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柚yoo

3、二

　　陈束一踏进院子里，就看见了站在廊檐下的昭华。

　　院子里那棵早就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俨然是一片嫩绿。昭华就这么静静的立着，在檐际梧桐的叶叶新阳里，宛如一株清秀的竹。

　　遇到他之后，好像每天都是这样晴好的天气。

　　陈束只觉得心中一动，他的小妖，明明是一棵花树，却总是这样干净挺拔的像含着露珠的竹。他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只想再多看几眼，把这样一幅画刻进心里。

　　昭华却突然偏过头，微微上挑的眼弯下来“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依旧清亮温润，却带上了从前没有过的丝丝亲昵。陈束愣了一下，忽然停在了那棵梧桐树下。

　　“你为何如此热衷于在隆冬的天气里让这些花儿树儿的生叶开花呢？”他伸手抚摸着梧桐粗糙的树干，对着昭华笑了“这不过是棵普通的树，不像你有灵气护体，这样将新芽一生，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陈束原本只是为显亲密想调笑昭华一番，却没想到他真的露出抱歉的神色来，眼神有些怯怯的看向那棵树“是我的不对了，我只看这院子里太过死气沉沉，却不曾想会害了他。”他又拂袖想施法，却被陈束拦了下来。

　　“既然是你喜欢的，咱们就留下来。”他生平第一次露出这样温柔的眼神，昭华却依旧眉头紧锁，似乎是很纠结“这只是棵普通的梧桐树，寒冬腊月，如何能强求他留下？”

　　“我说能留下，就一定能留下。”陈束想起了那只狸妖说过的话，言语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凌厉，昭华惊了一下，顿时有些委屈的撇撇嘴“你这么凶做什么，能留下就是好事，我又没说不让你留了。”

　　小声抱怨的样子，却愈发让陈束觉得俩人的距离更近了。心里还在疑惑着狸妖是不是骗了自己，手就已经搭在了昭华肩上，将人揽进怀里“好啦好啦，是我错了。”

　　然而事实证明，狸妖并没有骗他。因为陈束的手才碰到怀中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眼里的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暗了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支配的状态来。呆呆地，很听话，却没有灵魂。

　　陈束犹豫着放下了手，就看到昭华颤了颤，满眼疑惑的抬头看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陈束深吸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看来狸妖说的没错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出自昭华的本心。只要陈束试图对他做一些亲昵的举止，甚至只是轻轻的触碰，都会让昭华变成那副傀儡般的模样。

　　但好在，只要陈束不试图对他做出什么类似于表达爱意的行为，昭华便还是那副他熟悉的肆意鲜活的模样。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看着躺在自己床边的昭华，至少不像从前一样只能在树下望着他不是吗？

　　他试图让自己想开一点，却还是不甘心。翻身将人拥进怀里，陈束埋在昭华颈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眼中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他突然想到了那棵被昭华催醒的梧桐树，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第二天昭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去看那棵树。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道歉，在看到那一树嫩绿的新芽后全堵在了嗓子口。

　　他瞪大了双眼，看向身旁的陈束，那人只是扬了扬嘴角，没有半分惊讶的样子。

　　“你看，我说可以留下来的吧。”陈束眼神温软“等到了六月，桐花开了，我们就坐在着檐下赏花喝酒如何？”

　　昭华笑的很真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梧桐开的花呢，我与他们本身花期就不同，这次可不能错过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突然又兴奋起来“你瞧，这树身竟隐隐透出一股灵气来！”

　　陈束说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也许是这树本身开化了，被你昨日那样一催生，悟出了些什么也不一定。”

　　昭华听了，掩着讶异的神情嘚瑟起来“瞧瞧，你昨日还说我不该害了他呢。你懂些什么，我可是看中了这树灵气丰沛，故意这样来点化他呢！”

　　陈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只笑着应“是”，脑海中却突然想起昨夜从城外的老榕树里打出来的树灵奄奄一息的模样来。

　　榕树灵毕竟与梧桐不相合，想来也撑不了多久。看来得费点心思多找些树灵来给它续命了。

　　只要撑过这个冬天就好了。陈束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昭华，小心翼翼的将手绕到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虚抱着浑然不知的小妖。

　　只要撑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往后的日子其实已经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昭华总是陪着他，守着他。他写字，昭华就在他旁边磨墨。他练剑，昭华就远远的躲在树梢间给他拿着布巾。

　　只要是在这个院子里，昭华对陈束都是寸步不离的。有时候昭华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但他只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妖，全靠着本体源源不断的灵力才得以维持人形，根本不可能离开这座府邸。

