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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思 ...


  •   蒋至诚正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甩开刘曾琪固然令他轻松,但对方在分开时的姿态又实在让他腻歪。
      这么多年来,他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寻找着康胜男的影子,却再没遇到过与她相同的女子。
      他曾像所有少年一样,一度将母亲的形象品性视为自己择偶的标准。蒋太太是个以父以子为天的传统女性,温柔细致、大度隐忍。
      直到他遇到了康胜男——他父亲蒋镛手把手教出来的女人。父权在潜意识里的强大影响瞬间爆发,他甚至连抗拒的机会都没有,就泥足深陷。
      因为康胜男,他改变了偏好,开始终情于独立顽强的女子。他以己度人,总觉得同康胜男有关的男人,都会喜欢她这一类的女子。贺荣成向康胜男频频示好就是实证。
      初识刘曾琪,他确实被她女强人的表象吸引,又有她在贺荣成处正得宠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她的提议下,顺水推舟地同她开始了一段单身男女间再正常不过的关系。
      但是,越是相处他便越是失望。将康氏母女打败的女人,就教出了这样的女儿么?贺荣成宠信的继女就只这些小女人的能耐么?
      他原本以为,这可能与刘曾琪在贺家的尴尬地位有关。但当他认识贺家姣后,终于明白以贺家的家风、家教,只能教出刘曾琪、贺家姣这样的女儿。
      他对康胜男的感情,不仅仅源于曾经的生死相依,还有他内心深处对父亲的崇敬仰慕。
      同贺荣成一样,蒋镛也是白手起家。比贺荣成略微好一点的是,蒋镛出身于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家庭。礼义廉耻虽在特殊时代的无序竞争中被磨得一干二净,但骨子里的精神沉淀仍在。否则,也不会选了“至诚”二字给儿子当名字了。
      但“精神沉淀”仍是有限的,他虽不至于荒唐,却也没少过莺莺燕燕。或者说,自古文人多风流,这也是精神沉淀的一种。而且,他还有着那个年代的企业家的共性——浓浓的不安全感。在这不安全感的驱使下,他在外面也精挑细选过几个女人,留有几个孩子以防万一。万幸,他给家人保留着最后的体面,从未有女人或孩子闹到过蒋太太面前。
      蒋至诚自小被母亲教育要“争气”,他与蒋镛相处的时间不多,却对父亲无比崇拜。儿时的作文永远都在讴歌父亲。
      他自认是个积极进取的“乖”二代,但蒋镛对他却不太满意,让他倍感压力。等他大了一点,他也隐约地明白,也许父亲并不是对他不满意,而是对他的母亲不满意,连带着对他母亲教育出来的他多了几分挑剔。一家人生活,关起门来,总归是苦乐自知。
      父母之间的差距,蒋至诚自小就在周边人的耳濡目染下看得分明。他受传统观念的影响,也一度认定自己的父亲是个好男人——独自挣出诺大身家,夫妻共同财产不做分割,台面上只有一妻一子,永远对妻子客气温和。
      等他明白了更多的事理后,也曾问过母亲,独自守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离开蒋镛,反正她就算离婚也会拥有庞大的财产。
      蒋太太的回答令他震惊却又无从辩驳。她说:“离开了又能去哪?做什么?能找到更好的男人么?花离婚得来的钱跟花现在的钱有什么不同?一个有钱的单身女人日子未必有多好过。不离婚起码还有个家,还有家人,还有寄托。”
      他曾一度以为他的母亲代表了大多数女性隐忍的底限,故而,对康胜男即使事业小成却仍不肯离开蒋镛这件事,也归于母亲的解释范围。
      万万没有想到,康胜男不但离开了蒋镛,还选择了在最不能走的时候离开!
