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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相见即是缘 ...

  •   是夜,宓妃应少昊之邀往长留看灯会。
      夜色如死水,弦月微藐地折了妖异红光,天帝纳妃盛事将近,喜庆的鼓乐通宵达旦,如同布了场升平的魇,万家安眠好梦。长留九曲长廊华灯初上,人影幢幢。
      宓妃姗姗来迟,避开了人群熙攘,在一座水榭里和少昊碰面。
      “怎么才来?”烛火亮似白昼,他的雪发熔了层金色。
      “啊凤帝突然造访,求我去看看他小姑姑的病,我便同他磨了一会儿。”不自然地别过头,她月白色的裙清丽出尘。提了盏冉遗灯,灯罩上鲜艳的绘彩好像生了双翅,会飞。冉遗鱼有安神镇魂之能,大荒中多将灯仿冉遗鱼形制,祈祷夜里睡一个好觉。
      华胥创世诞下伏羲、女娲后,归隐洛川尽头,伏羲、女娲二神同为中荒天族之主。上古大荒,群雄逐鹿,南荒魔族,西荒鬼族,北荒妖族。而凤鸿族异军突起,第三代凤帝千赫风率族人打下大片疆域后,大泽凤族从此声名远扬,天后华凝之母便是凤族中人。
      千赫风高寿,羽化前急召独子千楚陌,领他至摘星台,将玄冰床上久睡不醒的少女托付于他,并吐露其身世:“她是朕唯一的妹妹,在与魔族一战中为救你神魂受重创,昏睡至今。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醒”言讫,溘然长逝。一代圣主,竟在摘星台陨落。
      他痴痴地看着少女绝美风仪,仿佛未经岁月沉淀,光华如初。
      “凤魔大战前的旧事、她救我的缘由,我醒来后都忘了,但我知道她有个很美的名字,辜萤。我在想,她苏醒时分,眼中可有萤火十里”
      她苏醒时分,眼中可有萤火十里。
      惊鸿台人走茶凉,宓妃一阵恍惚,新晋凤帝断断续续的陈述无太多动人的词藻,只这一句,令她心神为之一荡。
      少昊扬扬一笑:“听说过。凤族有个自号‘千鸢姬’的,战功彪炳,却也教史官颇费脑筋。凤族人有名有姓,唯独她,不知从何叙起。‘千’为皇族姓氏,皇室代代单传。当然,到了千赫风一代,他的母后难产而死,留下一对龙凤胎,那女孩自幼单弱,住在摘星台与世隔绝,鲜少有人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她意会,不自觉地含了一分钦佩:“我猜,那‘千鸢姬’和千赫风的妹妹是同一人。唉,凤族英才辈出,一小女娃都有这么大的造化——哎呀!让兄长牵肠挂肚、侄儿心心念念的一代佳人,肯定出落得倾国倾城。”
      “小女娃”他修眉一挑,表示不认同:“照千楚陌的说法,他那姑姑和千赫风同寿,千赫风三十二万岁寿终,你说的那‘小女娃’也有三十二万岁高龄了,比你大了可不止一轮两轮——”
      “跟你比差远啦!”她不情不愿地回敬了一句,又以手支颐,“千赫风一定使了什么秘术保住她的元神,使其一直停留在凤魔大战之前的寿数上。三十二万岁的虚寿,十几万岁的实年还是比我老!”
      一记响指,让他们的闲话家常中止,他们介身市井。
      广夜长灯,璀璨烟火,宓妃失了神

      那一日,她去悫阳天妃的衍容宫寻衅滋事,一不小心打碎了父君赏赐的五色琉璃灯。悫阳
      天妃哭得梨花带雨,到父君跟前告了她一状,父君盛怒之下第一次打了她。若无母后女娲娘娘声泪俱下地求情,她一条小命休矣!她第一次看到高傲、说一不二的父君,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变成了平庸、唯唯诺诺的样子。
      逞一时年少孤勇,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流下来,一口气跑出了九重天。临去最后一眼,她不明白自己缘何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父君扭曲得变形的脸,歇斯底里地冲母后咆哮:
      “都是你平日太惯着她!回头好好教她规矩!”
