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水帆

23、雨中漫谈

　　也许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三人一时间都一言不发。外面突然下起雨来，雨打树叶的声音随着风在树林间呼啸而过的声音穿过木屋的缝隙钻进屋里，震耳欲聋。过了一小会儿雨就小了，声音也轻了很多。
　　“这天气可真是阴晴不定，还好事先到了这里，不然现在肯定被淋成落汤鸡了。”沈涟庆幸道。
　　“森林的天气非常多变，常常前一分钟还是晴天后一分钟就下起暴雨来了。今日能和沈公子遇见也是缘分，和阿可再见面更是想都不曾想到的惊喜了。”帆思含笑道。
　　他转向阿可：“阿可，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阿可为难地看着帆思，还是摇了摇头。无论怎么回忆，自己五岁前的记忆都是一场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曾经在司诺呆过都不记得。
　　帆思叹了口气：“也难怪，毕竟生了一场重病，再加上年纪还小，不记得也罢了。”
　　“重病？”沈涟疑惑道。阿可也很感兴趣地看着他，自己每次问爹爹五岁以前的事时，爹爹总是说：“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玩玩游戏，和爹爹撒撒娇。阿可不记得怕是年纪太小了。”丝毫没有提过什么生病的事。
　　帆思看了眼阿可，见阿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便道：“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很小，一帮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一直在一起玩，你是我们当中最小的一个，圆圆的脸，红红的脸颊，大家都很喜欢。可是在你差不多四五岁时候的某一天开始，突然你就不出门，不和我们一起玩了。我们大家很担心你，一起来你家看你，见你躺在床上，人一下瘦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我们问立亭叔和阿心姨你什么时候能好，两人总是说很快就会好，可总也不见你好。后来从我母亲那里听说，立亭叔和阿心姨带你去看大夫，那时候还是全大夫的父亲呢，可他也束手无策。过了一段时间，立亭叔又把你带出城去，让别的大夫给看看，可好像也没什么效果。这大半年里你一天天瘦下去，一直躺在床上，阿心姨和立亭叔也憔悴了起来。”
　　帆思顿了顿：“后来在你生病的时期发生了一些事，立亭叔千辛万苦找到了能治你病的药，在你病还没好仍处于昏迷的时候，立亭叔就带你离开了司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沈涟犹豫着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阿心又怎么了呢？”但明显地感受到帆思刻意避开一些事情不提，也就没有问出口。
　　阿可非常惊讶，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样。难道自己的记忆是因为这场自己不知道的重病才失去的？为什么爹爹从来没有和自己提及过自己生病这件事？在自己生病时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按时间来算，该就是湘英姨不愿说的十二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吧。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仍笼罩在迷雾中，阿可没有丝毫头绪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阿可隐隐感觉到，自己，蕊浮，沈涟，帆思，还有那个被叫做如凡的女子，他们的命运从十二年前就开始相互交织，终于在两年前酿成了新的悲剧。然而就像缠绕在一起的线，无法轻易分开，他们的命运，直到今天仍然交织在一起。
　　帆思打破寂静：“好在阿可现在看起来还健康，真是太好了。立亭叔身体可好？”
　　阿可摇了摇头。沈涟担心地看着阿可，阿可朝沈涟勉强地微笑了下，点了点头，示意他告诉帆思。
　　沈涟道：“阿可的父亲被人杀害了，在两年前。”
　　帆思惊讶地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怎么会这样？阿可姑娘可知道是谁杀了立亭叔。”
　　阿可惨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怎么会不知道，爹爹就死在自己眼前啊！
　　沈涟道：“凶手是个女子。”
　　帆思的脸色有些变了，呢喃着：“两年前，立亭叔，女子……”
　　他抬头看着阿可，嘴角有些不自然地颤抖：“莫非那女子，双眼血红？”
　　阿可点了点头。
　　沈涟补充道：“之前离开司诺城前湘英姨和敬瑜叔也问过类似的话，凶手这么看来该是个术师吧？当时敬瑜叔还提到过一个女子的名字，叫做如凡？”
　　帆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有说。
　　雨又下大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那时候和我说……”帆思声音里带有一丝绝望。他低下头去，不再看着阿可。阿可和沈涟互相看了看，都没有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阿可，你是从那时候开始便不能说话了吗？”帆思打起精神问道。
　　阿可看了看沈涟，点了点头。
　　“阿可姑娘，真的可以？”沈涟确认道。
　　“可以。”阿可点头。帆思听到阿可的声音惊讶地抬头，他看了看阿可，又看了看沈涟，一脸迷茫。
　　“阿可姑娘不是不能说话，而是只能重复别人的话。”沈涟又详细地解释了前几天和阿可交谈得出的结论。
　　“是被她下了咒？在两年前？”帆思转过头来看着阿可，面无人色。
　　阿可点了点头。
