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34、第三十四章 过府 这日，

　　这日，穆九烟正在琴室中抚琴，便看到贺湛秋走了进来，手上端着药碗，走到他的身旁。
　　穆九烟道：“这几日我觉得好多了，并无大碍……”贺湛秋道：“夫君的身体还是应多加调养才是，而且到了春天，就更应该注意啦！”说着将药碗送到了他的手中。穆九烟看着她笑了一笑，低下头慢慢将药喝了。之后，贺湛秋便让丫鬟将药碗端了下去。
　　贺湛秋提着衣裙坐到了他的身畔，手指轻轻在琴弦上划了一下，心里满是甜蜜。她以手撑颔，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穆九烟道：“夫君，你再弹一曲给我听罢。”穆九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便是温柔一笑，伸着双手慢慢地抚起了琴来。
　　琴声泠泠，明媚的春光自绮窗外洒到了低垂的素帘子上，更有一种安宁的美好。
　　这时，却见细柳走了过来，道：“公主，孟公子来了！”贺湛秋抬起了头来，道：“孟君庭？”穆九烟亦住了手，道：“既是君庭哥哥来了，我们便去外面罢。”贺湛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挽着穆九烟的手一同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正见孟君庭走了过来。只见他穿着一袭暗蓝色的直裾，面容沉静，身姿挺拔，显得甚为潇洒。他向走上前来的贺湛秋见了礼，贺湛秋不由笑道：“今日你可有空来啦！”孟君庭微微点了一下头，道：“多谢公主惦记。”贺湛秋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就应该多来这儿玩玩！”说着又跑到穆九烟的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夫君，你说是么？”
　　穆九烟看着孟君庭，微微含笑道：“公主之言甚是。”贺湛秋嫣然一笑，道：“我们到里面去坐罢，别净站在这儿！”说着与穆九烟并肩往长廊左边的茶室走去。孟君庭跟在其后，看着他们相依相偎的背影，便垂下了眼帘。
　　到了茶室，三人坐定之后，自有丫鬟将茶具等摆了上来。一时淡烟袅袅，茶香满室；微风细细，徐徐从绮窗外吹了进来，似乎带着烟露桃花般的香气，让人觉得心中甚为舒坦。檐角边挂着的两串玉石相连的占风铎，风拂玉振，玎玲作响，闻之悦人耳目。
　　贺湛秋道：“你瞧我们这儿如何？”孟君庭道：“很好……”贺湛秋不由撅了撅嘴，道：“你都没有怎么看呢，怎么就说很好了？不如我们喝完了茶，再带你到各处去看看？”孟君庭道：“多谢公主。只是君庭恐怕不能在此久待……”贺湛秋道：“为什么？难道你还要到宫中去么？”
　　孟君庭道：“这倒不是。只是父亲大人今日晚归，只怕府中会有些事情……”贺湛秋道：“孟相府还有孟总管在呢！你又何必急着回去？”穆九烟亦道：“公主所言甚是。君庭哥哥今日便在此多盘桓些时日无妨，如此也算不辜负了这一室春光。”贺湛秋道：“我这就让人去备好饭菜，总之，你可不许先回了去！”说罢，边站起了身，提着衣裙走了出去。
　　穆九烟淡淡一笑，道：“公主对君庭哥哥委实是热情，君庭哥哥还是莫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心意为是。”孟君庭微微低了低头，拿着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穆九烟道：“君庭哥哥此番前来，可是宫中有何变故？”
　　孟君庭道：“陛下已着令西河王于本月底迁往东阿，西河王亦已答应。只是以世子之丧，乞缓半月，陛下亦是准了。”穆九烟笑了一笑，道：“这两人一唱一喝，看起来倒真是相安无事。不知君庭哥哥有何看法？”
　　孟君庭摇了摇头，道：“此刻京城可谓是剑拔弩张，陛下此举，亦是希望能够缓和局势。就算是日后西河王叛乱，也不能够直接威胁到京城。而陛下既已向西河王下此命令，这京城内外也必是安置妥当，西河王若此时动手，只怕也不能占到什么便宜。”
　　穆九烟道：“西河王此人骄傲自负，性格亦是急躁。他既不是一个善罢干休之人，想必也不会这般听之任之。他既借世子之丧乞缓，心里必定还是在盘算，不到最后一刻，只怕皇帝也不会放心于他。”
