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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纵是昙花一 ...

  •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彩霞。近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辅靥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空旷的殿内,女子吟道。不远处一角,一人挥毫泼墨,笔下生风。
      诵完,女子瞟了眼汗流浃背的那人,容色淡淡:“记好了么?”
      “请殿下放心,下官已抄录好,却不知此文应题为······”
      她执棋的手一滞,到底贵为帝女,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官不敢造次,还算乖觉。泛着转瞬即逝的苦笑,她不假思索道:“洛神赋······就叫洛神赋!”
      “下官这就送去惊鸿台,篆刻于建木之上。恭喜帝姬殿下,三日后得乔迁之喜!”
      “琳琅,将我新收的藻玉片装一盒,赠与这位大人——”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饶作对弈之局。她随口打赏,出手竟如此阔绰。
      被唤作“琳琅”的女使欲言又止地下去办事,文官随后离开。
      殿里徒留女子一人。她无言,挥袖过帘,窗外宁谧之景尽收眼底。

      日影西沉,半山碧透掩尽尘烟几落,水天共一色皎澄,间或涟漪清兮晕散。
      此处,洛川之滨,帝姬宓妃避世之所。
      她心不在焉地下着,心思全不在乎棋局,不知不觉外面月上中天。
      本欲拈起一子,她皱眉看向案上棋盘,残局,无解。
      “······你将我说的太好,可我终将不如你所愿······”按捺住一腔哽咽,她忙伸手去够茶盏,以此平复激荡的心潮。手已抚上了茶盏杯壁,却意外脱了手——
      “你不会也是昆仑墟请来的说客罢!我说过了,他们的事,我无意掺和!”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她只疑惑了一刻,就大致猜到他的来意,双眸更冷了几分。
      对于这样的冷遇,不速之客不予计较。他一指轻叩盏壁,顿时一缕热气幽然而上,茶香袅袅。“你何时见过我随波逐流了,俊帝、丹朱闹成什么样都与我不相干——”语毕,扫了眼她方才留下的残局,兴致盎然地邀她对弈。
      “少昊,看不出来啊,你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从长留大老远赶过来,只是寻我消遣。”注视着他的目光带了莫测的探究,执白子,更进一步。
      “我以为,当下情形,你不会冷眼旁观。”
      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俊帝座下有祝融,丹朱亦有蚩尤扶持,如此,则两方均势,没必要多插一脚。”说着,又落一子,“昆仑墟那位怕是耐不住了。”
      “呵——‘欲得天下,必先得书’,人尽皆知。今书失传于世,亦是为人深信。”他沉静的墨瞳仿佛越过她,看往一处未知,眸光微凛。
      “所以?”
      须臾,黑子跃至咽喉:“你逃不掉。”
      讶异的与他四目相对,她不由的一阵惊颤,像是被窥探到心底的秘密,却听他悠悠地续道:“就凭你是伏羲之女,皇族帝裔,宓妃,早晚有一日你会无现下这般安稳。只不过现下俊帝、丹朱尚不成气候,时机未到而已,不是么——”
      不得不承认,少昊的眼界非俊帝、丹朱之流可比。她暗暗咋舌,嘴上仍强说:“我一女流之辈才不懂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我也知若为一己私心而志在天下,皇天必不祚佑!”
      他感到十分好笑:“数月不见,你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又见长了不少呢······”
      “彼此彼此,我学不来你那头白发······跟个小老头似的······料想长留的事无需令你操劳至此。”
      深眸凝着她倾绝的容颜,闪过一丝不容忽视的落寞,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于是笑中含涩:“你我于洛川之滨相识万年,我的心意,你还不知?!”
      她抿了口渐凉的茶,清沁肺腑,遂合眼不忍道:“冯夷多情,我当自知,然父君仙逝之时,嘱我固天下之安,我深孚父望,唯有依托于人,此系不得已而为之之法。你不愿我嫁冯夷,自然明白,我避世不出千年,其意恰为延期······唉!世上安得两全法······”
      “你便执意要拿一己终身作赌,只为赌冯夷的野心——宓妃,你怎变得怯懦若此!”他怒而拂袖立起,棋盘覆地,黑白错综复杂,横出乱象。
      “少昊,我不及你,有那样强势的爹娘庇佑,终日安逸无忧!”她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说不清、道不明是何等滋味于心,他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你以为,我走至今日,全赖人荫庇?!你错了——我少昊立身于世,顶天立地,不屑为人庇护!”
      稍一用力,茶盏四分五裂,血顺着碎纹缓缓流出,触目惊心。他终是叹息,沉默着执起她的手腕,拭尽血污,包扎齐全。一滴泪蓦地烙在交握的手背上,他一怔,随即定定地看着她,颇带了些许焦灼,恳求道:“不要嫁······好么······”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彼此离对方最近的一次,近到他身上幽幽的白昙香气,都充盈于鼻翼。她动了动干燥的唇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昊素爱昙花,尤以白昙为偏执。
      静默了许久,她方讪讪地笑道:“······少昊,你像极了他······”
      他似是了然,一刹那悲喜不分,郑重地拥她入怀,克制着情愫,在她耳畔呢喃:“我喜昙花,纵是昙花一现,亦开尽芳华,从此枯骨。”
      刹那的美丽,瞬间即永恒。
      回过神来,一殿昙香,他的背影早融入夜色里,渐渐淡去。
      “不要走!”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得不到她想要的回应,她便笑得牵强而自嘲。
      她想挽留谁?!

