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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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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胜男没有理睬蒋镛。
她先照惯例去洗手间催吐,吐够了又仔细涮干净牙齿,才缓缓走到蒋镛面前。
蒋镛挑挑眉,目光扫向她的小腹。
她摊摊手,诚恳道:“我不敢保证。蒋至诚不提,我也想不到。但我都有坚持吃药。”
他不认同:“凡事无绝对。况且,你回想、比较不会么?”
她难得现出几分尴尬,嗫嚅道:“那时……年纪小……跟现在不太一样。”
他拍案而起:“你还敢说!”
她低头不语。
空气凝固。
半晌,蒋镛长叹一口气。“坐吧”。他说。
康胜男默默坐到床边。
继续沉默。
康胜男先打破的沉默。“我饿了。”她说。
蒋镛扔过酒店点菜单。菜单太轻,飘落于地。
康胜男没去捡。她试探着问:“能不能叫你助理顺便带点吃的回来啊?反正,他也出去买东西了。”
蒋镛瞪了她一眼,仍是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走过来递给她。
“想吃什么自己说。”他就势坐到了她身侧。
康胜男挂断电话后,蒋镛阴恻恻问:“是不是我不叫你回来,你还要继续喝下去?”
康胜男怔怔盯着脚尖,不搭腔。
蒋镛扳过她的脸,冷声道:“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现在是在玩欲擒故纵还是苦肉计,我只告诉你,事情的决定权在我不在你。你不要心存侥幸。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康胜男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自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她紧紧咬牙,面上倔强紧张,心内却安然轻松。安全了,她想。
二人的僵持不久便被蒋镛助理的电话打断。
库尔勒虽处荒凉地域,却也不失为繁华之所。蒋镛的助理回来得很快。他深知此事之重大,买足了能找到的验孕棒的品牌,对康胜男也越发客气起来。
检验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蒋镛面无表情,始终沉默不语。
康胜男有眼色,默默起身去洗澡。
水自莲蓬头倾下,她仰头捂脸,舒心快意地笑了。
同蒋至诚的那一夜,一直压在她心底。她有99%的把握蒋镛不会知晓,但毕竟还有1%的不确定,这就让事情成了定时炸弹。
蒋镛在接风宴那天晚上的话给了她很大的心理压力。她虽小心掩饰,但毕竟还是心虚,越是心虚越难保证不会被蒋镛察觉,继而顺藤摸瓜查到真相。正好今日蒋至诚一时冲动走了一步蠢棋,她索性将计就计,既可摸清蒋镛的态度和底牌,又可令蒋至诚明白轻重利害、日后不再轻举妄动。
那一夜,说意外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意外。蒋至诚被贺家姣的狐朋狗友设计了,她正好也在,就顺手救了个场,没想到做了回东郭先生,被蒋至诚这匹狼三下五去二吞吃入了腹。她当时也并非没有其他法子脱身,只是这个法子最为快捷,甚至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蒋至诚之前,她只有过蒋镛一个男人。蒋镛虽然保养得极好,但那只是跟他的同龄人相比。她被蒋镛盯得太紧,同蒋至诚一起时,除了真实感受外,还多了几分别样的快/感。那一刻,她有如一个背着大人偷糖吃的孩子,只一点点外界的动静都让她感到异常刺激。
那真是令人难忘的一夜啊。惊心动魄,瑰丽无双。
可惜她是康胜男。康胜男终不是个感情用事的女子。她不能允许一段弊大于利的关系肆无忌惮地影响她的人生、颠覆她一砖一瓦构建的堡垒。
她这样想着,走出了浴室。
意料之中的,蒋镛仍在。他正对着她的电脑看资料。
“你今晚不回自己房间么?”她倚在座椅扶手上问。
“蒋至诚知道我在哪。他找我可以来这里。”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固定住。
“你这话说得太过孩子气。”她失笑,揽住他的脖子。
“老小孩、老小孩嘛,我老了,孩子气也正常。”他面不改色。
“不气了?”她咬着他耳朵问。
“气什么呢?是气我一手带大的女人主意大了呢?还是气我的儿子竟然比我还要着紧我的女人?”他把她挪到他腿上反问。
“要我把心刨出来给你看么?”她欲起身。
“我是信你的。”他将她按回。继而又自嘲:“你都快看不上我了,还能看得上我儿子?”
