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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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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人去
康美芳没有遗嘱,也没有遗言。
唯一能称得上遗言的大概也就是心脏病发时的一句“叫胜男”了。
除了听闻康美芳死讯时,康胜男落了泪,之后再无半滴眼泪。
倒是贺荣成,抱着康美芳的遗体哭得情真意切,在追悼会上也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他是不是在做秀、他有没有真情,康胜男均不想理会。人死如灯灭,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到此为止。
贺荣成说会给她一个交待,能给什么交待呢?从利益上说,刘珍跟了贺荣成这么多年,她的嘴可不是靠钱能堵上的,何况贺荣成也未必舍得给钱。从情感上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多年的夫妻老来的伴,又是他独子的母亲,他能让她偿命么?
谁也不能让刘珍偿命,这是商场,成王败寇不能怨天尤人。康美芳积劳成疾,她的心脏本就是枚定时/炸弹,那篇报道只是她发病的导火索。如果追根究底算起账来,她康胜男才是罪魁祸首吧。她想。
蒋至诚自贺家姣处得知了来龙去脉,匆匆赶到追悼会现场代蒋镛鞠躬献花。他嘱她振作,提醒她日后还有债要讨。
是啊,康美芳是她和刘珍共同的债主,不能偿命起码应该偿债。她一直明白。
康胜男的债不难偿。康美芳此生最大的心愿其实不是上市,也不是让贺荣成认识到她的好,而是让所有人认识到她的好。早期办工厂时,她对每个工人无微不至,被称为“美芳妈妈”,令她十分得意。当时厂子小,她记得住每个工人的生日,该包的红包一个不少,唯独自己和女儿的生日,时常忽略。这也是为什么,此前的工人闹涨薪事件令她十分伤心。康胜男索性将康美芳那28%的股权全部捐给了慈善基金会,只一个要求,基金运作必须以康美芳的名字进行。
康胜男虽然低调行事,但此举仍是过于重大,在熟人圈子里引起了轰动——她只剩27%的股权,虽与蒋镛结为一致行动人,但仍是失去了实际控制人的地位。一时间众说纷纭,依旧是毁誉参半。
蒋镛没做任何评价,只是在电话里嘱她保重、等他归来。
至于刘珍的债,贺荣成的处理是将她自贺氏企业除名并让刘曾琪做了炮灰。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情”之一字是老一辈的事,康胜男管不了,但她作为美胜的新任董事长,她管得了“商债”。任谁家的企业在上市的紧要关头被人釜底抽薪都足以称得上是血海深仇了。
刘珍的背后毕竟站着贺荣成,站着贺氏。康胜男明白,以她目前的实力,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就算去向蒋镛借势,他也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只能耐心等待,努力壮大自己了。没关系,她的时间还多、路还长,终此一生,她相信她一定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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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芳母婴挂牌前,蒋镛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沉着镇定,笑容温良。康胜男却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嫌我丑么?”他坐在轮椅上笑问。
“你竟一直瞒着我。”她匐在他腿上,眼泪不能自抑地流下。
“老年人也是有尊严的,不能把攻心计搞成苦肉计嘛。”他不以为然道。
“还有几个月?”虽知残忍,但她还是问出。她懂他,知道他这副样子回来,定是手术没有成功。
“两三个月吧。”他伸手,助理递上纸巾,他替她擦拭眼泪。“11年了,哭相还是这么难看。”他又笑。
她如遭雷击。突然就想起了17岁的那个朦胧雨后,他摇下车窗,让助理递上纸巾。那时,她刚哭过,鼻子通红。
原来,她的生日愿望在那一刻就开始成了真。
她抱住他,失声痛哭。
失母的悲伤、迟来的醒悟、求之而不得、得之而将失,种种情绪融在哭声里,哭之不尽,哭之无用。
她的哭声敲打着他的心。他抚着她的头,如同抚着自己的孩子。
蒋镛留下了。
康胜男问他:“你不去陪陪家人么?”
蒋镛说:“他们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而你还没有。”
康胜男摇头:“我也得到了。”
蒋镛便笑:“那是因为我在。”
她便不再多说。对一个近二十年没住过家的男人有什么可劝的呢?相伴的日子已不多,何必那么虚伪呢?虚伪给谁看呢?
