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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拉锯 ...

  •   考察之行以几名企业家与当地签署合作意向书而宣告圆满。
      其实意向是早就有了的,项目也早就让手下的人反复论证过了。天寒地冻,各个老板亲赴大西北,说没有做秀的成份,谁信?关键不在于是不是做秀,而在于这秀做得有没有诚意。民营企业家,再独善其身,也要拿出真金白银表态度的。
      考察结束后,每个人又回到各自的岗位,忙起了各自的事情。
      康胜男同蒋镛决裂的事,康美芳不久就知道了。原因无他,蒋镛是美胜服饰的三股东,他不肯签字,上市流程走不下去。
      康美芳给蒋镛打电话,蒋镛的助理在电话那头为难道:“蒋总说,让小康总自己来跟他谈。”
      康美芳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算白吃了这么多年的米。
      她惊异得无以复加。她了解康胜男的性格手段,这种自毁长城的事不像是她的风格。
      康胜男依旧淡定地劝慰母亲道:“我心里有数。”
      康美芳忿忿然:“真想不到,蒋镛竟会有用这种手段为难一个女人。”
      康胜男失笑:“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呀,你才知道么?”
      康美芳叹气:“男人真是没一个好的。”
      康胜男微微摇头,但笑不语。内心却为母亲感到悲哀——男人没一个好的,你还选择相信他们?男人没一个好的,你还不是为了一个坏男人放弃了自己的女儿?
      她多年前不是没有过怨恨的,为母爱的疏忽,为母亲的自私。
      都道是康美芳含辛茹苦将她养大不易,却没人会理解她做康美芳女儿的不易。一个10岁的孩子,跟着母亲一起担负生计,是因为她爱母亲么?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爱,至少在她选择离开贺家时是这样的,但之后更多的却只是因为她已别无选择。
      康美芳执意将她带出贺家,是因为爱么?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爱,但更多的只是因为她害怕孤单、她想要报复。
      康美芳自小教育她绝情断爱,是因为爱么?完全不是。只是她太过任性偏执罢了。
      康美芳处处拿她同贺荣成的其他女儿们相比,与刘曾琪相比,是因为爱么?完全不是。只是她不甘心罢了。
      康美芳自困于情,破茧无望,她的眼中还有几分舐犊情深康胜男不知道,如今的她也不想知道。
      康胜男只知道,这世上即使骨血至亲亦是先将自己的利益放在一切之上,唯一能替自己谋划的只有自己。你需自爱,而后人皆爱你。女人于这世上生活,除了要与同性为敌争男人争饭碗,还要与异性为敌争地位争饭碗,如此不易,怎样爱自己都不为过。
      男人是自爱的,因为他们强大。强大到不会因为放下一时的自尊而自厌自弃。女人则相反,她们关注那些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只是因为她们脆弱怯懦。她们只是猎物,她们甘作猎物,她们不懂得享受猎食者的捕猎之快。
      康胜男懂。她既懂围猎的乐趣,也懂围猎的规矩。她懂得她必须先有一个自立于世的基础,才能有资格参与更高层次的围猎,这基础越高,她可以参与的围猎层次也就越高。她生于厂区、长于厂区,直到20岁了还在自家的工厂与工人同吃同住。她晚上还在陪蒋镛品红酒,白天就在工厂的流水线上挥汗如雨,接了自来水直接喝。她过着割裂的生活,笃信男人的层次一定与其位置紧密相联。
      她17岁生日时,像往年一样,在厂区门口买了一碗面为自己庆生。吃面前许了个心愿,希望上天能赐给她一段毫无保留、毫无因由的爱,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小时、只有一分钟也好。那时的她,在对待感情的心态上,还有幻想,还是在坐等着外界的给予,还不够坚强。
      她吃完面回厂的路上,见到了蒋镛。
      他在车内,她在车外。他的车疾驰而过,溅了她一脸泥。他摇下车窗,令随行助理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纸巾,在车窗缓缓升起中,记住了他的面容。
      她爱蒋镛么?她不知道。她或许对蒋镛说过许多的谎话,但有两句话却是真的——她从未像对蒋镛一般用心对待过别人、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在蒋镛身边留得更久一点。你想得到,总归要付出,蒋镛给了她以时间凝结的经验,她便给他予陪伴和服从。
      但那也只是从前。当蒋镛对她的束缚多于扶助时,她仍是想挣脱的。如同她凭借蒋镛挣脱了康美芳的束缚一般。要么就摆脱束缚,刮骨疗伤;要么就因势利导,扭转乾坤。
      她兵行险路,不知是对是错。但若不赌上一赌,她终将被蒋镛耗尽生命力,再无翻身余地。
      去放开手赌一赌吧,在酒店接起蒋至诚的电话时她这样想。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美胜即使上不了市也并非是绝对的坏事,上市本就是把双刃剑,如果上市要以牺牲关键时期的发展为代价,不上也罢。何况她的战略重心早已转向了电商品牌,她相信,假以时日,这个板块的发展空间未必比美胜的小。最为关键的是,蒋镛当年对电商的认知滞后了,并未参与她在这方面的投资。这些年来,她一直左手倒右手,暗暗用美胜服饰拖拽帮补着爱芳母婴。做消费品的,跑冒滴漏本就司空见惯,蒋镛久不做细枝末节的管理,以他的位置和视角关注不到这些小小的蚁洞。
      她还年轻。赌输了无非是多走七年、八年的路,赌赢了则是更好的未来、更大的围猎快感、更多意外的惊喜。为什么不赌呢?
