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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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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蒋至诚接受了采访要求时,任清狠狠惊喜了一把,同时也为自己的睿智判断喝了声采。
蒋氏发布会前,她就已经做足功课,深入揣摩了蒋至诚的心理。故而,在会场上才会问出美胜服饰股权变更这个看似与蒋至诚接班关系不大的问题。没办法,竞争激烈嘛,要么墨守成规坐以待毙,要么兵行险路奇招致胜。现在看来,这一招是用对了。
蒋镛和蒋至诚父子向来踏实低调,鲜见报端。虽说蒋家的商业资产放在内地同顶级富豪是相差甚远,但顶级富豪又能有几个?何况,任清做了几年财经记者,对于所谓身家的虚虚实实也是越看越分明——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个人身家可能仅有个把亿,而几十亿到百亿间的企业才最多个人身家在十位数以上的真土豪。
任清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没太多奢望,只是工作性质决定了她必须按有钱人的思路去思考问题。在以钱多钱少论是非成败的大环境下,她也只能随波逐流。
蒋至诚无疑是具备采访价值的。不输于明星的外形、浪子回头的经历、刚过而立的年纪、钻石单身汉的状态,背后又是蒋氏百亿的商业帝国,话题的延展性之大完全可以写成一本小说。
任清做了几十页的采访大纲,早早到了蒋氏总部。越是成功人士越是看重敬业专业,她不是菜鸟记者,以工作疏忽来吸引霸道总裁的套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蒋至诚正在开会。
不多时,他便匆匆走进了贵宾接待室。
“抱歉,让您久等了。”他沉稳笑道,声音低醇。
“蒋总客气了,是我来早了。”她赶忙起身,客气应答。
他不多客套,自她身边坐下,助理适时送上咖啡。
“开始吧。”他喝了口黑咖啡后轻松说道。
她于是问:“蒋总喜欢喝黑咖啡?”
他微愣,点头称是,继而一派谦虚道:“我很少接受采访,经验欠缺,从闲聊开始是采访的惯常套路么?”
她笑:“蒋总好实在。我只是随口一问。不过,采访本来就是一种闲聊,只不过是比一般的闲聊多了几分目的性罢了。”
他点头应和:“事事都有目的性。”
她便问:“那么蒋总破例接受这次采访的目的性又是什么呢?”
他坦诚道:“为了跟得上时代的新变化吧。我父亲那一代许多人对媒体有固化的认知,对媒体的正面作用认识不足,有些人甚至跟媒体势同水火。现下的企业如果想进一步发展,离不开媒体的助力。”
她又问:“那么怎么选上了我们家做独家专访呢?”
他目光微敛,似笑非笑道:“任老师的专业挖掘能力令我十分佩服。”
她摆手笑道:“别叫老师,叫我小任或者任冰就好,任记者也行。专业不敢当,我只是凑巧一直跟美胜那条线罢了。”
他从善如流:“那么,任记者对于美胜股权回归的事怎么看呢?”
还能怎么看?有钱人家的那点猫腻呗。康胜男要么就是你继妹,要么就是你小妈呗。任清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可能这样说,她一本正经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并不了解,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才会在发布会上问出了那个问题。”
蒋至诚目光灼灼:“我父亲的布局和考量我并不十分了解。但我们是商人,首要的考虑是谋利,投资美胜这几年,我们的回报基本已经收回。不过,这次既然做的是我的专访,我希望不要出现太多我父亲的影子。”
任清略一思忖,心下了然,理解地点头道:“蒋总放心,我有分寸。”继而又笑:“我们做媒体的,也十分需要同企业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蒋至诚目带赞许:“任记者果然是个明白人。”
接下来的采访进行得异常顺利。
蒋至诚虽谈不上有问必答,但拒绝回答的问题和拒绝时的态度却更能突显出他的教养。任清暗叹,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果然在格局和教养上超人一等。
采访结束,蒋至诚面带歉意道:“本来应该请任记者吃个饭的,可惜早有安排,只能改天了。”
上位者的客套话不能当真,但也不能不认真。任清眼泪流转,半真半假道:“无功不受禄,等稿子出来了如果蒋总满意再请我也不迟。我也能更心安。”
蒋至诚郑重道:“我期待着。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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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清最近过得有些恍然。
边回忆采访现场边写稿本就平常,但她一想起现场,总是先想到蒋至诚的俊脸。她喝咖啡时会下意识得不去加奶和糖,采访其他人时会暗暗同蒋至诚做比较。这状态分明又回到了她刚做记者之时。
不!比那时更甚。她居然在男朋友伏在她身上喘息大动时,在脑海中勾勒起蒋至诚的模样来。
