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水帆

15、回声

　　阿可慢慢伸出手抚摸自己的颈部，莫名有些紧张。终于，这一个人独知的秘密要展露于他人面前了。阿可放下了手，定定地看着沈涟。
　　“是要我来提问？”沈涟猜测道。
　　阿可点了点头，身体移了移，正对着沈涟。沈涟也正襟危坐起来。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阿可姑娘是因为术师才不能说话的吗？”沈涟问道。
　　阿可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沈涟疑惑地看着阿可的举动。
　　“看来情况有些复杂，那我们从最简单基础的问题问起吧。阿可姑娘小时候是能说话的吧？”沈涟问道。
　　阿可点了点头。
　　“现在则不能说话了对吧。”沈涟问道。
　　阿可摇了摇头。
　　“诶？所以阿可姑娘一直都是可以说话的？”沈涟惊呼。
　　阿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既不是可以说话，也不是不能说话？”沈涟眉头微皱。
　　阿可点了点头，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目光直视着沈涟的眼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要向眼前的这个人，坦白了。
　　阿可有些紧张，睫毛止不住地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有些颤抖，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这个秘密，是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比起真的哑了不能说话，现在的情况更让阿可难受。这样的自己，真的要展示给他看吗？
　　沈涟轻轻地握起了阿可的手，朝着她微笑：“不要怕，阿可姑娘。”
　　啊，又是这双手，温暖的手，把勇气和力量都传了过来，加上这轻柔干净的声音，让阿可平静了下来。
　　阿可看着沈涟，嘴唇微微张开。
　　“不要怕，阿可姑娘。”阿可长久不曾说话，声音稍稍有些哑。
　　“什么？”沈涟没反应过来。
　　“什么？”阿可重复道。
　　“姑娘会说话！太好了，为何之前从来不说？”沈涟惊呼。
　　“从来不说。”阿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阿可姑娘为什么要重复我说的话？”沈涟疑惑地看着阿可。
　　不行，一定要继续，哪怕自尊会因此破碎成渣。
　　“为什么要重复我说的话？”阿可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可姑娘难道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沈涟哭笑不得。
　　阿可的手也开始颤抖，她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声音愈发颤抖：“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也希望是在开玩笑啊，可这是真的啊。这就是我，虽有声音，却只能像回声般重复他人的话。我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别人在空旷的雪地里说的一句话，飘忽着就不见了？我有好多想说的，却说不出口，只能重复着别人的话。玩笑？也是，这样的自己存在着，也是一个玩笑吧。
　　沈涟察觉到阿可手的颤抖，便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看着阿可的眼泪，慌了神：“阿可姑娘，不要哭，不要哭。”
　　“不要哭。”阿可的语气里近乎有对自己的残忍。
　　沈涟感觉虽握着阿可的手，却没有抓住她。真正的她，好像正在从内部分崩离析，裂成碎片。
　　望着阿可，前面几句对话轮流地在沈涟脑海里播放。
　　“不要怕，阿可姑娘。”
　　“不要怕，阿可姑娘。”
　　“什么？”
　　“什么？”
　　“姑娘会说话！太好了，为何之前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
　　“阿可姑娘为什么要重复我说的话？”
　　“为什么要重复我说的话？”
　　“阿可姑娘难道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阿可姑娘，不要哭，不要哭。”
　　“不要哭。”
　　沈涟明白了过来：“阿可姑娘，莫非，你只能重复别人的话？”
　　阿可手一颤，停了下来。眼泪也停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结束了，最不堪的自己，展露出来了，如回声般，渐渐就要消逝了……
　　阿可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里，来做什么，也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突然，阿可感到有人把她拥在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她，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沈涟的声音在耳边低喃：“阿可姑娘，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阿可回过神来，慢慢伸出了手，也环住了沈涟。阿可把头靠在沈涟肩头。
　　真是奇怪，这个人的触碰，一直能带给自己温暖，勇气，和力量。
　　阿可没有看到的是，沈涟的脸上也在流泪。
　　“阿可姑娘难道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自己这句无心的话一定刺痛了她的心吧。阿可姑娘明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向自己展示这个秘密，而自己却说什么“是在和我开玩笑吗”，实在太伤人了，自己一定狠狠伤了她好不容易才展露出来的心。自己还向湘英姨他们保证过要保护阿可姑娘，还曾信誓旦旦和阿可姑娘说定要帮她实现一个愿望。而如今呢，这才没过几天，别提保护了，更别说什么愿望了，正是自己伤了她的心。沈涟懊恼地责骂着自己。
