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
-
相府的桃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陈束心知是因为昭华,却又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明着暗着问了好多遍,他也只是躲躲闪闪不愿意说。但陈束还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个大概。
昭华不知道是听了府里的哪个下人嚼舌根,说相府的桃花在隆冬一夜盛开是不祥之兆。又联想到那天在街上百姓们对着陈束诚惶诚恐的模样,只以为是因为这些花儿害了陈束,忙不迭就撤了法阵,好好的一园子桃花,全掉成了光秃秃的树杆子。
陈束看着只剩下昭华本体这一棵花树的西厢园,有些哭笑不得。其实昭华这样做才更惹人非议,陈束却只觉得心里暖的很。大概是因为察觉到昭华是在担心他维护他,而控制不住的想笑吧。
昭华好像越来越黏他了。
陈束深知是因为他吸收了自己的精血的缘故,依旧每晚偷偷跑到西厢去用鲜血浇灌他的本体。果然没过几日,昭华面对他的触碰也不会变成那样一副失神的模样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昭华的灵力愈来愈丰沛,陈束施了个诀,止住了流血不止的伤口。爱怜的摸了摸那红的愈发娇艳的桃花。眩晕感一波又一波的打在太阳穴上,他撑着树干缓了会神,才慢慢挪着步子往回走。
“主人”才刚走到回廊上,便被突然冒出来的暗卫拦住了。
陈束冷了眸子,低低的应了一声。如此不合规矩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想必是出事了。
“宫中出事了,姚公公正在相府门口。”他话音刚落,前院的灯便亮了起来。陈束沉这一张脸吩咐跪在地上的暗卫“出去拦着,别让他们靠近后院。”
说完加快了脚步匆匆进房看了一眼,见昭华还躺在床上沉沉睡着,本体刚吸过精血,脸蛋泛着粉红。陈束这才松了口气,披上猩红的斗篷转身迎了出去。
“哎呦喂相爷,您可来了!”姚公公远远的瞅见那抹血色,便大呼小叫起来。陈束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您来了就好,快随奴才进宫吧!”姚公公那着急的样子,倒像是把陈束当成什么救世主似的。
“何事?”陈束难得生了一丝疑惑,反常地多问了一句。
“出大事儿啦!”姚公公一边迈着小碎步跟上陈束的步子,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陈束只凝神听了一会,倒是听出了个大概来。
原来是皇帝的宠妃襄嫔,被人打出了狐狸的原形。
“您是没看到啊,襄嫔娘娘突然发狂的样子,可把奴才吓坏了。”姚公公捂着心口,又偷偷的压低了声音“奴才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狐狸精呢,居然是有两条尾巴的!”
两条尾巴?陈束饶有兴趣的挑起一边眉毛。看来是个修为不错的,也许能给自己补补元气。
他这么想着,脚步也愈发快起来。
宫中果然是一副灯火通明的模样,后宫原不是臣子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此刻却是坐满了人。看起来除了皇帝和一众妃子,还有好几个修为平平的茅山道士。
陈束才刚踏进昭华殿的宫门,一众人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皇帝走在最前头,一张蜡黄的脸被吓得惨白,踉踉跄跄的快步走到陈束身前,拦住了他准备行礼的动作。
“爱卿为何来的这样慢?”皇帝紧紧抓着陈束的袖子,仿佛找到了依靠似的,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陈束在心里冷冷的笑,当初他之所以能入朝为相,正是因为替这个懦夫皇帝收了一只阴魂不散的厉鬼,这样没用的东西,居然还能在皇位上坐这么久。
皇帝却依旧一副将他奉为神明的样子,瞪起眼睛吼着那一众道士“没用的东西!还不跟宰相说清楚!”