      康胜男淡定,康美芳可淡定不起来。康胜男输得起,康美芳却输不起。
      康美芳的一生都用在了爱贺荣成、恨贺荣成、同刘珍一争长短上。美胜必须上市!否则她如何向贺荣成炫耀成绩?如何让贺荣成明白他的损失?
      她18岁认识贺荣成,被他甜言蜜语哄骗,直到怀孕后才知他已有妻儿的事实。她独吞苦果,一意孤行,不惜同家人决裂。她知他对儿子的看重,长子夭折后,她又在生康胜男时坏了身子,因此心怀愧疚,一无怨言地伴他打拼、助他赡养前妻一家四口和他家中老人。
      然而,她的隐忍负重、委曲求全却换来了他的背叛!出轨的对象还是她收留的“苦命”同乡!她为了供养贺家人在前方吃苦受累,贺家人却在后方釜底抽薪,他们让她以为刘珍怀了贺荣光的骨肉。贺荣光老婆强悍,刘珍挺着肚子跪求她保护。她一面打拼,一面看顾刘珍平安生产,直到刘珍产下儿子,才知道真相。
      刘珍以儿子姓氏要挟,执意要进门。婆婆劝她——都是贺家女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崔淑兰劝她——都是贺家女人,离婚无需离家。她不是崔淑兰,她坚决不离婚。可是,她不想离又能怎样?拖了两年还是要离。一场离婚大战,看尽贺家凉薄。她同意离婚,只因不堪受辱,只因心字成灰。
      贺荣成的钱多数转给了他的族亲,她陪他打拼一场,分到的还没有她应拿到的工钱多。唯一的“收获”就是带出了康胜男。贺荣成故意拖欠赡养费,她也没去讨要过。她憋着一口气,支撑至今,只为证明她康家女人才是最好的,她要贺荣成悔不当初。她太明白贺荣成,他做事的出发点只有利益,她要让他看到,他为了短期利益放弃了怎样的长久利益。
      如今在上市的关键期,一向冷心冷情的女儿,却为“情”之一字迷了心窍,置上市大计于不顾,怎能不让她焦虑?不令她失望?这可是上市呀!晚一个月报材料,可能就要多排三年队,她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康美芳已因“上市”走火入魔,为了上市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她早抛却了不久前的几分慈母之情,自作主张借康胜男之名约出了蒋镛。
      此次会面的效果自是不用说。康胜男见到蒋镛,拔腿便走。蒋镛看着康美芳似笑非笑,巍然不动。
      纵是康胜男再冷情,她仍是个人,仍没有失了人性。康美芳的举动她不难理解,甚至在她赴约前就聊聊有了预期,但真是眼见她如此谋算自己,心中仍是涌起了滔滔恨意。父不父、母不母、情人又心狠,在这世间走了二十多年,竟始终是孤身一人。
      康美芳恍恍惚惚归家,看到康胜男,十分意外。她略感惭愧,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长叹一声,落寞说道:“你想怎样随你吧。”
      康胜男却不为所动,冷然问道:“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
      康美芳急道:“当然是亲人啊!这世上,只有我们母女是彼此最亲的人了!”
      康胜男问:“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么?”
