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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逢生 ...


  •   康家母女同经销商的谈判并不顺利。
      新加盟模式并未如预期中的那样得到经销商的踊跃支持。上一年年底的股市表现太过耀眼,经销商们对15%的利息不感冒——7年累计单利105%,买买股票或者投资产品,两三个月就能赚到。
      他们不但不愿接受新的加盟模式,还提出尽量以商业汇票来代替现金。企业经营是离不开现金的,虽然商票可以去贴现成现金,但一出一入几个点的费用和利息就都便宜了银行。企业的利润都是一个点、一个点地抠出来的,平白无故少了几个点,哪有老板会乐意?
      最令康氏母女忧心的是,经销商们拿货热情不高,还集体要求加大赊货和退换货比例。她们明白,这只是一种博弈的伎俩,但当对手方呈现出合力时,她们一时间也很难找到关键的突破口来各个击破。
      康氏母女很清楚蒋镛在经销商的集体“反水”中起了怎样的作用。他能给予最大的利益预期,经销商当然会更倾向于他的引导。何况,这是个男权的社会,两个女人想服众本就十分困难,她们前些年能够把控形势,或多或少同她们背后站着蒋镛有点关系。
      正是因为一早看清了这一点,康胜男才会急于在上市前同蒋镛理清关系。否则,即使以后上了市,还保不齐是不是给蒋镛做了嫁衣裳。她必须赢,美胜必须“去蒋镛化”!不然,一个不能将自己亲手创办的企业抓牢在手中的老板,不做也罢。
      单从利益上算,蒋镛在博弈中无疑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他当年在美胜上投了几千万,前几年光分红就收回了不少,美胜即使因一时的状况不佳导致上市失败,他的损失也大不到哪儿去。最坏的结果——美胜垮掉了,他也赔不了多少钱。而美胜上市,对康家母女却是不折不扣的质的提升;美胜垮掉,对康美芳则是灭顶的打击。
      但从长远来看,康胜男并不以为自己处于劣势。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举步维艰的困顿少女,她积攒了本金也积攒了经验,她不畏惧从头做起。蒋镛扶植下的美胜对她更像是一个实验品。即使美胜做坏了,她也有足够的自信去另造一家新企业,一家完全不受蒋镛影响的企业。至于康美芳,她既然没有足够的能力承载今日的荣光和责任,又何必要苦苦挣扎呢?这是残酷的商场,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多少企业红极一时又轰然倒塌,创始人非死即伤,两手空空,换得一时叹息,终被时光掩埋。丛林法则之下哪有那么多扶弱的“公平”?
      事情来了不要躲,一定要理直气壮、精神抖擞地去面对。示弱的伎俩只能应对无关痛痒的小事,在大事上无异于螳臂当车,甚至反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面对经销商的集体“逼宫”,康胜男一派从容。
      ——新加盟政策不讨喜?没关系,缓一缓也无妨。何况,产业基金只是她布下的疑阵之一,她又不是非投不可。
      ——想开票不想出钱?这可不行。票据和现金的比例早就写到了合同上,她定的比例并未超出行规的下限,于理于法她都行正立直。即使经销商集体找协会“抗议”或诉诸法律,她品牌商也不怕。
      ——想以不拿货要挟么?不拿就不拿吧,正好春节将至,给工厂工人多放一个月的假好了。人都是有能力圈的,当她不知道这些经销商么?他们能找到比做经销商更能长久赚钱的事么?本土女装品牌经营情况都差不多,她家的品牌起码也算挤进了第一梯队,做她家经销商总归不会比做别人家的更难卖。更何况,做生不如做熟。
      人都一样,好日子过久了,贪欲就多了起来。她早就想整顿经销商了,正好借此也让他们得个教训、收收心,没什么不好。她要立威,不仅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还要让这些人看到他们是错的。他们想作死,她就看着他们作死好了,她要让他们自己明白,不老老实实搞主业,靠着些越界跨圈的歪门邪道终是不能持久的。
      康胜男的想法,如果换作十年前的蒋镛,用心揣摩之下未必想不到。但是人一旦到了一定的位置,心态便难免会膨胀。人又多是喜欢以己度人的,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如此——他们越来越不需要去揣度别人的心思,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去揣度他们的心思行事,时间久了,他们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就是他们想的那般。
      同样以己度人的还有贺荣成。
      蒋镛这阵子对康胜男的作为他也有所耳闻。“情变”之说也就是刘珍这种圈内闲得无聊的女人才想得出,他可是不信的。在他看来,蒋镛这分明是在为蒋贺联姻而预先铺路。他就说嘛,家大业大又都只有一个儿子,为了接班人,舍弃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康胜男的生意遇挫,贺荣成也是乐见其成的。荣成服装在港股上市,他太明白在内地市场上市失败对一家企业意味着什么了——不但错过了发展,甚至回不去当初。他从未放弃过让康胜男重回贺家的想法。此前,她有蒋镛、有一摊不大不小的生意,心里还有些依仗在,可以把话说得硬气。如今,蒋镛翻脸无情,她的生意也急转直下,她还能坚持多久?
