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落》语倾城

3、第三章 沉默是金 三更的

　　三更的梆声铛铛地响起，划破了夜的岑寂。一轮蓝月，隔着婆娑的树影，向雕花的木窗内投入了些隐隐约约的光华来。
　　一夜未曾入眠的木玲珑非是有意，但那更鼓有节奏的敲击声，还是声声入耳，很有力道地敲打在她心上，令她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一只夜鸟，站在她窗前的梨树上，咕咕、咕咕地喊了两声，似在发布着这个春天里对己不利的预言。
　　木玲珑的一颗心只管忐忑着。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好，明天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大阳王。
　　记得自己及笄之日，养父受完她叩拜，甚至没来得及等她站直身子时就明确对她说：“女儿啊，为父今日甚为喜悦，终于可以看见我玲儿长大成人了，终于可以为我慕容家族报仇雪恨了！哈哈，老天保佑，祝我儿马到成功，顺利进驻大阳后宫，成为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假以时日，以我儿冰雪资质，定可将大阳王取而代之！”
　　木玲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出自己心中隐藏多年的疑问：“父亲，女儿至今想不明白。既然您要我为慕容家族报仇，缘何父亲不肯传授女儿半点武功？如果女儿修得一身上乘武功，直接找那大阳王报仇就是，何必要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
　　木麒麟摇头道：“玲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要知道大阳王阆中玉那小子是老阆索与猫龙所生的妖孽，天赋异禀，力大无穷，极是善变，非是常人。他为人不仅阴险狡诈，且有九条命。他七八岁的时候，背心处曾被为父莽莽撞撞地误伤过一次，却能在短时间内修复如初，功力且更上一层楼。后听说他在南征北讨中又被敌人毒箭洞穿过两次心脏，也没花多大功夫就完好如初，令敌人闻风丧胆，丢盔弃甲。因此，这厮最好穷兵黩武，肆意欺凌弱小。听线报说，他一向诡异多变，且天性多疑，因此，绝无可能靠武功取他性命。是以，为父一直不让玲儿沾染半点武功，连内力、轻功都不曾让你学习，而只教你学习琴棋书画、音律舞蹈、女红针黹。唯有如此，玲儿才有可能走近他的身旁。既然已注定不能靠武功解决，那么唯有以计谋取胜，徐徐图之，方是正理。”
　　养父的话犹如一块巨石，无比沉重地压在她心上。她不知道年纪轻轻的自己，有何德何能可以担当养父交给的如斯重任！
　　如此翻来覆去地想着，越发地睡不着。她在脑海中勾勒出大阳王的一副嘴脸：丈二身材、青面獠牙，满脸凶相，搞不好会吃人！这谁知道呢？毕竟他是那半龙半猫半仙半妖的猫龙所生。
　　这时，窗外的蓝月移动了一下位置，屋内顿时变得光亮了许多。一张俊俏到极致的长条脸突然浮现在她眼前：漆黑如玉的长发，光洁如月的额头，一双深若山涧的眸子，永远一袭白衣胜雪的装扮。一支宛若生长在他红唇间的玉箫，吹出的曲调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只是，这么俊朗的一位男子，为何他的眉宇之间总是显得那么冷？莫非，他是广寒宫里出逃的玉兔吗？
　　与这位一向冷冰冰、不苟言笑的音律老师南宫瑞相反的是课业先生羽非。他总是一身青衫，虽也极少说话，可是他的笑容却时不时地显露在脸上，有着玉一般的温润，总是令木玲珑有种非常亲切的感觉。尤其是每次她背书背得很好，破题破得极为绝妙的时候，他那张略带国字形的小方脸就会露出这么一抹略带赞许的笑容来，如五月的阳光，一直照进木玲珑的心里。
　　至于那个担当自己护卫随从的奶兄木鱼，却是个名副其实的木鱼。总是一身杂色的家丁服，一样的缺言少语。只是，他不爱说话的原因是他有些结巴，从小一开口就被木玲珑这个大小姐取笑，一来二去干脆闭嘴不说话了，倒也藏拙。
　　木玲珑这样一盘点下来，发现自己身边的男子全是爱沉默的人。养父木麒麟就从没一句多话，每说出的一句话都是“言必行、行必果”的，绝不允许打折。

