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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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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船,李端借醉引着乔装的众人一路往人多的街上走,走到宽衣巷,李端微睁开眼,眼前人海茫茫,要想在其中找一个人可不容易,又何况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微服公主。人啊,压抑久了,总会选择疯狂,何况孩童。
李端挤进人群,夹在行人衣袂间快速穿行,慢慢地甩开了身后的随从。在街上走迟早是会被找到的,其实,无论在哪,都是会被找到的,只是快慢而已。昭儿并没有想过永远逃离,只是想求片刻的自由,只是希望这片刻长一些。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梨树林,久未见宫外春色,果真梨开胜雪,荼蘼了万里江山。往深处走,就好像误入了仙境,梨花繁繁,花瓣铺落地上,随裙摆飞扬,一束束的白,绵延不绝。
耳畔没了闹市的喧嚣,寂静好像风铃,清脆悠长。风经过,带起三千青丝,抚开眼前的头发,眉如远山长。
攀卧梨花树上的辽青抬眉静静地看着走入视线中的女子,状若无物,自顾自饮酒。又是一个误入自家梨林的人罢了。
这是谁家女?
好巧一阵大风吹过,辽青沉入思考没有握住手中酒壶,清脆的一声落地,酒香氤氲开来。李端惊得回头,只见摔碎的酒壶,顺着树向上看去,才看到隐在梨花丛中一身青衣的辽青。
李端仰头看,等着他下来。辽青以为女子看到了自己会说声抱歉走掉,但她一直站在那里抬头看自己,是脸上有东西?
辽青摸了摸脸,并未觉有甚不对。女子仰头的姿势略显奇怪,一直望向自己的目光在阳光的反射下显得分外灼灼。奇怪的是,这样清晰的目光让辽青感觉有一种相识已久的默契。就像一片荷叶,承得露珠一样。
仰望一个人,是身为昭公主不成礼节的行为,更何况是一介平民。无法,树上的人又不下来。所以,头昂在那里,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就显得分外奇怪。
李端习惯得等着树上的人行礼,良久,她才记起自己微服来的。于是,在梨花飘落之际作揖告了一声打扰,便转身离去。
辽青呆望着怀中的那支梨花簪落地,砸在了树下女子的长袍上。女子一惊,转身的身形微微一顿,等她回过头来,辽青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李端俯身拾起地上的簪子,递向前。辽青只是怔怔地凝望李端,并不伸手去接。
这一眼望断了时空,似有流星陨落,划过心间,带起了久别的波澜。梨花随辽青飞身树下簌簌飘落,辽青随眼前飞舞着的梨花氤氲了目光。
接过簪子,薄唇几度微张,又吝啬了言语,终是没有问出口。李端原以为,他是想说谢谢,在几番寂静之后,她报以微笑转身离去。
辽青凝视着女子远去,在一片梨花纷扰中渐渐淡没,像一场梦一样离开了,也带走了怦然的心跳。
我是不是见过你?
手中的发簪,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是见到它那一瞬的心跳,似曾相识。就像方才飘落的梨花,就像为了等待那位女子。
再有什么也敌不过我辽青一个喜欢。
龙舟上,李袭一人独醉,如墨长发随意搭在肩上,衣襟敞露胸膛,嘴角的笑带了些许颓唐,台下便衣的侍者急报:“跟下船的随从说,他们和公主被人流冲散了,公主……公主,不知所踪。”
清酒下肚,李袭心头一瞬间的心绪万千。他害怕妹妹的离去,又祈求着妹妹这一去再也不要回头。
李袭缓缓从高台上站起来,握着酒壶蹒跚向外走去,站在船边,李袭远远望去,再不见了昔日的鹅黄的衣衫。这一生还这么慢长,只怕此去一别,再不会相见。
最后皇妹的那一眼浮现,泪不住地流了下来,融在了酒盏中,李袭将这盏酒和着自己的泪洒在平旷江面。之后,龙舟掉头,一去无回。
昭儿,皇兄早已身在地狱,无力回天。是皇兄无能,皇兄守不住皇宫,守不住我大良千里沃野,守不住我李家偌大江山,守不住朕的昭儿。这一别,余生不相见,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再不要回来。黄泉路难走,吾,一人下地狱。
落日余晖的江岸,有一女子捡起码头木桩边的明黄发带,久久凝望上面血红的字迹,泣不成声。一袋子的黄金之中夹杂的梨花瓣洒落在江上,被无意流水飘去。
许多年前的江岸的梨花盛开,稚嫩的李袭捏着梨花瓣为年仅七岁的李端覆额,那时春风是暖的,便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暖的。父皇笑着说:“袭儿要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李袭掌拳郑重的说:“袭儿定守着皇妹周全。”
李端笑如春风,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扯着李袭的一角,学着说:“昭儿定守得皇兄周全。”
曾以为那么大的皇宫足够装下两个人的一生,曾以为一生这么长足够相守。不曾想这日的梨花雨吹过,便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