      然后,母后渐渐破碎的脸像极了从云端跌落的雪,她的心有一处坍塌了一块,似是感同身受了母后的一生荒凉。爱而不能,求而不得,母后在世一日就要承受这个代价
      曾在陇间走过几遭,一向云鬓华服的母后着妆落素,牵了她的手踏入依水而建的屋子里。屋畔古木参天,碧草秀颀,水面粼粼波光晕染曦霞,金蓝交辉,宛若上好的宝石,镀上了迷离的碎阳痕。
      屋子的主人,叫九婴,儒雅温厚的外在有着阴柔之美,和父君的阳刚大有不同。
      她不大亲近九婴,总在他同母后交谈之时自行跑开,不让别扭的感觉占了上风。
      跑出几里地,她遥遥地回头,那对璧人如梦似幻。
      有那么一刻,她衷心祈愿母后和那个九婴长相厮守,无所谓人伦,无所谓天理。
      肿了的一侧脸颊火烧火燎,疼痛难忍,她婉拒了九婴的好意,只掬屋畔溪水打成一条面纱遮颜。九婴欲留她在此养伤,她以“去长留山白帝的灯会凑热闹”为由辞去。
      满天繁星与辉煌灯火在她的世界里一寸寸放大,长留山昙花意正浓。她跌跌撞撞地跑迷了路径,觉得到处是华光千帐,望不断尽头,方为自己的托辞害怕了:
      她只知白帝之名,从未谋面,素昧平生,怎晓得如何走出去?!
      冷不防面纱滑落下来,尚属幼女稚龄,怔忡着不管不顾。两万载的修为困在山下华灯阵中,她恍然不知自己身陷囹圄、再迟些时候恐有性命之虞,更不知长留灯会是白帝设局以缚凶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玄衣如墨,银发乌冠,青年的出场像冥冥中存在的定数——
      “你你是谁?!”
      “金天氏,少昊。”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那你能带我走出这里吗?我不是坏人求你了,这里好冷”
      “我知道——你脸上肿了一块,先跟我去上药。”
      “谢谢唉,父君说我不听话,打了我,我好气啊!所以我才离家出走!”
      “以后不要乱跑。”
      “哦。”

      潋滟了星火昙花的路,他携了小小的她,一步一念,一生度过。
      相见即是缘,奈何缘深缘浅两不测,命里命外相牵连。
      有时缘浅,譬如父君和悫阳。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苦寒贫女,擦出了爱的火花。他毅然纳她为妃,要将世间珍宝送她、捧她于手心。仅仅相伴千年,红颜薄命,此生长恨。
      有时缘深,譬如她和少昊。年岁隔了一个洪荒,仍不妨碍他们成了忘年交。他策马,她挽缰;他执笔,她研墨。鲜衣怒马,恣意天下,媲美凡夫俗子,走过万载韶华。

      “这就是命吧!”她效法凡人伤春悲秋了一遭,故作老成地绷脸为严肃状。
      耳边锣鼓喧天,少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她揶揄道:“岁月催人老”
      少昊笑:“你错过了一出好戏文,讲的是魔族四皇子寄星和他妻子,妖族一个公主长施的一段情。”
      魔君易恢风流成性,子女无数,他嫡出的四儿子寄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寄星与长施相识,得缘于妖、魔两族互派使臣相仿。长施之父诺嘉偏安一方水土,妖族长老赏识他的才干,便委任其为特使,护送担当人质的妖族太子颀申。长施记挂老父,随行赴魔都。寄星已有婚约在身,他将来要娶的正是凤帝千赫风之妹辜萤帝姬,易恢十分看重与凤族的联姻,这是基于和妖族无甚接触的情形下。父君的三催四请他疲于应付,就带了属下出宫散心打猎,飞鹰走犬之际,他不慎箭射了一个姑娘,姑娘者,长施也。他翌日亲提赔礼登门道歉,你来我往下两人坠入爱河,他瞒过亲族夜夜和她幽会。
      天有不测风云,两人好景不长,一个疏忽东窗事发。易恢龙颜大怒,发配寄星戍守荒莽原。凤族吞并魔族之心日蹙,苦于师出无名,闻讯则顺水推舟,千赫风亲率大军攻打魔族,形势危在旦夕!诺嘉气急攻心,不治身亡。长施披麻戴孝,哀啼不已。颀申偷偷告诉她寄星的下落,但她需要找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辜萤帝姬,寄星从前的未婚妻。解铃还须系铃人,凭辜萤帝姬在千赫风心里的分量,只消她一松口,凤族精兵必退,易恢自然肯成全她和寄星。