　　这一点身为伏妖师的陈束再清楚不过了。大多数的妖之所以吸人精气害人性命，都是为了尽早提高修为，摆脱原身。

　　但昭华过于单纯，让他去害人性命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几百年来只能呆在这个小小的地方，也是正常了。

　　陈束每每听他提起对外面的世界那些美好的憧憬和幻想，总是心疼又无奈。

　　他记得，小的时候好像听人说过，伏妖师的血可以杀心术不正的妖，对心地善良的好妖却是助修为的灵药。

　　于是陈束每晚都趁昭华睡着之后跑去西厢，放血涂在他本体的树根处。果然没过两天，昭华就一脸兴冲冲的跑过来，说自己修为突然暴涨，已经可以脱离本体陪他出府了。

　　陈束撑着血虚无力的身子，看着昭华明明是自己想出去却偏要说成是陪他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那些街道，他早就看腻了，但是昭华这也摸摸那也瞧瞧的新奇模样，却让陈束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

　　殊不知满大街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全都想看不敢看的关注着一脸温柔的当朝宰相，和那个看起来十分精致可爱的小少爷。

　　太反常了，平日里总是黑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奸相，居然还有这样温和无害的一面。

　　大街上，安静的有些怪异，小贩连句吆喝声没有。昭华兴奋了一会，总算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陈束，这怎么跟我在画本子里看到的不一样啊？不是说，街上都是很热闹的吗？”昭华凑在陈束的耳边，小声嘀咕着。

　　陈束先是因为过近的距离狠狠恍惚了一下。一边应着昭华的话，一边给暗处的死士打了个眼色。

　　“是挺热闹的啊。”

　　下一秒小贩的吆喝声，各种食物下锅出锅，甚至于青楼姑娘招客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昭华眼睛亮了亮，又兴冲冲的抓起摊子上的一支桃木簪。

　　“啊，真可怜，还是个小宝宝就被人砍掉了。”他惋惜着，突然记起来话本里说街上的东西都是要用银子买的，于是从衣袖里掏出一錠元宝来“老板，这个我要了。”书上好像是这么写的吧？

　　“公公公公……公子…”那小贩望着昭华身后那座面无表情的杀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支簪子值不了这么多的，您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小的就当送给您讨个吉利了。”

　　“哇，老板你人真好，祝你生意兴隆啊！”昭华兴冲冲的抓着簪子就往陈束头上戳“这小家伙虽然可怜早夭，但着实长得可爱，我把它送给你，你可要好好珍惜呀！”

　　他比陈束矮了许多，抓着簪子胡乱戳着，怎么也不得其法，那小贩战战兢兢地看着，生怕陈束会把这个谪仙般好看的小公子给扔出去。

　　下一秒他又跟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陈束满眼宠溺的抓着昭华的手，将头往他那边凑了凑，歪歪斜斜的将发簪固定在了头上。

　　见鬼了见鬼了，他一定是在做梦才会以为陈束刚才笑了吧。小贩惊得忘了转移视线，直到被陈束冰冷的眼神扫过才如梦初醒般吓得跪在了地上。

　　“赏”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字，陈束往暗处扫了扫，又跟上了兴奋的跑开的昭华。

　　小贩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便被摊子上突然出现的银票唬的直抽自己耳光“做梦呢，做什么鬼白日梦呢！”

　　昭华却全然不知自己心血来潮的一个小举动，给其他人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一个劲的到处乱跑，却不再试图买其他东西了。

　　很快他就觉得累了，他才刚摆脱本体，一下子离开这么久，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于是任由陈束扯着他的袖子打道回府。一路上笑的很开心。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陈束头上戴歪了的桃木簪，发自内心的夸了一句真是好看。

　　陈束还以为他是在夸自己，笑得更欢了。

　　“对了”一直走到院子里，昭华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要问的话“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怕你啊？”

　　陈束难得愣住，看着昭华清澈见底的眸突然说不出话来。

　　“可能因为，在朝为官，百姓总是敬畏的吧。”他有些心虚，在昭华面前，他连撒谎都觉得是天大的错事。

　　“是这样啊”昭华不疑有他“可我看戏本子里那些受人爱戴的好官都是平易近人的。陈束你要记得，只有被百姓喜欢的官，才能做的长久哦。”昭华一本正经的教导他。

　　陈束忍着笑点点头，却突然很高兴昭华一直这样误会下去。

　　大概是因为太过喜欢他，所以才希望在他心里，自己会是个好人吧。

　　陈束看着月光下他们俩紧紧相依的影子，挪了挪身子让他们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

　　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