齿草，又为凶兽蛊雕所栖，故无人敢窥觊，得与不得，但凭本事。
　　对魇齿草和蛊雕榣光不甚了解，但史学中有几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便是用此两物取胜的，所以其中利害，可见一斑。
　　魇齿草并非草，实则是种钴蓝色的重瓣花，夜散蓝光，花香可致幻，轻则使人混乱，重则使人癫狂。蛊雕状若雕而生两角，声如婴儿，善诱，迅猛凶悍，以魇齿草为食，魇齿草以血肉为肥。常是蛊雕以声为饵，诱之再趁机取了性命，养着自己的食物，修为不深的小仙往往容易着了此道。
　　夜枭昼伏夜出，蛊雕则夜伏昼出。是以今日趁夜，她好踩个点，再回去谋划详尽些。
　　于一片漆黑中寻一片光亮并不难，由谷口进几步就能隐隐见着幽幽蓝光，再行几步就见莽莽如海，甚是美妙。谷中央便生着棵足有十人合抱的酒栎木，纤长浓密的草叶甚至还遮不住吐露在地面狰狞生长的树根，半空中，粗壮的枝干上倒挂着只正闭目夜寐的蛊雕。
　　榣光躬身伏腰，轻踩步伐前进，欲向前探个究竟，试试这些魇齿草道行深浅。但只行了一步，就听来处传来闷响，沉重如百人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
　　响数下，方停，转又成电光雷鸣，不绝于耳，似要将谷口水镜劈开去。
　　秀眉敛起，榣光俯身择了棵魇齿草揣怀里，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