人们喜欢歌颂生之美好,排斥死之未知。面对生死,每个人的态度不同,有人豁然开朗,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偏执激烈,有人惶惶度日。态度体现高度。
蒋镛是在看到康胜男演讲视频前发现的脑中炸弹,酒楼一遇后,他又改了一遍遗嘱。蒋氏的股权全部留给了蒋至诚,名下的大部分动产留给了蒋太太,一部分动产分给了各地的孩子,现金设了基金由孩子们和蒋太太共享受益权。
他回国后将遗嘱呈给蒋太太和康胜男,她们均无异议。求仁得仁,皆大欢喜。
蒋太太来探视过一次。这是康胜男同她的第一次面对面。她哭着来,来时没看康胜男一眼;又哭着走,走时只对康胜男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他”。
蒋至诚也回来了,白日里陪伴在父亲身边。探病的访客不断,蒋镛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在谋划着为儿子铺路搭桥。
康胜男白日里依旧忙碌,只有夜间才会去病房陪蒋镛直至天亮。她依旧守着自己的本份,蒋镛给蒋至诚铺路是人家父子的事。这份势,她没有资格借,也没有能力用。
蒋镛问她:“你真的想好了么?我想给你2个点股权并非出于试探。事到如今,我试探你干嘛呢?”
她摇头:“我自私凉薄,只想顾好自己,不想承担能力之外的责任。”继而又恶狠狠威胁:“你若是给了我蒋氏的股权,我就认定了你是算计我,你算计我,我就算计你儿子。”
蒋镛苦笑,又问:“白天以我干女儿的身份过来如何?”
她继续摇头:“何必欲盖弥彰?”
他又游说:“我给每个人都做了规划和安排,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也是你最需要的。”
她依旧拒绝:“我最需要的你已经给了我。”
他叹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我。这对你不公平。”
她点头附和:“是不公平。你养了我这么多年,都没等到我反哺的那一天。”
他听出了她的坚持,于是不再坚持,只是笑着说:“这样看来,没能让你给我养老,倒是一定要让你给我送终了。”
她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
他又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终于明白出善言是因为发善念,发善念是因为放下了执念。如果不是这场病,我恐怕也不会这么早放下执念。想一想,这样也好,要是多活个二三十年,恐怕等我放下执念时,你已同我反目成仇。再想一想,立好了遗嘱还能得到现在这样的对待,我这一生何其幸运。”
她轻笑:“可不是么?让你在我还爱你时,明白你对我的心。”
他也笑:“都是天意。”继而又喟叹:“我以前太过计较输赢,只是想狩猎,想把一切抓在手中。我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其实只要能快乐,做猎人或做猎物又有什么区别?”
她却不认同:“你这只是现在的想法,要是能多活个二三十年,当然还是做猎人好一点。”
他思考了一会儿,点头称是,又说:“忘掉我这个垂暮老人的丧气话吧,你还是要继续做猎人的。你的路还长,不要放弃。”
她又笑:“放心吧。你给的一切都是好的,有了这么多好东西,我一定会活得很好。”
他问:“纵使一个人?纵使孤独终老?”
她摇头:“我不会一个人孤独终老的。在教会了我安身立命、捕鱼狩猎的技能后,你又让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爱和被爱的能力。”
他无比肯定地说:“当然!你当然是值得被爱的。”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皮已是褶皱层层。
“谢谢你。”她真挚地说。
“谢谢你。”他的声音已喑哑。
生死关头最显人性,真情假意当下立现。既是真心喜欢,何必去计较公不公平?既无血海深仇,如何不能让人走得心安?往事不可追,后事不可见,与其在追悔中蹉跎,不如好好把握今日之欢喜。
人们执着于妄念与幻象,要么患得患失、裹足不前,要么一意孤行、悔不当初。当时光揭开生命的谎容,才会惊悟所有的庸人自扰都是对生命的挥霍。唯认真勇敢地活在当下,才可不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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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芳母婴敲钟那天,康胜男身着一袭红裙,在镜头里展尽风华。
蒋镛看着图片和视频,像个寻常的父亲一般骄傲得意。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他床边,转了个圈。
“好看么?”她问。
“真美。”他说。
“眼熟么?”她又问。
他端详了一会儿,讶然道:“这是我送你的第一条裙子么?我早年送你的那些裙子不是都被康美芳剪掉了么?”
