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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

  •   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长白山的春,峰顶亘古不化的冰雪仿若一圈银白的裙带,衬上薄雾叆叇,极具水墨风韵和灵动缥缈的气息。再往下,琼花几树,翠木几枝,盛景生机盎然,是一片画山绣水好风光。
      宓妃此行,不为游山玩水,实是短了一味珍稀草药须寻。
      匆匆赶到山腰,饶是遍览大好河山如她,亦大为惊叹——
      大片的琅玕树花盛,饱满似珠圆玉润,更有仙鹤翩跹、唳于九天。溪涧响瀑轰鸣,置身其间只觉有气吞万里的豪迈喷薄而出。绕行至后山腰,风疏狂,裹挟着纷乱的雪卷起阵阵冷气,千顷凌波湖半流半止,流时湍急,止时无痕。
      而这流止交界处,即千幽雪莲所在。
      她雀跃不已,展袖足尖轻点,身形射向湖心。
      千幽雪莲,万年方生一株,划冷暖,定生死。
      她默念一咒,玉手虚起一指,一道道柔和的光束丝丝缕缕缠上千幽,愈发收紧,绝不施加强力,唯恐连根拔起下场惨重。
      因交界处看起来水波不惊,其下方业火翻滚,稍一有裂缝便能毁灭天地,令四海八荒生灵涂炭。
      还好有惊无险,她舒了口气,千幽到手!
      轻盈地掠过湖面,不忘暗中驱散自己来时的气泽,心下稍安。
      沿曲折的山路下行,一路奇珍异草丛生,她一一分辨,欣然收入囊中。走了一段崎岖羊肠道,视野渐次开阔,却是抵近了一处山洞,隐隐约约有男女争执声传出。
      她好奇的驻足,拨开挡眼的枝蔓,欲一探究竟。入目的景象令她惊愕——
      微风乍起,他雪发轻扬,不同以往的宁静侧颜格外凝肃,也愈发俊美无俦。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透着摄人光辉的墨瞳,不经意间俨然散发凛冽的清冷之风。一袭玄衣竟生生将他隔绝开来,逆着光负手而立,神的威仪居高临下席卷天地。
      “横出枭勇,大气盈胸。”
      宓妃厌恶沉甸甸的书论,独把她父君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伏羲对少昊的八字评价,她觉得一针见血,正如有一日他老人家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狠批了她一顿一样。
      朱墙宫深,潇潇芭蕉谁栽,秋天萧瑟。老人家难得心血来潮,指了指她说:“学则慕虚华,玩心不知敛,情性偏于沉郁,失了女儿活泼之态······”
      说那话时少昊也在场,满满的“孺子不可教”的神情,惹她没心没肺地笑了半天。少昊的傲骨天姿,她望尘莫及,一出生即为高人一等的帝女,她做不到时时处处全身而退,潇洒,自在。
      几万年滋长的忘性未使她忘却那一幕,奇妙的悸动酥酥麻麻袭来,汇为这一瞬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不变的眉宇,不变的衣装,和与生俱来的疏离。
      恍如隔世。
      另一厢,女子掩面抽泣,柔弱的双肩抖个不停。艳色衣裙似芙蕖灼灼,现却无可挽回地凋萎着,枯败着,仍积蓄了决绝的疯狂。
      耳濡目染了诸多情爱,宓妃深有心得。这两人说话的间歇,山洞里气氛压抑得教她窒息,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受了······
      其实仅凭女子桃红绣裙的穿着,她就能认出来——
      三日后将被她硕果仅存的长兄勾芒迎娶为第一天妃的黄帝之女,夙瑶。
      是个可怜的,毫不夸张。
      避世逾万载,远离了九重天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硝烟场,她只在清静闲时耳闻只言片语。长兄继任没多久,就立了本家的表妹华凝为后,华凝天后善妒,远近闻名。
      长兄即将大婚的消息,怎么来的这么迟······
      她也想不通,夙瑶在这个时候跑来找少昊做甚?!