　　帆思捂住脸，惨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莫名凄凉。
　　帆思笑了一阵，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可，阿可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帆思颤抖着说：“谁曾想到……是她做错了，太错了……她本不是这样的，她一直是那么善良，就像司诺的雪一样纯洁天真。”
　　“是她做错了……怪不得她那时候和我说……她做错事了，可她又是那么苦，这一切本不是她想这样的……”帆思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涟和阿可听得如坠五里雾中。
　　“白公子，到底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如凡又是谁？这和阿可的爹爹又有什么关系？”沈涟急切地问道。
　　帆思像是没有听到沈涟的话，仍然在重复着自己的呢喃。
　　过了一会儿，帆思回过神来，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是该告诉你们的，毕竟阿可有权利知道一切。而沈公子，你要找的蕊浮姑娘只怕和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一切都要从十二年前讲起，一切都源于那个男人的到来。对，就是沈公子要找的蕊浮姑娘的父亲，林业。”
　　帆思讲到林业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愤恨，仿佛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念出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业的出现，就是所有不幸的开始。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不幸一直延续着，延续到了两年前，延续到了今天。十二年前，如凡的父母……”
　　帆思停了下来。阿可和沈涟疑惑地看着他。
　　“如凡的父母……”帆思只能说出这几个字，回忆好像涌上他的心头，他控制不住自己地颤抖起来。
　　“都是因为林业，如凡的父母才……他们本可以……”帆思的声音连同身体一起颤抖着，回忆被唤醒，悲伤和愤怒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可微笑着摇了摇头，移到帆思身边，用双臂环绕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要紧的，帆思哥哥，说不出来也不要紧的，等你平静下来，觉得可以说了，再告诉阿可就好了。
　　帆思渐渐停止了颤抖。
　　“阿可还是那个温柔的小女孩，一点也没变。”帆思对着阿可笑了笑，虽然不知道阿可在想什么，但那个拥抱给了他力量。
　　阿可也冲着帆思笑了，两人的笑中都有些无奈。
　　没变？一切都变了。纯真的，活泼的，无忧无虑的，早就不存在了。各人的过去和未来都缠绕在一起，笼罩在看不清的浓雾中。
　　“关于这件事，容我好好理一理思绪，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和两位说吧。”帆思说道。阿可和沈涟都点了点头。
　　汤圆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在小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转悠着。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沈涟打破了尴尬，开始时不时询问关于这森林的种种细节，帆思由于这两年在此生活的经验，对各处都比较熟了，也就对答如流地回答着沈涟的问题，怎样的植物能吃，何种植物有毒等等。
　　“汤圆吃的那种紫红色蘑菇看上去太过鲜艳，总让人不放心呢。已经堤防着不让它吃了，谁知道一个不注意它还是吃掉了。哎。”沈涟看着一圈圈转的汤圆，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紫色蘑菇毒性很强，若吃得多了连人都要丧命的。不过还算万幸吃得不多，加上沈公子你们反应也快，立马给它吃了解毒剂，现在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还好有全大夫给的药，真是不知道救了我们多少次了。”沈涟想着一路过来有些心有余悸。
　　“全大夫真是医术高明，是个好大夫。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真是了不得，司诺城里的人大大小小的病哪个不是他给治好的？”帆思感慨道。
　　“这森林里这么多植物，哪些有毒哪些可以吃可真是分不清楚。”沈涟道。
　　“幼年一起来的伙伴教过我如何辨识可以吃的植物，单说起来可能比较难懂。等明天我找些植物来给沈公子看，包你一看就明白，再也不用担心会误食有毒的东西了。”帆思道。
　　两人从森林聊到司诺，聊到不同的过去的经历，从东聊到西，从南聊到北。第一次相见的两人竟很快熟络了起来，仿佛已经是多年的好友了。
　　“真没想到白公子和我志趣竟如此相合，要是早些认识该有多好。”沈涟欢喜道。
　　“在这森林里两年总共也没遇见过几个人，谁知今日偶然遇见沈公子，难得能和人说上这么多话，而且竟如此投机。更巧的是，沈公子竟和阿可在一起。一下遇见故人，结交新知，今日真是幸运极了。”帆思之前惨白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些血色。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天已晚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三人约定明早出发，便在木屋里各自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