      她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令他震惊的事情,又往往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扭转乾坤。
      就像此次的绝地反击,就像同蒋镛毫无征兆的分手,就像同蒋镛毫无征兆的在一起,就像在新疆突然现身救了他。就像,万圣节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是清醒的。只是她以为他被下了药而已。
      彼时,他刚刚教训了那个异想天开、令人作呕的男人,刚沿反方向走上船厢走廊,就见她急匆匆迎面走来。虽然她换了面具、换了衣裙,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只有她才能与红色如此相得益彰。
      “跟我走。”她简短地说。一如她当年在乱局中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拉着他,那掌心的温热竟胜过了所有的药。
      “你房号?”她问。
      他不答,在无人的走廊上抱住了她,错乱地亲吻下去。
      她叹息,挣开他,将他拉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顺势倒在了她身上。
      她的体温、她的呼吸,令他全身都在胀痛。
      他突然升起了恶念,仿佛压抑了多年的凶兽终于从意识中挣出。
      他被那凶兽控制,开始噬咬、撕扯、嘶吼。
      她初时抵抗,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大力亲吻着她,继续动作。
      她锲而不舍,说:“我是康胜男,是蒋镛的女人!”
      他心中生出一股狠意,狠狠咬上她的柔软,在她压抑的惊叫声中,一字一顿叫着她的名字:“康、胜、男!”
      他使出浑身解数,她终于放弃了抵抗。
      那一夜,众人在甲板上狂欢,他们在房间里狂欢。
      天亮后,众人各奔东西,他们形同陌路。
      那一夜唤醒了他压抑多年的渴求。五年前被强行熄灭的情感死灰复燃,烧得更为炙烈。
      他是蒋镛的儿子。表面上再温文尔雅,血液里也流淌着他的强势霸道。即使同她不会有结果,他也不想在兴致正浓的关口放手。
      他之前还顾虑着她会畏惧蒋镛的钳制,如今看来,她倒是自己把障碍扫清了。
      蒋镛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神化”的形象只是一个稚嫩的儿子在成长过程中对强壮的父亲的孺慕和美化。这些年,他看着蒋镛在观念上滞后却墨守成规、在决策上犯错却一意孤行,终于明白父亲的成就也只不过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蒋镛只是碰巧挤上了一趟时代的列车,如今,这列车抵达了重要的换乘站,他没有下车。不下车也是一种选择——错误的选择。
      电商项目是他多年前力推的。但是蒋镛却很排斥——他拒绝在看不见实物、摸不着实体的地方烧钱。别人都在拥抱轻资产、奔向新经济,蒋镛却干脆反其道而行,缩回90年代的模式里,大放杠杆、资产重度化,跑到欠发达的中西部以各种名义买起了地。
      他内心不服,却无力左右。
      如今,康胜男借此突围,虽令他惋惜在这个领域错失的大好时机,更多的却是快意。他能想象得出蒋镛的挫败和恼怒。蒋镛终究是老了,越来越爱控制,越来越怕失败。他心下暗叹。在康胜男公司楼下停下了车。虽是周末,她一定在工作。
      “忙?”他拨通电话,问。
      “嗯。什么事?”她低声答。
      “一起晚饭?”他又问。
      “有安排。”她直截了当拒绝。
      “一起宵夜?”他再问。
      “有安排。”她语气不变。
      “一起……早餐?”他故作漫不经心地笑。
      “有安排。”她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祝愉悦。没安排时记得知会我,我都有空。”他不以为忤,反而十分满足,她能同他玩笑说笑就是进步。
      “好啊。”她说。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住处。推门,看到陌生的鞋。
      他自嘲,密码锁有什么用?人家有钥匙。人家才是业主。
      “一个女人而已,你图个新鲜其实也没什么。我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这么想不开。”蒋镛饮着茶,慢条斯理道。
      蒋至诚立于一旁,不做声。
      “只是”,蒋镛自顾自继续道,“这个女人不是你能驾驭的”,复又自嘲,“我也没有预知的能力,以为养了只猫,长大了才发现竟是只虎。”
      蒋至诚问:“所以你想毁了她么?”
      蒋镛反问:“我毁得了么?我是想父子离心还是想刮骨疗伤啊?”继而,在蒋至诚讶异的目光中怅然道:“养只猫,养两年都能生出感情来,何况还是个按自己的样子捏出来的人呢?”
      话音低沉,却如雷贯耳。蒋至诚呆若木鸡。
      蒋镛正色道:“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守住眼下的基业,开疆辟土那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你只需守成,无需冒进。康胜男白手起家,太过激进,她的那一套只能驾游艇不能驾游轮,她又注定不安于室,非但同你走不长远,恐怕还会将蒋氏带入歧途。你仔细想想,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呢?年轻时的事情不说,你也30好几了,应该学会对自己诚实了。你想要征服她,到底是出于喜欢她,还是出于挑战我?”