      这正是打亲情牌的大好时机啊!贺荣成近来不断向康胜男示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她回贺家、入贺氏。至于借钱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他扶起了她的企业,她岂不是又硬气了?虽然效果甚微,但他仍成竹在胸。
      故而,当蒋镛断了对美胜服饰的贷款担保、等着康胜男低头认输,而贺荣成嘘寒问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时,却听闻她以15亿估值开始启动爱芳母婴挂牌新三板前的最后一轮融资,这两位年龄总和超过100岁的商场老兵的震惊和恼怒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毕竟是老了,许多的想法都已经固化。
      同行的老人可能会因着种种原因对康胜男袖手旁观,但金融资本才不理会这些。他们不生产一针一线、一米一粟,却可以依附着实业,将最具营养的部分拆吃入腹,将最具价值的部分收入囊中。实业与金融,就像一对相看两厌又因利益捆绑而永远不能离婚的夫妻一样,相互提防又相互依持。
      许多纯实业是憎恶不事生产、投机倒把的金融资本的,但一些背景雄厚的金融资本又何尝看得起顽固不化、意识落后的纯实业了?在香港、在台湾,是不是富且贵先不说,几十亿的身家绝对可以被冠以“豪门”之称。而在蓬勃向上、造富不断的内地,小几十亿的身家仅能勉强挤进千强行列,甚至不过是金融资本眼中的“暴发户”和猎物。况且,谁知道你的几十亿身家背后究竟有多少隐性债务?
      此时,金融市场正掀起一场盛世繁华的狂欢,浮躁喧嚣。爱芳母婴是电商品牌,品类齐全,既有网店又刚开发了独立的APP,还契合二胎热,极对某些狂热的金融资本的胃口,他们给出的估值甚至高出了美胜服饰。
      美胜C轮融资时只有10亿估值,就算在一到两年内成功上市,三年解禁期过大概就值40亿市值,康家持股比例能到50%左右;爱芳母婴眼前的估值就达到了15亿,康家持股足足有80%,轻松融到3个亿,还能握有67%的股权,皆大欢喜。一边是5年的时间成本换20亿再加5年也兑现不出来的身家,另一边是1年3亿立时可见的现金,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何况,上了新三板也可以转主板上市嘛,既融到了低成本的资金,又打开了新局面,何乐不为?
      蒋至诚仍是第一时间打去电话祝贺。
      近几个月来,他每天一通电话打给她,已成了习惯。
      康胜男依旧如故,简短又不失礼貌地道谢后,客套寒暄了两句,就以开会为名挂断了电话。
      蒋至诚刚放下电话,刘曾琪就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你刚才是在跟康胜男讲话么?”她狐疑道。
      “对。”他答得坦荡。
      “你的心可真大。”她禁不住笑叹。康胜男同蒋镛闹翻又绝地反击的事她也听说了,好死不死的,让她翻身的正是蒋至诚曾经感兴趣的一类项目。
      “还好。起码我从没见过她跟蒋董事长在一起的样子,她也没到我家吃过年夜饭,我更没听说她给我添过什么弟弟、妹妹。”他笑容和煦,绵里藏针。
      刘曾琪脸上挂不住了。这一年春节,李倩倩挺着微凸的肚子,带着两个孩子到贺家吃了顿团圆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何必这样挖苦我?”她红着眼圈委屈道。
      “我只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罢了。”他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是不是实事求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刘曾琪不敢同蒋至诚正面冲突,便主动示弱道:“上一辈的事,我做晚辈的也没办法评价。至诚,你知道的,我在贺家也是过得小心翼翼才有了今天。”
      蒋至诚不为所动:“你过得不顺心可以离开贺家呀。”
      刘曾琪叹气:“谈何容易。”
      蒋至诚不以为然:“康胜男离开了贺家不也过得很好么?”