      四海八荒盛传少昊“战神”之名,用兵者,当知兵贵神速,此等费时之多为他所不能容忍,他无情地开了金口:“夙瑶天妃,请自重。本君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天规法度。若无他事,本君先走一步——”他不给夙瑶辩驳的机会,朝宓妃藏匿的位置信步走来,似是看见了她,目光深邃,宓妃则心惊胆战地仓皇退出洞口。
      她不曾见过如此冷漠的少昊,有点接受不能,又兼消耗了不少法力在千幽上,造成了她神浮气短下忙乱的章法。走在前面的少昊有意无意地放慢了步子,两人维持了古怪的默契。
      “今日倒是舍得出来了——”即便立于一处极平常的树荫下,他仍有着超越一切的清贵气宇,轩昂霞举。玄衣下摆被林风拂起,犹增其秀逸身姿。随口一句问候,含了不易察觉的暖。
      “找一味药而已,偷听你墙角也是碰巧。”淡蓝纱裙衣袂飘飘,全无认错姿态。
      少昊噙了温润的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言不假。你还和从前一样,无知而无畏。”宓妃作势要一拳打他面门出气,少昊戏谑地接住她的拳,轻松分开五指,与她十指交握。
      她气不打一处来,纵是自负脸皮厚也不住脸红:“无知又如何?!常言道,后、生、可、畏!!!”
      林子里,少昊放肆地大笑,她咬唇,终没忍住,笑弯了腰。
      “你应该庆幸,你父君在日为请我出山领兵立下文书,将长白山许诺与我。若换了他们,岂肯容你偷采至宝,一声不吭就走——今时不同以往,出门在外,小心谨慎为要务。”
      少昊口中的“他们”,她心知肚明,这会儿才猛觉又惊又怕,唏嘘一场。神思云游往事,父君仙逝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无休无止的畏惧中深陷,不可自拔,几乎日夜痛苦放悲声。
      他的好心说教,引得她故态复萌,眼圈一红。晶亮的眸子潮水泛上,光景朦胧。
      以衫袖擦拭泪眼,轻柔得胜似在勾勒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作。
      “我既答应过护着你,便不会食言——蓐收传信过来,时令桑葚刚收了几大筐,我带你去他那儿如何?”
      “······好啊!”

      据说,宓妃爱吃桑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嗜好。每个春夏之交,她总拉着少昊四处讨要新鲜的桑葚果,几座盛产桑葚的仙山都被搜刮一空。山神们心里苦,宓妃那张牙舞爪的恐吓倒不足惧,她身后的少昊神情僵硬黑着脸才真正有威慑力,只好乖乖悉数上交。宓妃深谙“狐假虎威”之功,屡试不爽,几万年如一日。直到伏羲把长白山拱手送给少昊,少昊正为自己乃西方之主,却要陪她四处丢人现眼发愁,于是爽快地种了几棵桑葚树,派属神蓐收在督造长白行宫之余照看照看这几棵树。
      据说,得知钧旨的蓐收激动得泪流满面,巴巴地拽住少昊衣摆死也不放手,哀嚎道:“君上哪······小神还不想死哪!!!小神好不容易才和冉冉说上一句话,这一去,就再也没机会找媳妇儿啦······呜呜呜呜······”哭得特凄惨。
      少昊的恻隐之心仅动了一刻钟:“你信誓旦旦要为本君分忧解难,赴汤蹈火,今时却打了退堂鼓。你看中母妃身边伺候的冉冉,本君开恩,叫她陪你同去就是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只是,你莫辜负了本君之望——”
      事实证明,蓐收的忧虑不无道理。长白山多了几棵桑葚树后,远在万里之外洛川之滨的宓妃成了这里的常客,指点江山,兴致高昂。当然,她也非空手而来,或是蓐收最爱的苦丁茶,或是送给冉冉的时兴胭脂。
      这个结果,少昊很满意,蓐收很心累。“心累”二字,写在脸上——
      蓐收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额上的皱纹较往年多了几条,宓妃雅谑曰“小老头儿”。
