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胜男 ...


  •   康胜男一进包房的门,便见康美芳正对着几个男人谈笑风生。她快速打量了一圈,心下了然。
      康美芳见康胜男进来,自是起身热情招呼,执手引荐。
      一席饭吃得没什么特别,无非是推销推销自家产品,再推销推销自家女儿。
      返家路上,康家母女俱是沉默。
      在沉默的拉锯战中,仍是做母亲的先败下阵来。
      “来之前,跟他在一起?”康美芳问。
      “嗯。”康胜男答。
      “还要回去?”康美芳又问。
      “嗯。”康胜男又答。
      “公司已经上了正轨。”康美芳皱眉。
      “我心里有数。”康胜男颔首。
      “他并不能娶你。”康美芳一针见血。
      “我心里有数。”康胜男淡定自若。
      康美芳叹气:“他的孩子只能姓蒋。蒋氏注定与你无关。”
      康胜男笑笑:“我心里有数。”
      康美芳有些恼火,索性把话摊开:“他现在对美胜是弊大于利。”
      康胜男终于换了说法,她说:“不是对美胜,是对我们。”顿了顿,反问:“所以,你要我以卵击石么?”
      康美芳一时语塞。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她有她深情的眼睛,和她父亲薄情的嘴唇,她目光坚定,嘴角含笑,却更显凉薄。
      究竟还是一样的啊。她想。女儿究竟还是跟她一样的啊。
      她首先是个企业家“一代”,其次才是个女儿。正如她,“母亲”的身份也是排在企业家身份之后的。她们是伦理关系中的母女,社会关系中的伙伴。
      她不相信贺荣成、不相信她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男人,同样也不相信女儿的男人蒋镛。但是,她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她唯一的血缘亲人、唯一的伙伴。
      康美芳索性不再说话。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起来。
      时代红利将告终结,行业竞争已成红海之势。美胜若可在三年内上市,无疑是鲤鱼跃过龙门,否则,十年、二十年后能不能幸存还是个问号。
      美胜必须要发展、要壮大!不发展就只能被淘汰。这不仅仅关系着她康美芳半生的心血,更关系着那些追随了她十余年的老员工们的生计。一家企业的衰败,影响了千千万万的家庭,另谋职业?说得简单。普罗大众谁不想安稳度日、免于颠沛?
      企业家并非一开始就有高尚的社会责任感和勇猛的担当,当企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他们被动承担到一定的程度时,一切利己的动机自然也就牵引出了高尚的结果,再倒逼着他们去“高尚”的思考。
      而于她康美芳,美胜又不仅仅是一家担负着数千家庭生计的公司,它是她康家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和独立于世的证明。
      现今社会,哪还有那么多感天动地的爱情?谁离了谁不能活?有情饮水饱只是个笑话。女人,唯有将男人之外的一切握到自己手中,方可活得安心。
      ******
      康胜男是安心的。
      她遇到蒋镛时,并非蒋至诚以为的22岁,也非康美芳以为的18岁,而是17岁。
      彼时,她正在蒋镛的一间制衣厂里打工——没什么比深入业内龙头家的车间,更能迅速了解管理诀窍的。她是属于工厂的。毫无违和感。
      厂区门口的匆匆一瞥,蒋镛并未注意到她,但她却记住了他。
      45岁的盛年企业家,具备了太多令人难以抗拒的美好,而她,自小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后,美胜北上扩张受挫,她因区域代理纠纷和资金链断裂求助于蒋镛。借此次契机成为他隐秘的情人,也是心之所向、顺理成章。
      蒋镛就像一片沃土,她自他处汲取到了许多的经验——这是她最迫切渴望得到的,也是年轻的男孩子不能给予她的。多年后,她与蒋镛的关系大白于圈内,外界传言她依靠蒋镛上位,她一笑而过,内心里却是认同的——做企业借势借力无可厚非,没有蒋镛便没有今日之康胜男。
      她生于困顿,长于困顿,一分一厘均靠双手挣得。她从未接受过别人施予的鱼,唯恐这样的接受一旦成了习惯,她便会因惰性而丧失了打渔的动力。她深知,女人若想独立于世,最需要的是捕鱼的技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蒋镛于她,亦师亦父,恩情并重。他是个大方又不失原则的情人。他一直在他的限度内,以她需要的方式教导她、打磨她,不着痕迹地帮助她。他带给她的,不仅是物质的提升,还有精神的滋养。
      她知蒋镛除她之外,在各地还有许多的“红颜知己”。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同他的关系,不让心沦陷,不让他生厌。他是个巨大的宝藏,她不想做那个入宝山而空手归的庸人。
