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记》Esther1999

9、正文（三）

　　深夜了，辛夙扒开身上的狗腿，偷偷坐到庄外的矮阶上。远处奈何桥旁，曼珠沙华妖艳似火，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妖冶完美外表下的死亡气息，曾经，她也是其中一朵。
　　辛夙拿出瓶子，放到眼前仔仔细细看，里面竟已有一滴净得几斤透明的泪。
　　“这是何人为我而流？”
　　拔下塞子，瓶里的泪飘了出来，悬在辛夙指尖上。闭上眼，脑中竟出现一幅画面：华榻上的苍白女子，闭着眼，脸上是解脱，榻边的男子绝代风华，一滴泪从他深邃漆黑带点幽蓝的眼里流出，滴在女子脸上。
　　“昭佩。”
　　辛夙心一惊，连忙收好泪，藏好瓶子，跑回房间，裹进被子里。闭眼，那双深邃忧伤的眼一次又一次地浮现，“等我。”
　　昭佩？辛夙猜测了几分，她喝过孟婆汤，忘记的大概是她作为昭佩的一生。她是昭佩？不，她是辛夙。
　　一夜好眠。
　　思来想去几日，辛夙还是将瓶子的事告诉了孟婆，也告诉了孟婆她打算离开地狱，去寻泪，还施泪之恩。她明白，忘川河边，奈何桥头，三生石旁，生长着那么多的曼珠沙华。与地狱同生的死亡之花，受六界恶念之源的滋养，虽生得极美，却生来受到诅咒，难以成灵。而她不仅修出了灵，还修成了妖，拥有人形，她有贵人之泪相助，她是第一只曼珠花妖。
　　孟婆红着眼答应了。
　　辛夙并不急着走，这几日打算多捡些内脏肢体备着，至少孟婆可以轻松几天。这些内脏都是地府不收，没有资格投生的孤魂野鬼自相残杀后留下的。
　　捡完孟婆庄周围的，辛夙要走远些去捡。踏上血淋淋，肝肠遍地的路，小鱼儿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跟去了。
　　辛夙越走越远，路上的肢体，肝肠却越来越碎。大家都是被六界抛弃的孤魂，自相残杀至此地步实在让人心寒。
　　小鱼儿叫着，咬着她的裙角，往回拉。辛夙将小鱼儿抱在怀里，“别怕！别怕！辛夙保护你！”辛夙继续往前走，回头一看，孟婆庄已成个模糊的黑点。
　　前方传来骇人的吼叫，与一些惊恐的鬼哭声。
　　辛夙自觉奇怪，加快了步伐寻去。怀中小鱼儿叫得更大声了，不停挣扎，甚至咬了她一口。辛夙觉得痛才停了下来，小鱼儿奔出怀，咬着辛夙裙角往外拖。
　　“坏狗！”辛夙捂着左手，虎口处一排小小的牙印，有几处渗出血来。
　　前方一二里处，一个别扭的人穿着红色的袍服，脸上没有眼睛，赫然两个淌着血的窟窿，大而丑陋的牛鼻子呼着气，一只脚挂在腰间，漏出的肋骨里插着一把铁扇。两只爪子正撕扯着魂，很轻易地扯下腿，放进血口里嚼了嚼，吐了出来，不满地吼一声，抓起另一只魂，扯下头颅，放进嘴里。那对血窟窿望着辛夙，没有聚焦。
　　“这是……虚耗鬼！”辛夙将小鱼儿抱起来，“小鱼儿别怕。”小鱼儿此刻却不闹了，溜黑的眼透着杀气直直逼向血窟窿。“汪！”
　　被虚耗鬼盯上，她有些担忧，担忧小鱼儿一只弱狗待会打斗会伤着它。怀里的小鱼儿突然跳了出去，挡在辛夙面前。“汪！”
　　虚耗鬼发出笑声，震得人耳膜疼，舞着血爪子就扑了过来。
　　“小鱼儿！”它一条弱狗哪是虚耗鬼的对手啊，辛夙对着脚下那发狠的小鱼儿就是一脚，将它踢到远处。自己赤手空拳地扑了过去，掌心邪气直击虚耗鬼。
　　虚耗鬼只是摇晃了下，尖利的爪子划了过来，辛夙很及时地闪了，但背上仍旧被划了道口子，顿时火辣辣的疼。适时，反身一脚，奈何一个半人高的小女孩与鬼兽相比力气太小，反而被弹倒在地，摔进断肢残体堆里。
　　远处，小鱼儿正努力挣脱被肠子缠住的腿。
　　辛夙抓起地上的两根断指扔了出去，两截断指像两把飞镖直直扎进两个血窟窿里，虚耗鬼痛苦大叫。辛夙趁机跑出残肢堆，抓起小鱼儿以及缠住它的肠子，没命地往回跑。
　　“汪汪汪！”跑了几步，小鱼儿又开始叫了。辛夙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过头去，不远处，虚耗鬼咧着血盆大嘴似乎在笑哩。爪子往腰里一掏，一把铁扇打着旋儿飞了过来，扇面边缘生出尖利的刀来，似磨尖的獠牙。
　　铁扇飞过来，速度那么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躲。辛夙将怀里的小鱼儿往旁边一丢，掌心邪气将它推远。放心了，辛夙望着前方，黑眸里映出一把越来越近的铁扇。
　　铁扇上的刀从眼前划过，辛夙没眨一下，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么轻易地抓住了铁扇子，辛夙顺着手看上去，白衣，墨发，白玉般的颈，瘦削的下巴，妖魅的薄唇，高挺的鼻，深邃的眼，与那漆黑中透着幽蓝的眸子。
　　那么绝色的脸，那么陌生的脸，那么熟悉的眼。我可曾见过你？
　　辛夙身子一软，晕了过去。男子一手托住她，一手将铁扇子扔了回去，速度更快，一下子将虚耗鬼的头削了下来。
　　男子覆手擦去辛夙脸上的血迹，轻轻抱入怀中。清冷的眼扫过远处的小鱼儿，肠子松了，小鱼儿抽出狗腿迫不及待地奔回来，冲着男子，带有敌意地大叫。
　　男子并不理会，冷冷道：“带路。”
　　小鱼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男子怀里的辛夙，还是跑到前面带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