她得意笑道:“我照着样子又做了回来。偷偷收好。从没在你眼前穿过罢了。”
他动容,贪心要求:“那你以后每天穿一条来给我看。”
她略有些懊恼:“只做了几条。你说我穿红最好看,我就把红裙子的样子都回忆着画了下来。”
他伸手,她上前由着他握住。他赞叹:“红色好。红色最衬你。”
她又开心起来。“我以后都穿红色来看你。”她雀跃道。像个刚讨得了赞赏的孩子。
“好。”他点点头,又问:“美胜经销商的事都解决了么?”
她眼神一凌,眉峰微挑,随意道:“炒股赔得家门都不认识了,天天追着我表衷心,又是要货、又是要改加盟费模式的,销售热情比我这个品牌商都高。”
他附和:“自作孽不可活。”又问:“你没趁火打劫么?”
她故作哀怨:“哎呀,我可是个心软的好心人呢,我只跟他们说‘一切照旧’。而且还说了,我正在努力为他们争取授信联保额度呢。”
他笑,目光中满是赞赏:“你还好意思说?这种情势下,一切照旧就是不小的趁火打劫了,授信额度就是最大的馅饼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能对你死心塌地了,到最后申请不下来,正好推到贺荣成那里——出了那样的报道,再跟经销商扯上关系,银行哪敢批?”
她也笑:“名师出高徒嘛。”
他不吝赞扬:“青出于蓝。”又说:“你想要向贺家讨债,我帮不上你什么了。只能事先叮嘱你万事小心,不要急于求成。你一定要记得,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要为了他们失了你立于这世间的骄傲、不要迷了本心。”
她郑重点头:“放心。我知道,无论做什么,你都在看着我呢。”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放下了心。又问:“今天这样,你开心么?”
她点头:“特别开心。”
“开心就好。”他说。
“不过”,她又说,“你如果能陪着我看美胜上市,我会更开心。”
“好。”他斩钉截铁道。
她匐在他怀中,欣喜道:“敲钟那天我还穿这条裙子。”
他轻抚她的头发,一脸满足。“好。”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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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蒋镛没有等到敲钟的那一天。时光与病魔最是公平,不会因为权势、地位、财富甚至是品质、期望而给人以差别的对待。
他在弥留之际被家人环绕,艰难地张望,终于在看到角落里的一抹红裙时安然阖目。
追悼会上,康胜男面无表情地鞠躬献花,静默着来,静默着走。她没有资格戴白花,却挑染了一缕白发,盘成了小小的髻花,隐在满头的波浪中。
蒋至诚看着她,欲言又止。蒋太太继续视她如空气。
追悼会结束不久,蒋镛的律师找到了康胜男。
蒋镛独给她留了一份遗嘱。他将个人持有的美胜25%的股权赠予了她。落款日期仍她生日那天。
除了遗嘱,他还留了张字条给她。只有寥寥几笔,落笔轻重不一。
“胜男,我这一生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女人,在最后的路上有你相伴,我已无憾。我的路已走完,你的路还长,未来的路上我只希望你能多爱自己一点,你每多爱自己两分,就在替我爱你一分。
美胜是我最成功的投资,你从未令我失望过。我将它交回给你,我相信,到了我的年纪你可以凭自己造出一个蒋氏。我一直引导你学会接受孤军奋战的艰难和乐趣,可是,回首往昔,我终于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单纯在于给予或攫取,而是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获得健康的快乐。如今我最想对你说的是,我希望你此生快乐。
对不起,不能陪你看美胜上市。”
最后一段话笔锋轻浮、笔迹晕染,辨识困难。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收起了字条。
美胜服饰上市当日,康胜男一袭红裙出现在敲钟现场,意气风发,笑容张扬。29岁不到的年纪,身兼主板、新三板两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堪称传奇。
坐在返途的航班上,她俯瞰窗外。满目青山,绵延不绝。
她第一次乘飞机,便是同蒋镛一起。
他指着窗外对她说:“我最喜欢看飞机飞过山脉,满目青山最容易激起壮志豪情。”
“蒋镛,谢谢你。”她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