　　6

　　在木麒麟府上这一百多亩的范围内，甚至在整个饮马镇上，木老爷说出的话，就等同于此地的法律了。
　　在木玲珑看来，她身边的这四位极为重要的男子，各有各的沉默方式与风格。养父木麒麟的沉默，是一种当家主事者的威仪与冷峻；诗文先生羽非的沉默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曾是车前国的废太子，没有谁比他更懂得“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奶兄木鱼的沉默主要是源于他的地位卑微，在主子们的世界里哪有他置喙的余地？且口齿不清，越发懒怠多言。
　　只有南宫瑞的沉默，有着一种金属质地的冷，亦有着来自月宫般的清冷。
　　从小在这些沉默寡言的人群中长大，就是爱说话的人也难免被调教成寡言的人。何况，木玲珑从小就有着一颗水晶玲珑心，除了十岁那年年幼无知，冒犯过一次木麒麟的虎威，受到超乎想象的重责以后，再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木府唯一话多的男人是大总管清溪客。在木府，他的地位其实远在名义上的大小姐木玲珑之上，管理着木府上下大小事务及几百口的仆佣，就连大小姐木玲珑的言行也在他约束范围内。
　　也许是因为职业有关，他不得不话多，尤其是在酒后。但他是老爷木麒麟的救命恩人，因此木麒麟给予他极大的权力及宽容。
　　幸好，他是一个聪明人。虽然话多了些，却不爱惹事，对手下人也恩威并重，赏罚分明。
　　朗渡姆姆则是木府最话多的一个女人，她甚至敢当着老爷唯一的侍妾玫姬的面唠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因为凭着朗渡有些狡黠的天性，早看出来了老爷其实并不真的爱那波斯女子。当然，她的话多也是有分寸的，在大老爷木麒麟面前她一样的噤若寒蝉。
　　其实，木玲珑还有一个专门教她女红针黹的教习，叫做朵桑姑姑。她是府里的绣娘，专门负责老爷和大小姐的四季衣裳。
　　看得出来，她和老爷的交情非同一般。虽然他们偶然遇见的时候，朵桑姑姑也和旁人一样避让一旁并行万福礼，但她万福的样子很轻盈，恬淡中带着几分温婉，更像是一只玉燕斜掠在水面上。
　　于是，老爷总是板着的脸，就泛起了一层层深深浅浅的涟漪来。
　　关键是，这位朵桑姑姑年龄并不大，也就廿七八的样子，有着水色极佳的皮肤，眉清目秀的一张脸孔。更与众不同的是，她有一头足有自身身高一个半长的乌发。
　　每次她解开长发梳洗的时候，几乎能引发府里的一次地震。府里的仆佣，都会找个借口去观赏她洗头，好似观赏一只开屏的孔雀。
　　朵桑每次洗发的时候，都是挑个阳光晴好的日子，站在一架绿莹莹的藤萝架下，对着阳光清洗她那头长到令人不可思议的乌发。金色的阳光，透过绿萝鲜嫩的绿，层层叠叠地铺洒在她黑金子一般湿漉漉的长发上，为她的美平添出一份超越红尘的清逸气质来。尤其是长发上的水珠，湿答答地顺着她的额头，流经她粉腮，滴落到她耳垂上，那小巧的耳垂就变成了透明的肉粉色，非常地诱人。
　　木玲珑从小就很喜欢看朵桑清洗那头长发，也很喜欢看她梳理那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的柔发。那幅画面真的很美，令人陶醉。
　　小时候的木玲珑很喜欢缠着朵桑，对她的依恋程度远远超过了对自己的乳母朗渡。朗渡姆姆难免有些吃酸捻醋，说自己白疼小姐一场了，心总是向着别人。
　　其实，据木玲珑观察，养父木麒麟也很迷恋朵桑的那一头长发。早在木玲珑七八岁的时候，正在养父书房门口背书的她就看见过养父透过书房的窗户，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书，耳朵假意在听着木玲珑背书，人却心猿意马，一双眼睛只管盯着正在梳洗长发的朵桑。朵桑把长发铺进木桶里摇晃的样子，简直像个林妖在舞蹈；朵桑仰头向天，只管摇晃她那如瀑的湿发的样子，又像极了一只柔媚到极致的猫妖。
　　旁观者清。当时的木玲珑虽然还小，可她也从平素脸色总是严峻到铁板一块的养父脸上窥见到一丝柔软。
　　于是，在木玲珑的心底，总是认为，府里的绣娘兼自己的女红教习朵桑，才是木府老爷木玲珑真正的心头所爱。
　　只是，这个朵桑的身世很隐秘。就连在木府已经呆了十六年的朗渡姆姆，至今都说不上来这位美得耀眼的绣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记得十三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外出经商已近一年的老爷木麒麟突然就领来了这么一个花骨朵般的女子。
　　记得朗渡姆姆曾经对木玲珑说过，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老爷买回来做侍妾的。因为波斯舞姬玫姬夫人，跟了老爷多年，尚未有所出。对木麒麟这么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来说，没有一个可以延续香火的继承人，终究是一件令人难以释怀的事情。
　　然而，事情的进展令所有人费解。因为，老爷似乎一次也没有碰过她。最少表面上如此。
　　就连朵桑的真实年龄，在木府都是一个谜，更遑论她扑朔迷离的身世。
　　她应该是木府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女子。她的眼睛和笑容，就是她的发音器，也是她无坚不催的利器。
　　但，这个沉默寡言的美丽女子，却是木玲珑的守护神。她似乎很爱木玲珑，远远超过朗渡姆姆那种出于乳母身份本能的爱。
　　木玲珑总是感觉到，自己和这个绣娘朵桑姑姑之间，有着一种非常隐秘且微妙的联系。在许多年前，年纪尚小的木玲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这位林妖一般美丽、猫妖一般柔媚的女子朵桑，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看年龄，好像并不存在这个可能。

　　漫长的夜，就在木玲珑的左思右想中悄悄滑了过去。第一声鸡啼的时候，木玲珑才堪堪入睡。
　　曙色，揣着一丝怜悯，轻轻地吻上了她淡粉色的眼睑。
　　更改她命运的黎明，就这样扑闪着光明与黑暗交叠的翅膀，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