　　孟君庭见他微微低着头，身子沐浴在明媚的春光下，一袭白衣，更是闪闪发光。他露出于袖中的半截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点着，又闭了闭眼眸，那双秀气的长眉也有些蹙了起来。
　　孟君庭道：“以如今的形势看来，西河王多半会接受陛下的安排，你……”穆九烟睁开眼眸，凝视着那高挂在檐边晃动不止的占风铎，慢慢道：“只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他那双如春水般的眸子有如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片，显得冷寂起来，道：“他若是这一走，十年、五年、三年……呵呵，只怕是一年半载，我也等不了了……”
　　孟君庭不由惊了一惊，道：“你——”穆九烟将头转向了他，语声清冷，道：“试问如此，又让九烟情何以堪！”仿佛是利剑般在他的眸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复于沉寂。
　　孟君庭怔了一怔，心中也有些乱了起来，道：“你的病竟是如此重？”穆九烟点了点头。孟君庭心中更是一紧，道：“难道就无其他办法了么？”穆九烟面无表情地道：“有又如何？难道还要我离了这京城，到那海外仙山去寻么？”
　　孟君庭道：“我并非此意，只是……”穆九烟道：“君庭哥哥可是在为公主而可惜？”孟君庭脸上一红，很快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若然日后你复国成功，只怕……亦是难以享受，那时这燕国又会如何，你可曾想过？”
　　穆九烟沉默了一下，道：“日后之事，我早已不在意。我所在意的只是今朝。”他说着眸子转了一转，轻言道：“若是慕容氏就此而绝，我便让孟家来掌管这燕国的江山。”孟君庭心中一惊，摇着头正色道：“还望您莫要说笑！”穆九烟望着他，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这时，许盈香走了进来，道：“哥哥，外面的饭菜已准备妥当了。”穆九烟点了点头，对孟君庭道：“不如我们先去用了饭，再来讨论如何？”孟君庭便也站了起来，与他一同出了茶室。
　　来到用饭的阁楼间，贺湛秋见他俩来了，便迎了上来，道：“你们怎么来的这样慢，我都等了好一会儿啦！”说着拉着穆九烟的手坐到了席间。孟君庭亦坐了上去。
　　贺湛秋看着孟君庭道：“这些菜都是我吩咐丫鬟做的，你瞧瞧可喜欢？”孟君庭一上桌便看到有几盘菜都是自己爱吃的，心中便觉得感动，道：“多谢公主。”贺湛秋笑了一笑，道：“谢什么，快些尝尝罢！”说罢，回顾着穆九烟，道：“夫君想吃什么？”看他欲开口，又道：“夫君不说我也知道！”拿了碟子一一挑了些菜放到穆九烟的面前，穆九烟便对她微微一笑。
　　孟君庭见穆九烟与贺湛秋双眸对视，笑语嫣然，俨然是一派融融欢景，心中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用过饭之后，孟君庭便与贺湛秋、穆九烟在府中各处走了走。穆九烟因身体不太好，没过多久便先回了房去。孟君庭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想起在茶室中的那番话，心里总是有些觉得难以释怀。贺湛秋见他怔怔地样子，便道：“你怎么啦？”孟君庭摇了摇头，与她继续向前而去。
　　逛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两人又走到了花园中，贺湛秋道：“你一路都不怎么说话，难道还在生我的气么？”孟君庭看着她，有些不解道：“什么？”贺湛秋道：“以前是我误会你啦！夫君都对我说啦，你对他很好……”
　　孟君庭这才有些恍然，道：“以往之事，也是君庭有不到之处，公主不必记在心上。”贺湛秋听他如此说，便是嫣然一笑，道：“你既这样说，我也便放心啦！”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对孟君庭道：“你瞧，这儿的景色多好！”
　　孟君庭看着园中开着的各色桃花，灿然夺目，衬着贺湛秋那娇俏的容颜，更是有一种美艳在里头。他也便不由地点了点头。贺湛秋道：“好久也未曾与你一起玩过了，不若趁着这明媚春光，再与你过过招，如何？”