      见蒋至诚如遭重击,蒋镛面色一凛,沉声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但你也知道,你并不是唯一的孩子。我不是贺荣成,我没那么食古不化,女儿如果能力足够,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给儿子打工呢?我不是要挟你,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个道理,即使你比我所有的孩子都要优秀,但是,如果你的能力无法匹配我的位置,我可以不在你们当中选择接班人。成立个家族信托基金,让你们衣食无忧,想要额外的都要去凭自己的双手挣得,总归比败掉家业好。”
      说完,起身离开。留下蒋至诚继续呆立沉思。
      ******
      蒋镛坐在车上,疲惫地揉着眉头。
      他方才的话虚实参半。家族信托他不是没考虑过,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之时,他是不会选择的。观念是时代的传承,他亦不能免俗。
      他并不介意蒋至诚对他的质疑和挑战。这是成长的一部分。他只是隐约有些失望。蒋至诚作为他的儿子,理应比现在做得更好。
      大概还是对他太过宽容了吧,他想。毕竟是亲生骨肉,很难真正狠得下心来。
      助理呈上一段视频,是康胜男在产业资本沙龙上的演讲。她侃侃而谈、从容淡定,每一句话都出自他的教诲。
      他认真看完。了悟一般,笑出了声。她的经验源于他的传承,原来,他们在精神上早已密不可分。她的凉薄冷情固然可恨,但其中也离不开他的推波助澜。他将一只热情的小猫养成了一只凉薄的小虎,又迷上了自己的宠物。怪得了谁呢?
      助理问:“去哪儿?”
      他答:“她那儿。”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
      康胜男最近多线作战有多艰难,他比谁都清楚。
      ——爱芳母婴是她自己的产业,公司要挂新三板,她自然免不了跟各路投资者打交道、四处参加投资交流会站台宣传。同金融资本的博弈并不轻松。
      ——美胜服饰只是外表光鲜,实则举步维艰。她买的办公用地令美胜背上了庞大贷款,这边他辙了银行贷款的担保、拒不签署上市相关文件,她资金状况顿陷窘境、岌岌可危;那边贺荣成又鼓动经销商反水、工人闹涨薪。
      ——商界友人将此视作家族恩怨,不欲多生事端,多是选择了袖手旁观。而他们的不表态又令银行加深了对美胜的怀疑,连带着上游供应商开始不断催款。
      ——她的阵营里还有个歇斯底里、偏颇固执的康美芳。
      如此重压,她不但屹立不倒,还另辟蹊径、绝地反击。虽然仅是解一时之急,但他仍然十分欣喜,甚至与有荣焉。他的身体已是江河日下,而她正当峰值,他说蒋至诚的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他与她在感情上对抗,无异于同一个盛年的自己对抗。他想让她屈服,无非是想证明他可以战胜时间。
      多么愚不可及啊!他想。多年未经历过失败,竟让他变得如此膨胀、盲目。在无情时光的碾压下,哪有赢家?
      生理和心理是统一的。女人心理的柔弱更多源于生理的弱势,男人的坚强同理。男人通过逞强来给予女人安全感,继而征服她们。现代社会里,逞强的手段无非是权势、财富与经验。随着社会格局的日渐定型,女人在经济上越来越独立、自父辈获得的财富越来越丰富、认知上也越来越现实,普通的财富与权势并不能令优秀的女人足够动容。这时候,打动她们的也仅有经验了。
      他只是个民间商人,“权势”的手段动则遭灾,能动用的手段唯有财富和经验。而康胜男在财之一字上看得又太过通透,她只爱她能驾驭得了的财富。他终于明白,他被她“同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的话误导,急于求成,用错了手段。
      这是更高一层的博弈。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但他亦不能轻易让步。一步让,步步让,当给予成了习惯,受施者将接受视作了理所当然,再多的给予也换不回想要的回报。
      车子停在了康胜男公司楼下,蒋镛却没有动。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对助理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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