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水帆

11、立亭与阿心

　　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听得湘英时不时的啜泣声。
　　敬瑜走去厨房拿了壶茶，带上五个茶碗，端到木桌上。碧绿的水从茶壶中倾泻而出，茶碗上缭绕着丝丝白雾。
　　湘英停止了哭泣，她喝了口茶平复了下心情。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呀。阿可已经长这么大了，记得当初立亭带你离开的时候你才五岁，只有这么点儿高。”湘英比划着。
　　阿可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绕着木桌跑呀跑呀，在雪地里牵着父亲的手一起走着。然而这都是想象罢了。阿可五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丝毫不记得人生最初的五年发生的一切，记不得自己曾经在司诺生活，记不得娘亲的样貌，记不得遇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阿可只是听着，听着湘英缓缓道来的往事，像听着另一个人的故事。
　　“阿可一定想听听你父亲母亲小时候在司诺的事吧。我还是从头讲起，这样能讲得清楚些。立亭和阿心，也就是你的父亲母亲，和我们一样，也是生在司诺长在司诺。他俩和我差不多年纪，那时候大家经常一起玩，敬瑜，全大夫，阿美她们，大家都年龄相仿，总是会一起出去打打雪仗，摘摘雪草，累了就什么也不做，躺在雪堆里聊着天。那个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想。”
　　“阿心从小就是个特别安静的孩子，没什么声响，总是默默跟在我们后面，怯生生的样子。她很胆小，每次碰上雪兔子都会吓一跳，拼命拉着我的衣襟往我身后躲。长得很漂亮，从小就漂亮，小小的脸盘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加上樱桃小嘴，大家都很喜欢她，只是太害羞了些，一天里也听不见她说上几句话。”
　　“立亭那时也是个柔柔弱弱的样子，比一般的男孩子要瘦些，和别的男孩子打架总也打不过，但他从来也不认输，明明有时候受伤出血了也一声不吭，非常倔强，长大了亦是如此，明明那么瘦弱可就是让人觉得那身体里有股子劲儿。”
　　“他们俩话都不多，性格有些相似，加上家里住得近，自然更亲近些。有时候大家在一起疯玩，一不注意，就发现这两个偷偷跑到了一边，也不干什么，就这样肩靠肩坐着聊天。就这么玩着玩着，聊着聊着，大家不知不觉都长大了，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整天疯玩了。男孩子们有时被父亲要求一起去打猎，学怎么做弓箭，怎么射雪兔子，怎么劈柴，怎么建木屋子。女孩子也向母亲学着如何做菜，如何在雪地里找雪草，如何自己缝衣服，如何用城外买来的胭脂画好看的妆。大家还是会时不时地聚在一起，只是没有小时候那样频繁了，也不再疯疯闹闹的了，聚在一起大部分时间就是聊天，男生们比着谁抓的雪兔子多，怎么把木柴劈得又快又好，女生们说着雪草怎么做最好吃，哪个城的胭脂最好看。”
　　“当然啦，那时候正是青春懵懂的时期，男女孩都私下聊着自己有些好感的异性，大家都知道彼此抱有好感的人。女生总是害羞的多，男生则大胆多了，有时候一帮子起哄让某个男孩送女孩回家。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但那个时候的感情也最单纯。有一次，我们一群女生轮流说着自己喜欢的人，总有几个扭扭捏捏笑红了脸却怎么也不肯说。”
　　“我们一个个问下来，一个个说，只顾笑不愿说的那些要被所有人刮下鼻子作为惩罚。轮到阿心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么害羞，就算有喜欢的人也不会承认，谁知她却点了点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我们都非常惊讶，没想到阿心虽然胆小但意外的勇敢和坦诚。我连忙追问她喜欢谁。阿心看了看离我们不远的那群男生，轻声但坚定地说了立亭的名字。”
　　“当时我们那群女生一阵惊呼，不断追问着阿心喜欢立亭哪里。毕竟，那个时候阿心已经长得十分标致，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只要她浅浅一笑就能让周围的男孩子们乐一整天，时不时也能收到男生的小礼物。那段时间周围有很多男孩子都喜欢阿心，全大夫那时候也喜欢阿心吧。”
　　全大夫红了脸：“湘英你瞎说什么呢！”
　　“怎么瞎说了？你那时候还不是追着阿心跑，还偷偷地把你妈新买的胭脂拿出来送给阿心？”湘英一脸得意地说道。
　　全大夫尴尬地看了眼阿可，又转向湘英：“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什么？”
　　阿可意外地发现如今稳重能干的全大夫当初也有过那么一段青涩的岁月，不禁善意地笑了，觉得全大夫也有可爱羞涩的一面。
　　湘英不理全大夫，接着说道：“所以你看，听到阿心说喜欢立亭的时候我们都吃了一惊，一是因为阿心如此害羞的人竟然这么坦率地承认了，二是因为立亭这小子在这群男生中实在不怎么出众。立亭长大了眉目倒是清秀，只是依旧瘦弱了些，有些笨拙，也不怎么擅长打猎，有时候雪兔子没打着，倒把自己给伤着了。”