　　这两年阿可姑娘一定受了很多苦吧，父亲被杀，母亲也早就不在了，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没法向人倾诉，甚至连正常的交流也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是重复别人说的话，但这毫无意义，还会引起旁人的疑问。想必是很久之前，阿可姑娘就下定决心不再说话，就当自己是哑了。然而自己却……沈涟心如刀割。
　　两人就这样相拥在雪中，沈涟一遍一遍轻轻抚过阿可的头发：“没事的，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共享的秘密，让沈涟感受到了阿可的痛苦。一个人背负着秘密无法和他人说，一定很累了吧，阿可姑娘，没事了，从今以后，我和你一起背。这样，你的痛苦是不是就轻一半了呢？
　　时间过了很久，天色已经很晚了，司诺山的影子覆盖在两人身上。沈涟柔声道：“阿可姑娘，我们回洞里吧，今晚好好休息。”
　　阿可点了点头，长时间在雪地里跪着坐着，一下子站起来有些头晕，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沈涟慌忙伸出手去扶。阿可及时拉住手才没有摔倒，等站稳后向沈涟笑笑表示感谢，便立马放开了手，往洞口走去。沈涟望着阿可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受伤的小野兽，脆弱，敏感，孤独，自舐伤口，在别人面前却总是一副坚强的模样。
　　沈涟随着阿可走进洞穴。洞穴里已经很黑了，看不清各自的表情。阿可在洞穴的里面背对着正整理行李，沈涟站在洞口，默默地看着她。
　　“阿可姑娘。”沈涟轻声叫唤，空荡的洞穴里隐约有着回音，“姑娘，姑娘，姑娘……”回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阿可的动作停住了，却没有转过头来，但沈涟知道她在听。
　　“阿可姑娘也许觉得自己这样和哑了没什么区别。不，也许你觉得比哑了更糟。但是我不这么想。从见到姑娘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啊，要是能听到姑娘的声音该有多好啊’。当知道姑娘暂时无法说话时，我心里很是遗憾。谁知今天竟听见了姑娘的声音，实属意外之喜。”
　　阿可依旧背对着，没有反应。沈涟也不再说话。夜慢慢降临了，阿可虽然精神上还因刚刚的坦白有些难以平静，但体力耗尽，整个人早已疲惫不堪，不久也便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浅浅地睡去了。沈涟却几乎整夜未眠，只是默默地看着阿可的侧颜，不发一言，直至快天亮了才感觉疲惫，稍稍休息了一下。
　　第二天，两人都因为疲惫比昨日稍晚了些起来，收拾好包裹，又稍微吃了点东西，转眼太阳就升得很高了。
　　两人离开洞穴后就朝司诺山走去，沈涟走着走着就站住了脚，阿可察觉到了，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沈涟。
　　“阿可姑娘，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虽然无法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回应对方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在地上画了七八个×，阿可不知道他要干嘛。
　　“假如我随便说了几句话，阿可姑娘可以从头到尾重复我的话对吧。”沈涟确认道。
　　阿可点了点头。
　　“不管有多长？”
　　阿可又点了点头。
　　“可以只重复前半句吗？”沈涟问。
　　阿可摇了摇头。
　　“那后半句呢，甚至只是最后几个字？”沈涟又问。
　　阿可点了点头。
　　沈涟从一排×的最后往前画了个箭头。
　　“也就是像这样对吗？最少重复最后一个字，最多可以重复整段话。是这样的吗？”
　　阿可看着清晰易懂的图点了点头，是的，就像回声一样。
　　“那么如果别人问你好不好，或者对不对，你可以回答好或者不好，对或者不对是吗？”沈涟举了个例子。
　　阿可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之后我们交流的时候，我便尽量这么问，阿可姑娘也口头回答我吧，不用再点头摇头了，好不好。”
　　阿可摇了摇头。
　　沈涟假装没看到，还是坚持问：“阿可姑娘用语言回答我，好不好？”
　　阿可无奈，只能开口道：“不好。”心里却暗暗察觉自己虽说不好但还是用言语回答了他，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是胜了的。
　　“为什么不愿意呢？”沈涟问道。
　　这有什么意义呢，自己能用语言表达的也只能局限于很小的一部分，而点头和摇头就能取代自己能说的大部分。
　　“阿可姑娘觉得肢体动作，点头摇头基本就能表达那些自己能表达的意思，没必要说话？而那些不能用动作表达的也基本无法说出来，是不是？”沈涟问道。
　　阿可点了点头，发现沈涟很容易猜中自己的心思。沈涟仍坚持着假装看不见这动作，阿可又叹了口气，加了句：“是。”
　　“可是阿可姑娘，先习惯用言语做出回应来，后面一定也能慢慢找出方法，虽然累些，也一定能慢慢让别人知道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这是第一步，我们能用言语的尽量用言语交流好不好？”
　　沈涟看着阿可，表情异常坚定，阿可也看着沈涟。
　　看来不答应他是不会罢休的了，阿可想着，没想到沈公子看起来温和却意外有如此固执坚持的一面。
　　罢了罢了，拗不过他，阿可张口：“好。”声音已经没有昨日那么哑了，显出原本水乡女子软糯的一面来。
　　沈涟笑道：“太好了，我们现在出发？”
　　阿可发现沈涟为了让自己能回应，刻意地去掉了疑问词或是换种说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丝丝感动，便也笑道：“现在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