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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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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胜服饰”旗下主品牌“曼格妮菲森”第300家门店开业剪彩当天,康美芳一身大红色套装,昂首挺胸,笑容张扬。
从纺织女工到知名品牌服饰公司的董事长,她的人生堪称女性励志传奇——
18岁南下打工,19岁产下长子,21岁嫁给一无所有的贺荣成,22岁丧子,26岁与贺荣成共同创立“荣成服装”——贺氏如今百亿商业帝国的雏形,32岁离婚并携独女康胜男离家创立美胜服饰,十七年后,美胜开始启动上市流程。
种种光鲜,迷乱众人眼;种种艰辛,不足为人道。
只有康家母女自己最清楚,美胜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们付出了多少。尤其是康胜男。
27岁的康胜男是“康氏”当之无愧的“创始人股东”。
康美芳离婚时,康胜男10岁,已可买菜做饭、看店算账。
康胜男14岁时,就在名为“美胜制衣”的十几个人的小作坊里帮工。美胜迄今为止的流水线生产记录,仍是她19岁时创下的。
康胜男大学四年的假期俱在美胜度过。从设计生产、财务采买到渠道拓展、品牌营销,各个环节,无一遗漏。
康胜男本科毕业即进入美胜工作,担任副总经理,主管设计生产、品牌拓展。老员工无不俯首帖耳。
可以说,康胜男的少女时代全部给了美胜和蒋镛。即使给了蒋镛的,也是为了美胜。许多事情,谈不上牺牲,那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得到好结果的必要手段。结果好,自然一切都好。
康美芳对康胜男的教育,从来只有宝贵的生存法则,没有奢侈的情感挥霍。她是有过爱情的,单纯美好,不带杂质,始于谎言,终于欺骗,一场错爱,遗恨终生。故而,她并不希望女儿耽于情爱、蹉跎人生。
对于康胜男同蒋镛的事,康美芳初时也有过震惊和内疚。但康胜男又太过冷静,冷静得令她心惊。她曾一度懊恼、迷茫,不知自己的教育是对是错。但看着女儿同蒋镛的交往给美胜带来的可喜结果,她终是默许了这段世人眼中跨越年龄的不伦。
同样都是18岁的年纪,康美芳为贺荣成所骗,坠入情网,执迷不悔;康胜男却冷静地主动步入蒋镛的网中,无爱无恨,各取所需。
康美芳很清楚,以她的能力无法教导出今日之康胜男。
在生计面前,莫去谈那些迂腐的清高自尊。在权力面前,莫去谈那些陈旧的人伦道德。更何况,企业家的“谋生”和“专权”还衍生出贡献税收、解决就业的社会责任。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女企业家则是难上加难。
康美芳一路踉跄,能够坚持至今,全凭着对贺荣成的一腔恨意支撑。
康美芳的前夫贺荣成是荣成集团的掌舵人。荣成集团以服装起步,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版图已扩展到房地产、餐饮和金融投资等多个领域。
贺荣成个人身家数十亿,却是不折不扣的潮汕渔民出身。他的发家史与多数白手起家的民营企业家无甚差异——从给港商监工看厂到倒买倒卖,捞了第一桶金后,又由自己开厂代工做到品牌化经营,继而圈地、展业、上市、扩张,按部就班地赶上了一轮完整的时代红利。
许是贺荣成生意做得太过如意,占了子孙缘的福报,他半生闯荡,逢场作戏、露水姻缘无数,却仅得一子贺家盛。
贺荣成前后共有三任法定妻子——
首任崔淑兰,长他3岁。摆酒时贺荣成尚不足领证年纪。夫妻十年,共得三女。
次任康美芳,小他7岁。二人相识一年后,康美芳为他产下长子。次年,崔淑兰在产下第三个女儿后主动让位。不想,婚后不到一年,长子竟意外身故,又两年后方得一女。
现任刘珍,小他5岁,离异后携女投奔同乡姐妹康美芳,替他们打理大后方。就在康美芳为贺家开疆辟土、征战四方时,刘珍也给贺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她在32岁上为贺荣成诞下唯一男丁。
正房之外,贺荣成尚有一外室李倩倩,小他29岁。荣成服装上市第二年,贺荣成因车祸入院,出院后即聘护士李倩倩为贴身护理。次年,李倩倩诞下一女,4年后再诞一女。
孩子虽多,却无一人担得起接班大任。
长女贺家娴、二女贺家婉资质平庸,万幸成婚时贺荣成已是薄有家资,所择女婿均是大好青年。但,女婿再好,终是外姓。
三女贺家姣旅居海外,耽于享乐,不事生产,百说无用,百劝不回。
四女康胜男,道是女中巾帼,实则一言难尽。
老六贺家盛刚入大学,虽早早培养,仍现出对接班的抗拒与无力。
老七、老八都是幼儿园的年纪,比他三个外孙女都年幼,培养更是无从说起。
另有继女刘曾琪,任职于贺氏餐饮子公司,既非血缘,难无隔阂。
荣成服装虽已上市多年,但贺氏主要股东和高管均为贺姓,家族气息浓厚。虽是“家族”,归根结底仍是贺荣成一人的江山。他尚春秋鼎盛,家中已是波涛暗涌。令贺荣成忧思郁结,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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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恰逢内业同年老友葬礼,钟鼓齐鸣声中,贺荣成更感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感慨万千之际,却见两个并不陌生的身影并立前方,齐齐行礼。
正是康美芳和康胜男。
贺荣成转身便走。
毕竟是服装业同行,他三人虽不相往来,却也不乏见面之机,只是每次见面都谈不上愉快。尤其是最近的一次——
他去找康胜男谈认祖归宗和重回贺氏的事。康胜男没有拒绝,她只是雀跃道:“太好了!以后可以把贺氏交给我和镛哥的孩子了!”