“相爷”最年长的那一个瞄着陈束的眼色站了出来“妖孽已被我等打出原形,此刻正被困在园中,我等无能,还请相爷前去收服妖孽。”
陈束冷哼了一声,随手接过那道士递过来的铜剑。一众人跟在他身后,看戏似的涌上了庭院边的小阁楼。
陈束看到趴在地上的狐妖时,有些出乎意料的看着她只剩下的唯一那一条尾巴。他原以为会是一条修为不错练出了第二条尾的普通狐狸,现在看到她那奄奄一息的样子,才发现是一条牺牲了所有尾巴,只剩最后本体的九尾狐。
陈束踏进结界,更是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样简陋的一个法阵都破不了,想来是真的虚弱至极了。
狐妖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嗜血之气,尾巴绕到小腹处死死护住,求生本能驱使着往前爬了两下,瞬间又被法阵内暴起的金光打回原地。
陈束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用剑尖指着她“原本已经修炼到接近九尾的八尾,偏偏不愿意安分修行想投机取巧,我无意杀你,是你不自量力送上门的。”
陈束其实有些奇怪,这只九尾狐明明已接近大道,很快就可以修成狐仙,为何还要在这个当头入凡,而且,还不知什么原因丢掉了七条尾巴。
九尾狐的尾巴即是她们全身的修为所在。想来她是在自己赶来的这段时间内,用尽了最后一点修为抗住了那几个道士的攻击吧。
那狐妖突然一个用力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前,陈束一愣,隐隐可以看见她一直死死护住的腹部,有一团萦绕的灵气。
怪不得,原来是为了保住这个胎儿。人妖结合本就不应该,想必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才变得如此虚弱。
陈束顿时了然,却并没有产生所谓的恻隐之心,刚失了精血的身体还虚弱得很,他强忍住心头翻涌的血气举起了手中的剑。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那狐妖慌不择路的抱住陈束的腿,下一秒又被弹了出去。她摔倒在地上,终于崩溃的哭喊出来“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只是想留住我的孩子,我有什么罪…”
她想起眉眼间满是笑意的年轻王爷,当年她历雷劫受了重伤,还是一个不受宠的小王爷的皇帝救了她。她原本已修炼千余年,只差一步就可以登仙。却为了这个男人,为了他的野心他的江山他的...孩子,放弃了一切。
她知道皇帝不爱她,但她想留住这个属于他们俩孩子,可是那碗带着符水的安胎药,却是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亲手喂下的。她几乎耗尽了毕生的修为才保住胎儿,可现在,那人居然还想对她赶尽杀绝。
“为什么”她忍不住厉声质问“我有什么错?”
“你是妖,这就是你最大的错。”陈束吞下嗓间的腥甜,被狐妖突然迸发的妖力震的几乎快要站不稳身形。
“我是妖,这就是我的错…”狐妖突然笑了,笑的凄凉又可悲“可我只是爱他,爱一个人有错吗?”
“妖是没有心的,你不可能会爱他。”陈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剑气一抖,划伤了狐妖的脸颊。
“是,我的确没有心。那又如何?我爱他,是出于我的灵魂和本能,根本就不需要所谓的心。”狐妖的手拂上了小腹“我爱他,所以想要孕育他的骨肉。即使牺牲我的一切我也不在乎。”
陈束愣愣的盯着她泛着幽光的眼,突然听到阁楼那边传来皇帝的呼声“爱卿!快动手啊!别让她跑了!快杀了她!”
那狐妖似乎也听见了,搭着小腹的手也滑了下来。
“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爱的人,却让我来杀了你。”陈束抬头望了一眼阁楼上正跳脚的皇帝“他让我杀了你,也并不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所谓的爱,只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场臆想罢了。”
“……我早已经看清楚了”狐妖苦笑“至少我曾经得到过,哪怕是臆想,我也觉得足够了。”她抬头看着面色惨白的陈束“你不是,也跟我一样,一直在强求吗?”
她意有所指的盯着陈束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眼里的情绪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看得陈束心里一阵一阵的发酸。
陈束突然放下手中的剑,左手捏诀在胸前划了两下,毁坏了他们脚下的阵法。
“你走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狐妖几乎是立马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即使你使用禁术里的方法把自己的精血喂给那只妖也是没有用的。九尾狐是最接近神的妖类,不是每一个妖都能够像我们一样懂得如何去爱。”
她说完,也不等陈束作出回应,只远远地朝着阁楼上的皇帝看了一眼“若你真的爱他,便不要强求他。这样于你于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陈束怔了怔,看着她化为狐身头也不回的跑掉,手上的力气一下子卸了下去,将剑丢在了地上。也不管阁楼上那一众人的大呼小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他这样过度的损耗自己的精血,被一只修炼千年有余的九尾狐看出来,也实属正常。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昭华,但昭华却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惨白的角色,虚浮的脚步,沙哑的声音,昭华无时无刻不陪在他身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只是并没有过发自内心的关怀,所以才从来不曾过问。
前院的梧桐已经长好了,陈束抓进去的最后一只树灵也因耗光了精气而消失了。但是如今已是春日,即使没有他的帮助,这棵梧桐也可以自己长得很好。
那么是不是他再努力一点,昭华也可以不用他强求,主动爱上他呢?
窗口处透出来的月光泛着微微的淡蓝,陈束很久没有觉得这样冷过了。他凑近了床边的昭华,轻轻吻上他柔软温暖的唇。
再快些,求求你再快些吧,我怕我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