      刘曾琪急道:“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
      话音一落,就见蒋至诚眉头骤然收紧,她自知触了他的逆鳞。人都是双重标准的动物,他可以跟他的“小妈”若无其事地谈生意、交流经验,外人说什么在他听来恐怕都是“影射”和“嘲弄”了。
      刘曾琪舌头一打转,赶忙转了语意:“我怎么可能像她那样,一点都不考虑父母的情绪呢?我爸血压高,我妈身体弱,贺家正赶上多事之秋,我要是这时候离开,他们再气出病来怎么办?”
      蒋至诚起身,漠然道:“这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刘曾琪跟着起身,拦在他身前:“你这就要走了?”什么都不做就要走了?
      蒋至诚点点头:“我今天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以后不要再约这样的见面了。我本来想电话跟你说的,想一想,还是当面说一下比较好。”
      刘曾琪张开手臂,任浴巾滑落。她紧紧抱住他,哭问:“我们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说分手就分手呢?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蒋至诚掰开她的手臂,看着她曼妙的身体如同看空气。他纠正道:“我们本来就不算是男女朋友。你觉得好,可是我觉得不好了,跟你错没错、改不改没关系。”
      刘曾琪又缠了上去,抓着他手臂,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是因为贺家姣么?你家有那么需要贺家么?”
      蒋至诚再次掰开她的手指,厌烦道:“跟Sunny没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这段关系了而已。”
      刘曾琪珠泪涟涟:“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啊!”
      蒋至诚边整理衣袖边反问:“你说爱我,我就需要回应么?”
      刘曾琪又扑了上去:“你不给我个明确的理由,我不能答应分手。”
      蒋至诚再次推开她,冷笑:“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作为男女朋友交往的,所以谈不上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段关系又是你提议开始的,现在你再这样纠缠,有意思么?你不答应,那你尽管闹,闹得大家都不好看,看看是谁损失大一点。”顿了顿,又收敛了神情,认真解释道:“你想要理由,我也可以给你。我喜欢独立坚强的女人,刚认识你时觉得你是,于是我就想跟你相处着试试,可惜一相处才慢慢发现你不是。我们彼此不适合,换个人对我们都好。”
      刘曾琪不服气:“我要还不算是独立坚强的女人,贺家姣就更不算是了!”
      蒋至诚哭笑不得:“我有说过她算是么?”
      刘曾琪一愣,下意识问:“所以你不是因为她要跟我分手?你不喜欢她?”
      蒋至诚不耐道:“我喜欢谁要你管么?”
      刘曾琪冷笑:“所以根本不是什么独立坚强。而是因为我不姓贺。”
      蒋至诚也不纠正她,反而顺着她的意思道:“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我姓蒋么?”
      刘曾琪坚定摇头:“不是的!我单纯因为你这个人而喜欢你。”
      蒋至诚轻蔑笑道:“随你怎么说。我却不能单纯因为你这个人而喜欢你。”
      刘曾琪沉痛问:“你何时变得这样功利?”
      蒋至诚实在不耐烦她的胡搅蛮缠,冷冷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发现得不算晚,正好可以死心了。你不死心也没用,你能帮上我什么呢?”
      刘曾琪急道:“给我个平台,给我个机会,我能帮上你很多。”
      蒋至诚失笑:“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幼稚?有一个好平台、好机会,很多人都能做一番事情出来的。你生不在这个平台上,哪有那么多的机会给你?你想要机会,就要自己去挣。你要是能独力给我做出个上市公司来,哪怕就上在新三板,我马上娶你。”
      刘曾琪惊措道:“你竟然看上了康胜男?!”说完,自知失言,掩面惊呼。
      蒋至诚挥起手臂,在刘曾琪的惊呼声中又转了方向,一巴掌扫落了小吧台的酒水,怒气腾腾道:“你够了!臆想也要有个限度!别把贺家那点乱事套到我家上面!你说出这种话来,跟那些无所事事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
      刘曾琪被蒋至诚的架势吓到,一个恍神,他已经甩上了门。
      她不着片缕,不可能再追出去了,只得一头栽到床上,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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