      她几经周折见到了传说中的辜萤帝姬,辜萤帝姬被她的赤诚和忠贞打动,同意劝兄长退兵。
      两军对峙,逼急了的易恢押解寄星充当诱饵,引凤族年轻气盛的太子千楚陌出战,正中易恢下怀。易恢祭出魔族死阵八十一天绝魂阵。辜萤帝姬冲破千赫风立阻,义无反顾挡在昏迷过去的千楚陌身前,生生受了这夺命阵法。奄奄一息之时,她哀求千赫风放过魔族,千赫风含泪答应,她神魂受重创自此沉睡。
      凤、魔两族约定退兵,互不侵犯,寄星亦蒙赦免,携长施远走,成就了旷世奇缘。
      “‘成人之爱,全人之念,得此最好的成全,方不枉此生飘萍。’长施的词我背得滚瓜烂熟,这一句,我尤其喜欢。然天命无常,不是谁都能一辈子心想事成。”
      “小小年纪有悲天悯人之心,难得!”他牵过她的手,上了前面一座系满红绸的桥。
      她忽地挣开他的手,清一色的红里,一团白却似火焰了。
      过了桥,他找到她时,她从得来的莲花灯上努力辨识着墨字:
      《双生引》
      【题解】生即死,死即生,是曰‘双生’。
      情深颓,玉筑锁蛾眉。可怜阴差阳错、心念成灰,天命终难违。
      梦沉泪,凤凰流萤飞。缘起阑珊灯火、殊途同归,山河赴一醉。
      似乎从云山雾罩的语句中解读出不祥,他的暗眸见沉峻:“上哪儿弄来的——”
      “一个奇怪的老头儿硬要把灯送给我,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接了这灯,用二两银子打发了那老头儿,他拿了银子就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她比划了几下,纳罕道。
      老头儿知天命他稍加思索就心若明镜,碍于她在不便说出口,只瞟了眼邻近的古树葱茏,岔开了话题:“仙来品的五香醉鸡、油炸蟹黄炒土豆丝、清蒸鲢鱼豆腐脑、葱烤鲜虾卷,还有玉米须水煮老鸭汤”
      “我去张罗个一桌,咱们老地方饱餐一顿,你看怎么样?”她迫不及待打断了他一长串的“报菜名”,胸中有成竹,腹中有乾坤,脚下生风,是要开溜的预兆。
      他浅笑着加了一条:“再叫上帝江夫妻两个,邢天如果要来,不用拦着。”
      帝江的歌舞,乃六界出了名的“乐绝”,和少昊的“武绝”,宓妃的“医绝”,冯夷的“情绝”,合称“大荒四绝”。帝江的妻子、俊帝之女宵光,听闻其降世伴有明光万丈,贵不可言。
      帝江善乐,宵光懂乐,两人夫唱妇随,琴瑟相合,六界传为佳话。
      邢天也爱跳舞,他“执干戚而舞”,屡屡反抗天帝,有大无畏的冒险精神,值得褒奖。可他跳的一个词语,鞭辟入里——“惊天地泣鬼神”。
      这几位撞在一起天雷勾动了地火好吧,画面太美,恕她无法想象。
      少昊他他存心把这几位凑到一块儿她几乎举手投降,逃之夭夭:“你狠!”
      她美滋滋地办差去了,少昊冷然走了几步,声音淡淡:“泄露天机,不怕遭报应么?”
      一鹤发老者从古树后跳出,孩子气似的大笑:“你这孩子说话总这么毒!我一把老骨头了,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老缩在洛川尽头没劲死啦,出来看看我孙女儿,手贱窥了她命格”
      “这是病,得治。”少昊懒得和他饶舌,扬手止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头。
      老者不以为忤,捻须飘然一叹,忽而认真道:“你对她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你就不怕她”
      银花火树交错舞动夜空,欢歌笑语充萃了大街小巷,少昊淡漠地微笑着,予以答复:
      “人若惧命,还活着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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