      她只是个凉薄女子,她只信自己手中握着的,为了握得更牢、更多,她可以舍弃许多。
      比如,尚未成型的骨肉。
      她与蒋镛之间,曾有过一个孩子。在她21岁那年。
      她毫不犹豫地打掉了,没知会他一言、一语。
      但他还是知道了。他甚至不想再见她,直接宣告了关系结束。
      她没有解释,更没有纠缠不休。商场如战场,她每天都在以命相搏,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趣供她在情场消磨?何况,她对他,也是处心积虑多过情意缠绵。
      她知他早有眼线,知他会为事情超出他的把控而愤怒。她只是在赌,赌一个让二人关系更为长久的可能——所谓感情都有保质期,她需未雨绸缪,不能坐以待毙。
      半年后,她结识了蒋至诚,在一个二代朋友的生日宴上。她毕竟是做品牌服饰生意的,在二代里拓展人脉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又半年后,她与蒋镛重逢,在蒋至诚的生日派对上。
      海岛之夜浪漫奔放,他突然现身,引起一片哗然。火光映着他的脸,似幻似真。
      蒋至诚笑着给新伙伴们引荐自己的父亲——蒋氏的掌门人。
      她语笑嫣然,大方问好。“叔叔好”——她说。
      他神情自若,客套招呼。“好好玩”——他说。
      是夜,他敲开了她的房门。
      没有质问,没有诘责,没有俗套的问好,更没有缠绵悱恻的倾诉思念。
      他只是沉默地进门,沉默地将她推倒。
      他不带任何前奏地开启夜的乐章,她除了序幕的一声闷哼之外,亦是咬牙闭目、沉默无声。
      他故意让她痛苦,犹如刑罚。
      而她,却因着这强烈而真实的痛苦,自心底涌出无尽的快意。她知道,她赢了。
      此后经年,关于那个无缘的孩子,他们均未再提起。
      她始终是清醒的。超越年龄的清醒。
      彼时,她便深深明白,对于初至五旬的他而言,一个突然而至的孩子意味着什么。然而,若是顺着他一时冲动的念头留下了这个依旧“强健”的证明,她与他之间,才是真正的终结。终她一生,再无回旋余地。
      她不想结束。她在他的身上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她不想放弃。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要财富,要独立,要稳固的社会地位,要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
      若是为他生下孩子,除了一时的财富,她将一无所有。
      她在赌,赌他对她的征服欲、控制欲。唯有让他明白,她交给他的只有躯壳,不含灵魂,他才不会对她弃若敝履——像那些令他失去了新鲜感的女人一样。
      ******
      康胜男押对了宝。蒋镛的能量,远远超出外界的估量。美胜从蓬勃发展到成功上市,他居功至伟。
      她才仅有27岁,27岁便已在商场闯出一片天地。她的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
      自她更名为“胜男”的那一日起,她便暗暗立誓,不仅要胜过那些男人,还要胜过女人的宿命。
      她立于镜前,自上而下一寸寸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修长、挺拔、纤细、紧翘、笔直,肌肤粉白紧致,好似一枝被娇养的昙花。
      唯有双手,粗糙似男人、有力似男人。
      她以这双似男人的手,抚上自己,凝视着镜中人,不觉羞愧,只觉美好。
      蒋镛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春意盎然之景。
      康胜男听到开门声,停下动作,转向他,张开手臂。
      他嘴角噙笑,缓步上前,不消片刻,便与她坦诚相见。
      他的肌肉依旧结实,小腹依旧平坦,手臂依旧有力,年逾五旬的男人,可以保持成这样,实属难得。
      然而,他毕竟还是老了。
      “我老了。”他说。
      “你很好。”康胜男轻抚他眉间深纹。
      “去找个年轻小伙子吧。”蒋镛很直白。
      “我想要的,年轻小伙子可给不了。”康胜男也很直白。
      “经验、资源可能差了点,但是一个姓康的孩子却不难。”蒋镛停止了拍抚。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触及“孩子”的话题。康胜男略一思忖,便心下了然。最近一年,他盯得愈发地紧了。
      他终是老了,越来越吝于给予,越来越急于握紧。她想。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苦笑。
      “嫌我管得太宽了?”他淡问。