      “蓐收老头,快把桑葚交出来!饶你不死!!”长纱出袖,直取蓐收身侧,将他整个缚住。
      “呃······姑奶奶,您先松个绑成不?!小老我动弹不得啊······”暗暗叫苦不迭,蓐收表示,他好说歹说在这西方世界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属神,帝姬殿下半点都不尊重,关键还差不多回回都对他拳脚相向!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他卖了老脸去天帝那儿告个状呗?······算了吧,天帝正是她长兄,比她父君还护犊子······
      宓妃往里闯,顺带着松了绑。蓐收一个激灵小跑过去,招呼自家媳妇儿帮忙抬出几只大筐。
      嗬,他和冉冉,不久前修成正果,为老夫少妻的典范,夫妻俩儿小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寒暄几句,少昊携宓妃共赴长白山巅,品茶览池食桑葚。
      长白山天池,千载难逢的机遇得窥真颜,宓妃今日甚是好运。一汪明澈的蔚蓝空灵晶莹,挟云霞,驾光风,占尽世间至纯至真,朝夕无声地潮起潮落。
      “荒唐!我这大哥是怎么想的?!俊帝父子俩儿把六界搅得一团糟,可天族有的是精兵良将,犯不着急火火地拖黄帝下水——越来越乱了,归根到底他太不像话!”
      西王母上山为早先得罪了宓妃赔罪,刚好听完了这些话,梗住脖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听你的口气,天帝纳妃这么大的事,你这几日才知晓······文定宴上你没来,我还很奇怪,不想你竟被蒙在鼓里。”少昊眼尖,冲西王母颔首,西王母听话地盈盈一拜:
      “妾身那日言语冲撞了殿下,伏乞恕罪——”
      “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忒胆小,那日身子惫懒不适,火性大了,您多担待罢!”小口啖着桑葚,恹恹不乐。西王母审时度势,机警地攀着宓妃垂下的手,谄笑道:
      “殿下,天帝闹这一出,一箭三雕。其一,天后母族把持天族内政,不可一世,天帝娶了黄帝之女为天妃之首,欲借轩辕部瓜分族权,遥制朝局。其二,拉拢轩辕部与高辛部抗衡,以期这两大部族两败俱伤,从而无力再触犯天帝的权威。这其三嘛······殿下有所不知,天帝对夙瑶有意。”
      她的大哥看上了黄帝的女儿,而黄帝的女儿方才在山洞里和少昊不清不楚······
      黄帝的女儿······答案呼之欲出。
      是了,黄帝!
      宓妃霍地站起来,眼睛里耀着惊疑的光,又长叹一声,身子支撑不住地落在软垫里,她不晓得自己还在杞人忧天什么!
      少昊的遐想才拉开了帷幕,西王母献宝似的神色和宓妃突如其来的畏惧,他看在眼里,附了个冷隽的微笑,很轻很慢地拍拍她的手背,而后将目光移向了天池美景。
      “大哥确实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但······兴许黄帝根本就不把这个女儿看得那么重!”之前的紧张不见踪影,宓妃换上了镇静的面孔,笃定道。“黄帝成全了大哥,因他另有图谋,至少不会做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愚蠢行径来——炎帝之败就是佐证。”
      黄帝、炎帝旷日持久的争战,以炎帝身死、心腹大将蚩尤率九黎族众投奔丹朱告终,黄帝顺利收服了神农部。在宓妃看来,黄帝的居心不容小觑。
      “妇人之见。”少昊不为所动地尝了颗桑葚,十足的若即若离。宓妃反驳不得,睃他一眼,他的薄唇一张一合,有一语成谶的隐威:“山河茫茫,虚实本难辨。聪明一世,机关算尽,这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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