这也怪不得她,她暗道。年少多金、能力过人、风度翩翩、谈吐不凡,再加上令人过目难忘的颜值,不心动就不是正常女人了吧?她这还算是克制的呢,助理们见到蒋至诚照片时的反应才叫夸张。
灰姑娘的故事只能是童话,做人还是现实一点好。她收回思绪,才意识到男朋友已经结束了,正趴在她身上牛喘,粘腻腻的,夹油带汗地贴着她,令她生出几分腻歪。她推推他,示意他起身。他哼哼了两声,大大咧咧的一个抽身,带得她很不舒服。
“去洗个澡再睡。”她说。
“嗯。”他自鼻腔发出声音,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推他。
“别闹。歇会儿。”他说。
歇会儿、歇会儿,他永远都在歇会儿。做事不积极,生活没目标,小富即安,自得其乐。可是除了他家全力供给他的这套小房子,他同“富”也是相差甚远。
任清略有些烦躁,干脆狠狠推起了他。
他翻身而起,她刚松了口气,他却把她压到了身底。
“真是要命。”他嘟囔着,开始了他的“三板斧”。
“你起来,我不想做了。”她有些急了,奋力推着他,嚷嚷起来。
他有些意外,但仍收住了手脚,翻了个身,抱怨道:“要也是你,不要也是你,真难搞。”
她白了他一眼,带了些怒气:“谁要了?”
他见她真的恼了,也赔了几分耐心,似分辩又似讨好道:“看你一直不在状态嘛,想着你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我这也是想让你舒服嘛。”
她没好气道:“真想让我舒服你就好好工作,让我少担点压力啊。”
他反问:“我怎么不好好工作了?每天朝九晚五,不迟到不早退,唯唯诺诺、踏踏实实。比那些晃悠着打酱油的不知道好出多少来。”
夏虫不可语冰。她叹了口气,不想跟他多说。
他见她不语,又凑了上来,赔笑着问:“我妈又来电话了,问咱俩啥时候结婚。她岁数大了,咱们再不结婚,她给咱们带孩子都费劲了。”
结婚?怎么敢结?生孩子?怎么敢生?养孩子可不是过家家,要考虑的现实问题太多,她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在这座城市扎了根,不想让她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何况,看他现在的样子,估计生了孩子也是她一个人的事。他图个尽孝、图个一时之乐,她却不想加重自己的负担、被拖住了向前的脚步。
她皱眉道:“等稳定了再说吧。”
他不认同:“房子现成的,咱俩的工作也都是稳稳当当的,有什么不稳定的呢?”
她在心里咆哮:现成的也是你家的,加个名字都那么费劲!工作稳当却看不到前途!我对你的感情不稳定!
可是,她还住着他的房子呢,加名字的事还要徐徐图之呢,便放软了声音叹气道:“我工作不算稳定吧?说没业绩就没业绩,说丢饭碗就丢饭碗。等我位置稳一点的吧。总归要让我们的孩子起点好一点,路好走一点,不然等TA长大了埋怨我们怎么办?”
这个说法他倒是能理解,他身边已育的同事们都跟发了疯似地投资子女的教育,大环境如此,他也觉得她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俩现在的情况,真想像同事们那样供个孩子,也是吃力。
他叹口气,说了声“好吧”,起身洗澡去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说啊,求人不如求己,女人一定要自己有房才能活得硬气。只是,买房谈何容易?以她现在的敛财速度,即使房价不再涨,不吃不喝凑个学区房首付起码还要二十年。
她是做记者的,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形势——阶层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向上的路径越来越窄,想混个中产阶级都要拼尽全力,时时刻刻不能放松,而这个所谓的“中产阶级”还不能世袭。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蒋至诚,投胎的能力才是核心竞争力啊!唉,算了,还是不想了,人家再有钱也是人家的事,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赚钱才是王道。最好的自然还是一鸡两吃,一篇稿子两头收钱,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
任清的稿子写好后,第一时间发给了蒋至诚过目。他十分满意,亲自打来电话邀她共进午餐。
午餐?果然是个进退有度的骄傲绅士啊,她这样想着,接受了他的邀请。
蒋至诚找的店位置偏僻,却正应了“低调奢华”四字。他没有让她自行前往,而是派了司机上门来接,给足了她面子。
任清采访时对蒋至诚的印象就很好。他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十分老成持重,而且难得的不骄不躁、坦诚谦和。一顿饭吃下来,她又在他身上发现许多新的优点,甚至还有几分难得的共鸣,对他的印象不由得更好了
吃完出门,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这“熟人”明显是认识蒋至诚的,此时看她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犀利。
任清有些心虚,万幸“熟人”没做出认识她的样子来,对方只是对蒋至诚笑道:“蒋总大驾光临竟然没人通知我。真是失职。”
蒋至诚也笑:“刘总言重了。秘书怎么订的我都不知道,更何况你了。”
刘曾琪问:“蒋总吃得可满意?”