康胜男知道,这是把话说开、趁胜追击的好契机。于是便正色道:“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是我的导师和恩人。我在正好的年纪,遇到正好的你,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你带我一程,我陪你一段,这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关系么?我不贪心,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什么时候你倦了,你离开我,我还能好好生活、还能心存善念地祝你安好,这样难道不好么?”
“你不会觉得吃亏么?”蒋镛问。
“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你教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让我的灵魂变得强大,即使你离开了我,不管是在何时,我都不会畏惧在这世间独自生活。”康胜男答。
“你的灵魂本就十分强大。当年你站在我面前求助,我就是因为你的生命力而看中了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在这一点上让我失望过。” 蒋镛的语气中掺杂着欣赏和怀念。
“只是”,他语气转冷,继续说道:“你的生命力始终旺盛,我的生命力却在消减。你的灵魂变得太过强大,令我害怕。”
“害怕脱离你的掌控么?”她问。
“是。”他答。
“难道一定要我拆散了自己,变成一个孱弱女子,就像那些被你赶出生命的女孩子们一样,你才能够放心么?”她问得更直白。
“抛去这副身家,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在不断变老、变弱的男人。我,不能免俗。”他答得更坦诚。
“所以,你要放开我、离开我了么?”她又问。
“不。”他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不意外,但内心仍有点小失落。
她打起精神,摆出真诚状:“我们之间,永远都是你先说散才能散。我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又凉薄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你想要的那般深情,但是我也不可能再像对你一样对别的男人用心了。”
蒋镛叹息着拥紧了她,苦笑着说:“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不能免俗地犯了老人的贪心病。你要原谅一个面对时光的重压无能为力的老人。”
呵,又开始怀柔政策了。康胜男不屑地想,却终是放下了心。
她轻轻亲吻他的额头和眼眸,继而是面颊和嘴唇。感受到了他的回应后,站起身来,将他一步步引向床榻。
她攀着他的肩,目光迷离,情话错乱,心下却一片澄然。他索要爱情、索要女人全身心的依赖信任,他只是想征服、想控制,他能有几分真情?
她名“胜男”,她不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她要靠战胜男人来战胜女人的宿命。她决不允许自己在感情的博弈中,失去一城一池、一草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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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蒋至诚睡在蒋镛的套房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如蒋镛所说,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父亲身在何处。
早在他26岁生日那天,他就知道了。
那一天,他原本计划向康胜男表白。
他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面朝大海、可以看星星的房间。他甚至都想好了在星空下对着大海喊着她名字许愿的套路。
然而,他看到了什么?他的父亲竟然进入了她的房间!
他站在房门口。默默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蒋镛没有出来。房内的动静却时断时续。
他不知自己听了多久,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已经对她断了一切美好的念想。
她在他的心中,终是沦为了无数俗物中的一个。
他初识她,是在朋友的生日宴上。
她身着一袭红裙,翩然而至。他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为她与红色相得益彰的生命力。
她对二代们的话题似乎兴趣不大,只是微笑地坐在一旁,静静听、静静看。对谁都不排斥,也不会过度热情。