　　孟君庭本应拒绝的，但是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眸子中所透出的期盼，还是禁不住答应了。贺湛秋心中欢喜，忙让丫鬟去拿了两把剑过来。
　　孟君庭将剑接在手中，见她跃跃欲试，便道：“公主，刀剑无眼，还是小心些为是。”贺湛秋想了一想，道：“那你最近可有创出什么新剑招，不如再教教我？”孟君庭轻轻点了点头。
　　宝剑如虹，在他的手中仿佛是玉带一般，夭矫灵动，柔美之中又不失一种刚健，赏心悦目的同时，又有一种隐含的气势在里头。贺湛秋看了一会儿，便也禁不住挥舞着长剑，跟着他一招一式地学了起来。
　　孟君庭见此，不由慢慢地放缓了动作，看着眼前衣带翻飞的少女，不知如何，脑海之中倒是走马观花般地流淌出了一连串的记忆来。他越想越是觉得怃然，眼眸之中也不由地流露出了一种悲意，这里面固然有求而不得的惆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时光如流、永不复返的哀伤。
　　此时，他想到往后种种，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堪承受似的无力之感，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只是伫立着没有动。贺湛秋不觉奇怪道：“你怎么停下来啦？”见他还是怔怔地不语，又上前面对着他道：“孟君庭，你怎么啦？”
　　孟君庭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副天真烂漫的可人模样，心内愈发觉得有一种歉疚之感。他道：“公主，我……”贺湛秋道：“你有什么事？”孟君庭黯然地垂下了眼帘，默默地转过了身去。
　　贺湛秋不由拉着他的衣袖，道：“你到底怎么啦？为什么又变了一副样子？难道……难道你又怪我了么？”孟君庭道：“不……我只愿日后……公主能少怪君庭一些……”贺湛秋皱了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怪你？你对我这么好，对夫君也很好，这样我很高兴啊，又为什么会怪你呢？”
　　孟君庭听着她说的话，心里更是难过不已。他看着贺湛秋，轻轻道：“公主……”贺湛秋听他语声温柔，一贯严肃的脸容之上也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情，不由恍惚了一下，道：“你……”却见孟君庭摇了摇头，道：“君庭有些事情，先告退了！”还未等贺湛秋开口，他便急急地向前走了去。
　　贺湛秋追了几步，想到他刚才的神情，脸上不由有些红了起来，也便停下了脚步，任他去了。
　　孟君庭走出了花园，往后一看，见并未见到贺湛秋的身影，这才缓下了脚步。他将还握在手中的剑交给了走来的丫鬟，正想出府去，想起穆九烟，便向丫鬟问了路，朝回廊中转了去。
　　他一路低垂着头，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着。没过多久，忽听前面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道：“君庭哥哥如何独自在此？”孟君庭抬起头来，正见穆九烟缓缓朝自己走了来。
　　他穿着一袭宽大的白衣，或许是才起来的原故，连发也未梳，长长地直垂到了地上去。春光融融，微风习习，素衣红阑，花光树影，只是让人觉得有一种如梦似的美好。孟君庭看着他，心中便觉得有些黯然，不知是该怜悯他，还是该敬畏他。
　　只听穆九烟道：“君庭哥哥在想些什么？”孟君庭垂下了头，暗怪自己的失态，道：“我要回府去了，不知你还有什么事？”穆九烟道：“该说的君庭哥哥已对九烟说了，九烟也没有什么好问的。”孟君庭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你……多保重。”
　　穆九烟微微笑了一笑，道：“多谢君庭哥哥。”孟君庭回过了身去，顿了一顿，又走了过来，道：“你有什么想法，若是可能，我也希望能够帮助于你。但若是事无可变，你也莫太过灰心，总之……”穆九烟柔声道：“总之，君庭哥哥都会站在九烟这一边是不是？”
　　孟君庭点了点头，道：“不仅仅是我，整个孟家都是。”穆九烟含笑道：“我从来都是知道的。君庭哥哥放心，若是天意如此，九烟也无话可说。”他看着孟君庭转身离了去，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