蒋至诚答:“一如既往地好。”
刘曾琪故作如释重负状:“蒋总满意我就放心了。”说完,看向任清,随意笑问:“蒋总的新女伴气质真好。蒋总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眼光。”
刘曾琪的目光扎得任清心下一凛。她脑中响起了警钟,再品品刚才的话,又听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蒋至诚似是想要缓解任清的局促一般,轻轻揽了一把她,谦虚笑道:“刘总过奖了。小陈总也很好,一表人才,能力过人。刘总公事繁忙,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有空再聊。”
说完,不看刘曾琪的表情,绅士地微揽着任清扬长而去。
“小陈总”是刘曾琪的现任男友,最近跟贺家姣走得很近。
上车后,蒋至诚对任清郑重抱歉道:“不好意思,牵连了你。”
任清凭借记者的敏锐嗅觉,已经基本理出了思路,她狭促笑道:“蒋总这么优秀,艳福自然浅不了。”
蒋至诚摆着手无奈道:“刘曾琪我可没兴趣。”又笑:“还好你只是个财经记者,不是娱乐记者。”
任清也笑:“做财经记者也需要了解各家的私生活的。我们只是不以此为卖点罢了。再说了,只要你们远离艺人,娱乐记者大多也懒得跟你们圈子内部的是非。”
蒋至诚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好整以暇地问:“所以,你是知道很多采访对象的私生活喽?”
任清话一出口已经有些后悔,正在自责被蒋至诚迷了心智、放松了警惕,此时被他这样一问,更是悔不当初,一时竟失了方寸,找不到话说。
蒋至诚便宽厚笑道:“对你们行业来说,努力获取信息是敬业的表现,没什么好惭愧的。区分好信息的属性,不该声张的不做声张是操守的表现。你做得很好。”
任清见他一脸的云淡风清,似是全不在意,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两次接触下来,她对蒋至诚的“三观”走向也有了个大概的把握,脑中灵光一闪,便正色道:“其实我是跟刘总打过交道的。她刚才装作没认出我,我也不好多说。”
见蒋至诚只是笑,却没有多少讶异,她知道她押对了面。迅速斟酌了一下,继续说:“我跟美胜那条线时,在投资者交流会上遇到的刘总。她给我曝了许多美胜的料,我去调查了一下,发现并无虚假,于是就实事求是地写了篇关于美胜的报道。没想到,倒引发了一场波澜。”
蒋至诚面色不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美胜自己有问题,被人抓住了尾巴,怨不得人。”
任清心下大安,再接再厉道:“我其实也知道关于贺家和康家的一些传言,但是我觉得作为一名有操守的记者,不管贺家曝康家料的动机如何,在我的领域内我总归要还原一下商业方面的真相。”
蒋至诚目露赞赏:“很好。专业敬业又有操守的人,在哪里都值得敬重。”
任清赶忙摆手:“快别用‘敬重’这么大的词,我可受不起。我就是一枚著书都为稻粱谋的打工仔,我也只是想着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罢了。甚至说句会让您失望的话,我写这些稿子,很大程度上也只是为了广告费罢了。业内惯例,想必蒋氏的公关部没少跟您抱怨过这笔账。”
蒋至诚笑容不改,赞意更浓:“在我看来,那件事确实是美胜方面的处理有问题。而作为一枚小老板,我觉得要是我的员工都能像你这样,我的企业就不愁基业长青了。何况……”他意有所指道:“你既然知道了康家的层层关系,还能顶着可能得罪商界前辈的压力去做事,这就更加难得了。”
任清红着脸道:“蒋总把我说得太好了。只是当时没想到那么多罢了。”这招果然用对了,她就说嘛,蒋至诚怎么能见得了康家的好?