一句话把贺荣成气得差点心脏病发。
“镛哥”?!蒋镛只比你的亲爹小一岁啊!你的姐弟们都要喊他一声“叔叔”的好么?这个不孝女,竟然还要给他生孩子、还要帮姓蒋的谋夺贺氏?!
虽知她只是恶意挑衅的气话,贺荣成还是被伤得不轻。一时也断了去碰钉子的念想。
在他贺荣成的子女中,康胜男是成长环境最恶劣的。但偏偏就是她,成了最具能力接班贺氏的人。只有她。
但这个女儿恨他。不但恨,还不羁。她的不羁,竟较贺家姣更甚。贺家姣只是一个正常富二代的声色犬马,她却是有失身份的自甘堕落,令他颜面尽失。
他初知外界传闻时,勃然大怒。一查之下,竟发现传闻属实。
他急火攻心地去找康美芳理论,却被康美芳以“养不教,父之过”为名挡了回去。
他不能理解康氏母女的选择。
困顿么?困顿可以回来找他贺荣成。夫妻一场,又有女儿牵连,他不可能袖手旁观。何需让自家女儿卖笑一般委身人下?
报复么?她康美芳这些年来,在圈子里闹出了多少绯闻艳事,报复的话,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搭上独生女儿?
补缺么?缺父爱不会来找自己的亲爹么?这些年来,他不知多少次示好,又多少次被康氏母女拒之门外。唾手可得的父爱她不要,偏要去找别人的爹做情人,这是什么道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个字,他说不出口。
联手么?蒋镛虽是实业起家,但早在几年前就把生意重心转向了股权投资,与他贺氏谈不上什么“你死我活”、“鲸吞蚕食”。以蒋镛之为人,更不会为了替个女人出头,而找他贺氏麻烦。
无论如何,他贺荣成的女儿,即使出了贺家门,也改不了身上的血缘。他可以接受女儿游戏人间或看破红尘,却决不能允许他的女儿去给人做外室!何况,对方的儿子都比她还要年长四岁。
毋庸置疑,贺荣成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但他再成功毕竟也只是个白手起家的渔民,在许多事情上并没有足够的心胸和“情怀”。人都是双重标准的动物。贺荣成责怪康胜男时,从未想过他的外室李倩倩正是与康胜男同年,而且早在20岁上就怀了他的孩子。
贺荣成找过康胜男的事,不久就被刘珍知道了。
刘珍万分紧张。夫妻多年,她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他的眼中只有利益。
她知道,他虽在男女之事上素喜本份大度、娇柔依赖的女人,但涉及到用人上,便不分男女只看厮杀技能。
儿子贺家盛自幼受宠,如今这个样子无疑是令贺荣成失望了,但他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这时候反倒怀念起了被他扫地出门的前妻一家,如此重利轻情,真是彻骨冰凉。
那些个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甚至包括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李倩倩,她都可以忍。唯独康家母女,是一定不能忍的!
对于康家母女的咸鱼翻身,刘珍这些年来也在紧张关注着。她们虽有成绩,却在太太圈内声名狼籍、在行业圈内毁誉参半。这让她感到安心。
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康美芳就不能像崔淑兰一样,为了女儿乖乖退位,留在贺氏换一生安适无忧呢?外面的凄风苦雨康美芳自己挨挨就算了,何必要拉康胜男下水呢?
她毕竟带过康胜男几年,实在想不出一个堂堂贺家女,竟会像个十八线戏子一般,不惜委身于一个与父同辈的老头子以求上位。她初听到这个“绯闻”时,甚至以为搞错了对象,明明应该是康美芳跟蒋镛、康胜男跟蒋至诚吧?
