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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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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木玲珑睡得分外香甜。在满室氤氲着的梨花香中,她做了一个最为冗长的梦。
梦里,一身白衣的朵桑姑姑像一朵云般飘了进来。站在她雕花牙床前静静地盯着木玲珑看。眼神好像很温柔,又好像有着几分诡异,闪着一种幽兰色。木玲珑分明听见她叹了口长长的气,然后俯下身子,努起她玫瑰花瓣般的红唇,轻柔却很长久地轻吻着木玲珑的红唇。
这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木玲珑的心头:好像自己的灵魂从躯壳中飘了出来,留下一具身体的空壳在象牙床上。并且,随着曙色越来越亮,她可以看见自己熟睡的身体变成了透明色。全身的皮肤奇迹般变成了透明状,仿若一张水晶纸。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像是一条条淡紫或淡红色的河流在奔涌。
她本能地感到了害怕,竭力想钻回自己的身体里去。可是,朵桑姑姑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女巫,带着笑望着她,把一双纤细的手掌放在自己的下巴前,做了一个烘托的姿势,然后往前一伸,木玲珑就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留下一具透明的躯壳安睡在牙床上。
她飞出去的时候天已大亮。为了证实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奇怪的梦,她先是飞到了朵桑姑姑独居的一个小院落。
这里,除了屋前屋后的几棵梨树外,还种着一片茂密的竹林。这是整个木府大院唯一的一片竹林,在春的季节里婆娑出一片浓郁得泼洒不开的绿来。
现在的她已无须叩响门扉,就可以像风一样随意穿进屋内。她的女红教习朵桑姑姑安然地睡在一张简约却不失雅致的柏木床上,呼吸均匀,一点也不像是刚刚造访过自己映月楼的样子。
木玲珑笑了起来,无声的那种。
她穿过竹林直接向养父居住的观澜阁飞去,却无意中发现了隐藏在竹林深处的一个小小祭坛,上面还燃着一炷朝天香。香前,供奉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好像是涂了七彩的某种生灵的头盖骨。
她好奇地停了下来,把那颗头盖骨一样的东西捧在手里看。谁想,那七彩头盖骨中飞出成千上万只小蠓虫来,直往她虚无的躯体和七窍里钻,痛得她灵魂都皱成了一张纸。
直到最后一只蠓虫也钻进了她虚无缥缈的躯壳,她的疼痛感才瞬间停息。再飞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身体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当她飞到养父的观澜阁的时候,看见大管家清溪客已换上了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带着十几个干练的手下,前来给老爷请安,并请老爷的示下。
老爷刚刚起来,站在西花厅的窗前,张开双臂,由着玫姬姨娘给他扣上一管白玉腰带。
清溪客走进西花厅的时候,留下仆佣们垂手侍立在花厅门口等着主子的吩咐。
“老爷,所有的细节我都按您的吩咐昨晚就全部铺排好了,今日三更三鼓我就起来四下检查了一遍。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那男角女角开罗唱戏了。”
“唔,我知道了。小心使得万年船。下去罢,赶紧去催小姐的妆。”木玲珑看见,养父说这话的时候,右边的眉毛莫名其妙地跳了起来。
“是,奴才这就去催小姐的妆。”清溪客说完,就倒退着身子走到将近大门的地方,才转身一溜烟地领着奴才们,浩浩汤汤地往木玲珑的映月楼走去。
木玲珑赶紧抢在他们的前面回到自己的香闺。她看见念珠和拂尘已经梳洗清爽,又是一人着绿一人红衣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尽管动作快,抢在两个丫鬟之间钻回了自己的卧室,却发现自己怎么努力,也钻不回自己那具变透明了的躯壳。
这下,她急得满头大汗,虽然流汗的是她的灵魂。
接下来,比她更急的是两个丫鬟。她们一进去就发现了小姐的异常。在她们的眼里,这个透明躯壳已不再是她们的小姐木玲珑,反倒是一具透明的水晶棺材,盛殓着小姐的五脏六腑。
木玲珑亲眼目睹这两个贴身丫鬟的悲伤和惶恐,还有慌乱,却无能为力。因为她发现自己不但发不出声音来,也无法让人们感知自己的存在。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缕离开了躯体的魂。
接下来的一切,有如一场噩梦。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丫鬟急慌慌地往外搬救兵,堪堪好和前来催妆,却不方便直接进成年小姐闺房,因而只能守在楼下花厅中等候小姐芳驾的大管家清溪客撞了个满怀。
当清溪客听说这闻所未闻的稀奇事,嘴里骂着两个丫鬟放屁,脚跟却不沾地,飞也似地往小姐房中奔去,完全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了。
亲自验证过念珠们所言非虚后,清溪客也慌了手脚。他比谁都更清楚今天这个日子对老爷意味着什么!