　　阿可笑了，想到爹爹有时候做菜时会切到自己的手，笨手笨脚这一点看来是没有变过了。
　　“我们问阿心到底为什么喜欢立亭时，她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也就没再追问，叽叽喳喳就这么过去了。后来大家散了之前我偷偷把立亭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阿心喜欢他。立亭当时不相信地看着我，叫我不要瞎猜。我对他说是阿心自己这么说的。我现在还忘不了立亭那个时候的反应，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小子。”
　　“你猜猜，他当时什么反应？哎呀，简直一点男人的决断都没有，还是一副优柔寡断思前想后犹豫不定的样子，他只是不断轻声说‘怎么可能呢’，‘没可能的’，‘阿心怎么会看上我’，也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对自己说。你说说，当时给我气得呀，一个男人怎么这点自信和决断力都没有，明明女孩子都说喜欢他了，他倒好，还在自我怀疑呢。我就问他了：‘你到底喜不喜欢阿心？’立亭红了脸也没有回答。我真是要被他这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样子给急坏了。我就和他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说是什么意思？’他终于说：‘那自然是喜欢的，只是阿心这么漂亮温柔，而我长得一般，打猎也不在行，也不会逗她开心……’我预感他可以说上一溜儿自己的缺点，急忙打断他说：‘说重点，你想说什么？’立亭叹了口气：‘我配不上她，阿心不可能喜欢我的。’我当时狠狠拍了下他的肩：‘想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在一起呗，想这么多干什么。再说了，连这么漂亮的阿心都喜欢你，不正说明你也有很多优点吗？只是你总只看到自己缺点罢了。’立亭有些被我说动：‘真的？你真这么想？’我肯定道：‘真的！你和阿心说过你喜欢她吗？’立亭摇了摇头。我就推了他一把：‘早些去说啊，让阿心知道你喜欢她呀，你到底在磨磨蹭蹭些什么？阿心这么好看的姑娘，被你这么犹犹豫豫的工夫就要被别人抢走啦。’这时候大家都差不多散了，我指指阿心的背影，立亭点点头，就追上去了，我只看见他和阿心说了什么，阿心有些惊讶，一下子红了脸。”
　　湘英一下说了这么多话，连气也有些急了，忙拿起茶碗喝了口水，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下。
　　阿可想起自己小时候爹爹做事也是犹犹豫豫的样子，每次买东西都拿不定主意，常常最后还是阿可做的决定。看来一个人的性子是很难改变的啊，爹爹犹豫不决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阿可此时心中对湘英充满了无尽的感激，若当时没有湘英及时推了爹爹一把，只怕按爹爹的性子难以鼓起勇气向娘亲告白，两人互相隐藏心意说不定就这样错过了。
　　全大夫和敬瑜专注地听着，神情有些讶异，似是当年完全不知道曾有这件事的发生。沈涟也全神贯注地听着。
　　湘英叹了口气：“我是个急性子直肠子，和立亭的性格完全相反，当时完全不明白一个男人怎么能那么犹犹豫豫，这两年我年纪大了，性子也温和了很多，渐渐有些明白立亭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没有什么对的错的，爽快的人也容易暴躁，温柔的人更容易犹豫。立亭天生性子如此，对每件事都仔仔细细会考虑很多，你可以说他考虑周全，也可以说他杞人忧天。何况他又倔强，自尊心重，总怕被阿心拒绝后没有颜面再见她。我想立亭该是很喜欢阿心的，喜欢到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浑身上下都是缺点，而阿心在他心里这么美好。因为太喜欢，所以有化不开的自卑。天生多虑的性子，又倔强，又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卑，立亭当时该是很痛苦的，喜欢又不敢说。”
　　“阿心也是喜欢立亭心思细致的，虽然害羞，但她比立亭多了些勇气。还好一切都好。我自认为在他俩之间也算出了把力，所以不久之后听到他们决定成婚的消息时很自豪。立亭后来还来感谢过我，说我给了他勇气，还说自己虽然有很多不足但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阿心，给阿心幸福。你听听，这话才对嘛，有些男子汉气魄！后来婚后立亭确实也对阿心无微不至，过了几年后又有了你，阿心和立亭开心坏了，两人整天围着你转，却是再幸福不过了。虽然立亭打猎依旧笨拙，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确实在努力经营这个家，有一个男人的担当。”
　　“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直到你五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