不过,还是窃喜多一点点的。她的女儿刘曾琪对蒋至诚一见钟情、一往情深,若是二人可以结为百年之好,不但在贺荣成那里立下了功,女儿的后半辈子也可以上个新台阶了。
毕竟跟了贺荣成这么多年,又在上市公司挂着职,商场上的事,刘珍也是懂一点的。但要让她带上女儿真刀真枪地去跟康氏母女打商战,她自认她母女俩也没这个能力。好在女人从来都不是靠蛮勇来征服世界的,蛮勇只是下下策。
刘珍是个惯会利用女人优势的,稳坐贺太太位置这么多年可不是单靠生了儿子就能做到的。她的女儿刘曾琪,虽不能说深得母亲真传,但也将母亲的形容作派学到了七七八八。
然而,蒋至诚毕竟不是贺荣成。
刘曾琪同蒋至诚的关系,并未得到蒋至诚的承认,更不要说蒋镛了。蒋至诚虽不乏红颜相伴,但在伴侣的选择上,却非常谨慎。他有能力也有进取心,并不是个纨绔二代,择偶更是秉承“远离政事”的家训,将能力和人品置于首位,这也是刘曾琪看中他的两点关键原因。她自认有能力做好蒋氏接班人的贤内助,凭她对蒋镛和贺荣成的了解,只要她的能力可以得到蒋镛的认可,贺荣成自会将她视如己出、全力支持。
自恋上了蒋至诚后,她向他频频献策,竭尽全力助他为蒋氏建功立业。可惜,她提出的几个项目要么入不了蒋至诚的眼,要么就是到了蒋镛的环节被无情否定。
她的心里不是不焦灼、不是不急切的。
过往的刘曾琪并不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她已在贺氏旗下高端餐饮品牌供职两年,勤奋敬业,事必躬亲,深知罗马并非一日建成的道理。
只是,时间不等人。
一方面,蒋至诚已过而立,蒋镛并没有开明到仍可容忍独子继续游戏红尘的程度。最近一年,蒋至诚在蒋镛的安排下,明里暗里没少接触各行各业的优秀女性。另一方面,外行只看到高端店门面奢华、现金滚滚,真要算起成本的账来,正常年份里三年能够盈亏持平已经十分难得,何况又适逢经济低谷和正纲刹纪的夹击。但贺荣成不管这些,他只看业绩,餐饮去年的亏损太大,已令他心生不满。
她一面要保住自己在贺氏的位置,一面又要维系与蒋至诚的关系,已是熬心费力,步履维艰。如今,又横空杀出了一个贺家姣,打得她措手不及。
三个月前,贺家姣被任命为贺氏服装业务条线子品牌的创意总监,风光回国。她以业务为名,每日里混迹于各种应酬的场合,因缘际会下结识了蒋至诚。
贺家姣对蒋至诚表现出了深厚的兴趣,蒋至诚似乎对她也并不排斥。个中关节,刘曾琪很容易就能理清——蒋家近年来正在积极谋求海外发展,而贺家姣海外生活经历丰富,又是贺荣成的亲生女儿,较蒋至诚不多不少正好小出两岁,正是蒋贺联姻的大好人选。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继女,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加紧“攻诚”。
贺家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越是这样的暴发人家,反而越多是非纷扰。贺成荣发家后,三代同堂,前妻崔淑兰更是离婚不离家。刘珍母凭子贵,虽取得了一席之地,但上有公婆姑伯、下有前妻继女,外面还有一堆莺莺燕燕要提防应对,日子过得远没有外界想象的光鲜。饶是如此,刘氏母女的日子仍是较她们遇到贺荣成前好出了太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刘曾琪比谁都明白。为了向上攀登,即使仅有一线机会,她也不能放弃。何况,她选的这条路,终究比康氏母女的要好走太多。
此时,被众人各怀心思放在心头的两个人,正在一本正经地坐而论道。
康胜男当年为了家族生意,只读了个本科,学的是服装设计。工作够了年限,又去考的MBA——读商学院的EMBA结识大佬,她还不够量级,而且蒋镛也不允许她去。
即使她不乏管理经验,但MBA的课程对她而言,仍是有些难度的。这时候,蒋镛就派得上用场了。他实战经验丰富,本就会时不时被商学院请去讲讲课,教育教育范胜男这种初级学生倒是易如反掌的。
一个听得认真,一个讲得尽兴,讲完了课,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康胜男起身欲走。
蒋镛问:“去谈‘爱芳母婴’的区域代理么?”
范胜男答:“是。”内心苦笑。
他便颔首。
她转身轻吻他面颊,许诺:“我会尽早回来。”
他含笑拍抚她肩头,叮嘱:“路上小心。”
熟悉的告别模式。道是情人,又似夫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范胜男走后,蒋镛对着满室空落,嗅着空气中、手心上她留下的余香,呷一口温茶,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