      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直到清晨初升的太阳普照天地,宓妃方知,又过了一夜。
      好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不眠之夜。
      秀眉微挑起,眼底上了层厚厚的白粉,以遮去无眠的痕迹。信手抚琴,任凭远风乱了殿内永不谢的冰澜雪昙,落英纷纷扬扬坠在弦间,美得惊心动魄。
      “殿下好兴致,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婉转如莺语的声音,随织锦华衣裙裾一步一皱飘来,浓妆艳面,贵气逼人。是以,宓妃微不可察地眉目一寒,不由想起昔日读过一词,系人间词帝李重光之作,有两句说的甚好:
      “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意在显露宫廷生活糜烂、奢华,用在此时还是讽刺。
      “哪阵风把西王母吹来了?!”她自顾自地拔下一支玉簪,对空一画,即有九天悬泉倾泻而下,化烟作雾,笼在一簇簇白昙上,凝成水珠浇灌。“这花,金贵得很,由不得硬来。”余光瞥见西王母发青的脸色,她莞尔道。
      不愧高居昆仑墟之主,西王母的忍耐力可见一斑:“倘妾身没记错,这一殿昙花悉雒帝所赠。雒帝尤钟爱白昙,故长留漫山昙花,却从不轻送与人······”
      雒帝,当年的太白之子、白帝少昊,三千年前因变一夜白发,寻医问术无果,干脆易号“雒”。诗经曾云一马,白鬃乌体,名“雒”。此或调侃一己白发,实不得而知。
      她嗤声一笑,回手收簪入发:“西王母博学广闻诚不欺我,想必清楚我的脾性。派了各路说客轮番造访我这洛川神宫游说我不成,这番······还亲自来了。啧啧!”
      “殿下天资卓绝,岂是勾芒可以企及的!自勾芒袭帝君位,四海八荒乱局纷至沓来,未有一日消停!妾身愚见,勾芒其德,不服于天地,不宜承继我华夏千秋大业,当让位于殿下您——”
      宓妃自认,自己避世的日子,平淡得乏善可陈,性子也磨砺了许多,但仍被西王母的三言两语挑起了怒气,她连连冷笑:“都道我拘谨和顺,你就以为我柔弱可欺!挑拨离间我和大哥的兄妹情谊,真是居心叵测,蛇蝎心肠!我一忍再忍,你可有将我放在眼里——请回吧!”当真不留一丝情面。
      西王母面红耳赤,只得羞惭疾退。
      她望着万里晴空,飞鸿过影,一行痴泪徐徐淌下,犹作变徵之音,铮然弦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缠绵的琴声绕梁不绝。曲终,人呜咽。
      “昙花为谁现?
      淡蕊知谁怜?
      长夜谁与共?
      清珠泪可寒?
      蓝天高且远,
      雁过自无痕。
      明月空对影,
      千里两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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