蒋至诚目光转深。“叫蒋总太见外,你可以叫我至诚。”他说。
任清心头一震,脸色微变,看向蒋至诚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狐疑。
蒋至诚脸上仍是一派诚恳,对她的目光毫不回避。
“请不要误会。”他说,“我只是觉得你与很多人不一样,对你有些好感,想跟你交个朋友。我并没有其他的企图心。”
财经记者本就是靠着关系网吃饭,虽然到处宣扬着跟某某大人物是朋友,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别人不会真当你是朋友。这世上哪有一面倒的关系?境遇决定品味、境界,相差太远的,终究无法同行。
“您过奖了。能同蒋总交朋友自然是我的荣幸。”她戴上面具,客套道。
“我并没有跟你说客气话,我只是实事求是。以我的情况,实在没必要对你虚以委蛇。”他诚实指出,继而又叹息:“我知道许多人都羡慕我胎投得好,我也十分感激上天的安排。但我也有我的苦恼,虽然在你们看起来可能都不算什么苦恼。我从小就被寄予了很高的期望,看起来生活丰富其实圈子无比窄小,见到的人也多是同质化的一类,只共处不交心。我实在没有多少朋友。我说你同我见过的许多人不同,也许你会说我是图一时新鲜,但人与人之间抛却利益的因素,可不就是因为觉得互有新鲜感才产生了兴趣、才有动力往来的么?我交朋友并不需要考虑很多,只要觉得对方三观契合又能让我产生新鲜感就够了。可惜,这样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真诚实际,任清实在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于情,人家自称是拿出了一片“真心”来与你结交,拒人千里实在伤人脸面;于理,人家是你的采访对象,搞好关系也是职责所在。太矜持反倒显得矫情虚伪、别有所图了。想到这里,她便不再犹豫,认真应承下来,交下了蒋至诚这个“朋友”。
任清原以为蒋至诚只是一时兴起,但他这个兴起却又过于认真,不但时不时约她出来教她打球、骑马,还会主动帮她联系一些采访资源。他又十分照顾她的情绪,联系时都会转几道弯,假借别人之名转回她那里,令她既轻松得了实惠又不失“自立自强”的标签。
蒋至诚的用心,任清自然不会一无所觉。如果他只是交朋友的一时兴起,她还可以接受,但涉及到感情,她可不想成为他一时兴起的游戏对象。
蒋至诚在私生活方面同他的父亲蒋镛一样,虚虚实实的传闻很多,却从没被人抓到过实锤,任谁也不敢拍着胸脯打着保票说什么100%。但任清明白,他们只是更会处理关系、更会抓人软肋罢了。比如康家母女,她们同蒋镛传了多年的绯闻,却从未有过澄清或闹场,而蒋镛直到临死前才把股权交回,还换得康胜男感恩戴德,真是把攻心之计用得炉火纯青。
任清警惕着,不让自己在蒋至诚的温柔攻势中沦陷。但她并不拒绝蒋至诚的给予和关怀,她只是个世俗现实的小女子,太好的东西她拒绝不来。何况,像蒋至诚这样的人,更在意的是给予时的欢喜,而不是那些给予本身。她想过得更好,而他甘当跳板,她何乐不为呢?
久而久之,接受成了习惯,她甚至产生了几分得意。能令蒋至诚这样优秀的男人另眼相看,她实在是有资格得意的。
蒋至诚为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这世界在她的世界之上,在她的视线之外。这个世界并不纸醉金迷、腐朽堕落,相反,它健康向上、促人奋进。她终于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并不完全在于先天环境,而是这个先天环境造就的后天态度。这个世界里的人鲜少怨天尤人、消怠时光,他们永远积极乐观、勇于尝试。他们输得起,所以活得大气洒脱。她原来世界的许多人并非不努力、不优秀,但是他们的负累太重,行事畏手畏尾,便显得少了许多的情怀,很难让人生出振奋之情。
任清夹杂在上下两个世界里,活得越来越割裂。这割裂令她新鲜、兴奋,又令她矛盾、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