      “你管我总归比你不管我好。”她识时务。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他叹气。
      康胜男自是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人家父子之间的事,轮不到她这个外人置喙。
      见她不语,蒋镛显然也想到了她的顾忌。九年相伴,他曾最喜她摆得正位置,却又间或会恼她将位置摆得过正。尤其是最近两年,这样的懊恼不甘日益增多。
      许是真的老了吧。他想。
      他直身靠坐,点燃一枝烟。她也跟着坐起,虚靠于他的肩头。
      “今天的那几个,没一个瞧得上的么?”他又将话题拽回。
      “18岁就跟了你,还怎么瞧得上别人?”她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我已经老了。”他再次强调。
      “但你仍然比所有人都好。”她不以为然。
      “你可真会说话。”他笑,却难辨情绪。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波澜不惊。
      “我既然这么好,那你想嫁我么?”他目光深沉。
      “不想。怕自己贪心,天天琢磨着怎么把蒋氏改姓成康。”她坦然以对。
      “你若留下那孩子,也许有可能。”他终于揭开五年的旧创。
      “那样,我就会永远离开你的生活。”她知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说得很感人,但你爱我有多少呢?”他不为所动,一针见血。
      “你爱我又有多少呢?”她不甘示弱。
      “你在向我要公平么?”他眉峰微颤,语气不变。
      “公平,只存在于旗鼓相当的人之间。我哪配跟你要公平?”她自嘲。
      “这可不像是个年少得志的女企业家的口吻啊。”他斜睥。
      “公司能走到今天,全靠你在背后帮助支持,如果没有你,恐怕我们创始人股东的地位都未必保得住。”她平铺直述。
      “你比那些女人聪明。”他赞许。
      “所以跟了你最久。”她认同。
      “可惜,你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左右手。”他惋惜。
      “蒋氏也是美胜的股东,我可不就是在给你和你儿子打工么?”她调侃。
      “所以,你在埋怨我拴住了你?”他状似随意。
      “是我自己想被你拴住的。”她语气真诚。
      “想等找到了更好的,再离开?”他问得直接。
      “对啊,等找到了能让我变得更好的人。”她答得坦诚。
      “你么?你是创二代的年纪,创一代的心。你的‘变得更好’就是把生意做得更大、让更多员工俯首帖耳。”他失笑,为她难得诗意的语气。
      “这确实就是我想的,变得更好的一种。”她也笑。
      蒋镛突然沉默了。他又点起一枝烟,默默抽着。抽完了烟,将康胜男转到正对面,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给我生个孩子。”
      康胜男先是怔忡,继而摇头。
      蒋镛不意外,但仍问:“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给我生孩子么?”
      康胜男点头:“很多。”
      蒋镛又问:“你知道给我生一个孩子能得到什么吗?”
      康胜男继续点头:“很多。”
      蒋镛将她重新揽回怀中,语气平和却措辞强硬:“生一个。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康胜男自他怀中撑起,似笑非笑:“一个孩子换半个蒋氏么?”
      蒋镛问:“你想要么?”
      康胜男反问:“你会给么?”
      蒋镛也反问:“给你就会生么?”
      康胜男摇头:“要不起。”
      蒋镛挑眉:“嫌弃我蒋镛的孩子的,你是第一个。”
      康胜男怅然:“我哪敢嫌弃。我只是怕。”
      蒋镛嗤笑:“怕蒋至诚?还是怕控制不住贪欲?”
      康胜男摇头:“怕方式不对,终不能长久。更怕引来灾祸,万劫不复。”
      蒋镛凝视着康胜男,她目光清澈,坚定无畏。许久,他终于将视线移开,关了床头灯,缓缓躺下。
      康胜男也默默关灯,躺在了他身边。她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
      累,真是累。他的每句话都是陷阱,都在打着机锋;她的每句话都说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提防愈甚愈不放手,他愈不放手她愈想逃离。
      再这样下去,离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吧。她这样想着,在他的鼾声中小心翼翼地起身,回到书房,继续看起了爱芳母婴的项目规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