      康美芳面带愧色:“今天的事我确实做得有些莽撞。你知道上市对我有多么重要,那些投行的人又一直在旁边催啊催的,我也是急得魔障了。我不知道你与蒋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想跟你分手。我就……唉……反正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毕竟你们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的性格我也了解。”
      康胜男见她仍是如此,心内已是失望到了极点,但仍继续问道:“所以,如今的我,是让你失望了么?”
      康美芳先点头再摇头:“只是觉得你不该在这个当口意气用事吧。但是,哪有母亲会真正嫌弃自己女儿的?”
      康胜男怅然一笑,出口的话却无比尖刻:“我一直以为你很嫌弃我呢,自小就很怕让你失望。”
      康美芳继续摇头:“我若嫌弃你怎么会拼了命也要从贺家带出你来?你小时候从没让我失望过。你那么乖,懂事、听话,从没让我操过心,还替我分了许多忧。就连美胜的今天,你也远比我出力多。你比贺家的孩子们强太多了,你是我的骄傲,我以你为荣。”
      分明是夸奖她的话,康胜男听来却觉得心内无比悲凉。她始终不是作为母亲的女儿被“爱”着的。不过想想也是,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哪有不带功利的爱?还好,她已足够强大,不需要那么多廉价又无用的爱了。
      康胜男叹口气,起身道:“我跟蒋镛分手的原因很复杂。我们之间不可挽回。你不要再去找他了。上市的事投行和PE甚至比我们还急,他们自然会去找蒋镛协商的,你就静观其变好了。明天有经销商的会要开,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
      康美芳点点头,没有阻拦。她们母女多年不在一起生活,她早已习惯。资本运作的事情,搞得她也头大,还是工厂生产和经销商销售的路数更适合她,她正好也想静心思考一下明天怎么应付经销商们的讨价还价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话是说给人听的,只要涉及到博弈,提前想好一万种可能都不嫌多。
      ******
      康胜男刚进家门,蒋至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接起,笑叹:“你消息可真快啊。”
      他没解释,只是问:“你还好么?”
      她继续笑:“有什么不好的?不意外。习惯了。”
      他叹气:“当年我们一起被困时,你跟我说了很多,我都记得。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成长坎坷,过于逆反和偏激了而已。这几年看下来,我才知道你说的一点都没夸张。你竟然过得这么不容易。对不起,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也叹气:“你不能理解也正常。能理解才奇怪呢。你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他不答反问:“所以你才会跟他在一起么?因为他给了你足够的关爱?”
      她答:“过去太久了,当时的想法,我也说不清了。后来,也就是习惯了吧。”
      他继续问:“但你还是离开了他。因为我的话么?”
      她说:“也是也不是。你的话只是导火索。很多事你不说我也有意识的,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的,克服习惯很难。”
      他表示理解:“是很难。”又许诺:“你有什么困难,只要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她轻笑:“好的。谢谢了。”
      话说到这里,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便主动道了别:“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她说。挂断了电话。
      关爱么?呵。她放下电话,放水洗澡。
      刚进浴缸,蒋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心下暗叹,这对父子真是她的冤孽。
      她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沉默地僵持了不知多久,她终是重重叹了口气,但仍未吐出一字半语。
      “密码没换。你随时可以回来。”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果然是将她的叹息视作了她的让步。她想。
      “父不父、母不母,看足了我的狼狈。你满意了么?”她问。这应该是他想听到的吧?
      “只是想让你认清形势罢了。”他语气平静。
      “那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一直认得很清。”她嗤笑。
      “不要意气用事。”他说。
      “这话还是让我送给你吧。毕竟,我多给经销商让点利,你就少分点红呢。何况,上不了市的企业多了,还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输得起的你却输不起。”他语气笃定。
      “有什么输不起的?我年轻着呢。谢谢你今天让我认清形势啊,你觉得这样我还会有几分亲情的挂念?”她快意地笑。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想让你认清的形势并非只此一种。”
      “你还想让我看到你让步了是么?”她问。
      “我从未因一个想离开我的女人如此让过步。”他沉声道。
      “那你把字签了吧。”她冷笑。
      “你回来我就签。”他小人得坦率。
      “那就放着别签了。”她干脆道。挂断了电话。
      她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蒋镛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她不在乎,亦不畏惧。
      她想要的是她不回去他也会签字。只要不是这一种,其余俱是她输。
      蒋镛是猎手,她亦是。
      这场较量,她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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