他听到有女孩子赞她衣裙靓丽,问她自何处购得。他听她笑答——“自己画的样子,自己裁剪缝纫”。神态真诚,不似作假。她的社交技能终于在此时显露,她不着痕迹地说服了好奇的女孩子们去她的厂子观摩量身、自制成衣。
他心下暗笑,这倒是与他父亲蒋镛的营销伎俩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他不知道自己心内如何作想,鬼使神差地,竟也跟去了她家的厂子。只说服自己是在陪当时的女友、是“同业”交流。
由此,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干练独立,强势果敢。他不喜这样的女子,他不喜行事作风与他父亲相似的女子。但是,意外的,他对她亦无反感。
那时的他,虽谈不上声色犬马,却也算不得积极进取。他只是在父亲安排的路上按部就班地行走,朝九晚五之外过着普通富二代正常的生活。
他再见她是在一家豪华酒楼门口。她语笑嫣然、殷勤热情得近乎卑躬屈膝地与人寒暄话别。送走了人,她转身抱树而吐。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递上纸巾。她真挚道谢,分明是礼数到位的客套却让他感到烦躁。他一个冲动之下,强硬提出送她回家,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她没有拒绝。
他知自己越界,但在路上仍是尖刻地问她——一个家里开工厂、自己开宝马的女孩子,被中年猥琐男当众揩油还若无其事是何路数。
她神态自若地答他——为了家人和工人的生计。继而又笑——宝马只是为了应酬时充场面,她平常都是开宝莱。
他又问——为何不能像同龄的女孩子一样,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她只道——自己挣的最心安。
他无言以对。只是隐隐窥见她的世界与他的世界之不同。
他后来又约过她几次,她有时拒绝有时接受。他挫败地发觉,她的赴约往往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或有的业务拓展机会。但越是这样,他便越是不甘,越是不甘却又越是无力,他终究是个受尽荣宠的少爷,一来二往也就厌了、弃了。他们变成了偶有联系的朋友。
那年盛夏,他与友人结伴同游大美西域,听闻她也在同城处理开店事宜,便约好了登门拜访。不想,旅途伊始即遇那场乱事。他同友人和保镖在混乱中走散,他逐户叫门呼救,均被拒之门外。她自店中奔出,将他拉入店内,他犹未及反应,她已快速拉闸上锁,一气呵成。她手脚麻利地放下帷帘,命他堵门封窗,她则忙于放水打湿店内织品。那一刻,她眉眼凌厉,却让他莫名心安。
屋外人声喧嚣、火光冲天。他们于黑暗中相依而坐,十指相扣,分食着有限的口粮,宛如战火中亡命天涯的情侣。
她在他耳边低语轻言,似求慰藉实为慰藉。他惭愧得无地自容,又感动得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拥住她,顺着她给的台阶缓声慰藉。他们心无芥蒂地交换着彼此的故事,分享着二十几年的喜怒欢悲。
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轻轻吻上她沾满灰垢的额头眼尾,自这样不带欲念的亲吻中,竟生出几分生死相依的错觉。
此去经年,偶有忆起,他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幸运——他有幸同她结识,沾上了她的运气。她的店正好在装修,实体墙尚未改成玻璃橱窗,门前是一片“装修中”的混乱狼籍,由此竟躲过了凶徒的入室之探。她的未雨绸缪虽是杯水车薪,但终究令他们在轻烟中幸存。
获救后,他抱起她欢呼雀跃,却被她冷静推开。他毫不气馁,开始对她穷追不舍,虽屡屡受挫,却愈战愈勇。他生于富贵、长于富贵,锦上添花于他并不稀罕,平常到麻木。他深知,生死与共的经历今生可能仅此一次,一个会将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他的女子,一经遇到怎能轻易放手?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念之越深,责之越切。
她终究臣服于蒋镛的财富之下,同那些虚荣功利的女子并无不同。
他曾一度纵情声色,纸醉金迷,千金买笑,做尽荒唐事。直到蒋镛携他参加入股美胜的谈判,他才大梦初醒。她在谈判桌上英姿飒爽、寸土不让,而蒋镛也完全公事公办、锱铢必较。初轮谈判失败后,她邀他们在食堂同工人一起用餐,举止从容,落落大方,丝毫不见畏缩气馁或是委屈失落。
归途中,蒋镛平静地对他说:“康胜男是贺荣成的女儿。她10岁随母创业,18岁跟了我,认识你之前刚失去了你的弟弟或妹妹。你以为,她想要的,你给得了么?”
他如遭雷击,终是明白了她与他的不同。自此,悬崖勒马,回归正途。
每个男人在一生中,都将遇到一个超出母亲角色的女人,在心理上引导他们完成自男孩向男人的过渡。蒋至诚不确定康胜男于他而言,是不是这样的女人。他只知,同她的一场错遇,他捧出了一颗真心,自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