这是老爷用尽半生的心血,等来的日子。谁想,却功亏一篑,木玲珑,这把被老爷用了十六年的光阴才慢慢锻造成可用的匕首,到关键的时候,却拔不出了鞘!
接下来的场面变成了一锅粥。木玲珑就是打翻这锅粥的罪魁祸首。
闻讯赶来的老爷木麒麟愤怒地想杀人。明眼的他一看就知道木玲珑被人下了种叫做“李代桃僵”的蛊。他虽然知道解药的配方,可是大阳王已到了饮马小镇,要不了一枝香的功夫就能抵达他开满梨花的木府了。
一场精心酝酿了十六年之久的精彩大戏,还没开锣演唱,就胎死腹中。
飘渺的木玲珑也在替着养父着急。她不停地挤到养父和把养父簇拥在中间的家丁群中,任意洞穿他们的身体,长驱直入。可即使这样所有的人也毫无感觉。气急败坏的她时不时地揪揪这个的头发,扯扯那个的衣角;对着养父的耳朵大声喊“父亲”,却也只能让他感觉到耳朵痒,从发髻间拔下一根发簪掏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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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木府上下慌作一团的时候,大阳王阆中玉带着他的全副仪仗,大摇大摆地步入了木府。远比木麒麟预算的时间快出了许多。
当木麒麟领着手下发足狂奔赶往前院接驾的时候,木玲珑早已趁着能飞的优势抢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看见大阳王阆中玉的第一眼,木玲珑就愣在了当下。阆中玉的派头摆得很足,前面四队宫女引路,后面四队侍卫压阵。旗罗伞盖,一样不少。
走在前面的四队彩衣女子,不停地向着空中抛洒玫瑰花瓣和百合花瓣,为身后的王铺下一条缤纷的鲜花地毯。
到木府正门的时候,这群宫女们分花拂柳,各自手提执仗列队站在了两旁。于是,一位头戴瓒金镶珠王冠、身穿一身黑蚕丝长衫的俊朗青年,就这样神采飞扬地出现在木玲珑的眼前。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这位大阳王,只能用超凡脱俗这个词来囊括他与众不同的非凡气度。
他是个极为复杂的男子。既有美玉的温润度,又有金戈铁马的杀伐气。与清逸俊朗、才华横溢的诗文先生羽非相比,他更多了一份豪气;与遗世独立、孤高清俊的音律先生南宫瑞相比,他更多了一份霸气。他是王,有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之气度;他是半猫半龙半妖半仙的猫龙朗姆的后裔,有着似妖非妖、似仙非仙的神奇力度。尤其是他那一双黑得带蓝色质地的双眸,简直就像是一汪深蓝色的海洋,让人一望之下就心甘情愿地坠入这片海洋,再也不想走出来。
阆中玉没想到过这家接驾如此怠慢。一般他偶然起兴,要临幸某家做客的时候,主人早就携着全家按品着装,跪拜在门前接驾。谁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暴发户,如此不把王放在眼里,王驾已至大门口,门子才慌慌张张地跑进去禀报主人。
看这家庭院,起码占地一百亩。没想到自己的王城脚下,居然有这等不知死活,敢和王的宫殿叫板的愚民!
看此间繁花早已开遍,千树万树的梨花如雨一般纷飞,已是美到了极致。
阆中玉一向深爱梨花。他的宫殿四周也种了不少好品质的梨花。只是和此间几乎汇集了全世界最优良品种的梨园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门口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散发着浓郁的芳香,站在枝头上,笑也招摇,落也芬芳,煞是诱惑人。
大阳王一下不耐烦,领着宫人,大跨步地走了进去。边走他心里边说,回头找人把这家迎驾来迟的人给灭了,恰好可把他这座百亩梨园占为己有,当做赏花、消夏的别宫,倒是个不错的场所。
如此想着,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熟稔他秉性的奴才们,都知道这是他开心的一刻。如果此时有所求,大半是会被允准的。
木玲珑痴痴地站在一棵梨花树下,望着他抿嘴而笑的样子,感觉他实在是天底下最英俊、帅气的男子。
如果,此刻自己不是透明的魂魄,她应该按照养父早就精心策划好的计谋,一身白衣飘飘,肩扛一柄小花锄,手提一个小花篮,极尽娉婷之姿,吟诗、洒泪、葬花,来吸引王的眼球。
可是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王的跟前,甚至斗胆伸手触摸他非常好看的一对剑眉,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木玲珑就如一阵风,不停地在王的身体里穿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一颗心脏,长得很像一颗海棠果,比正常人的心脏起码小了一半。她甚至用手去摸了一下正在他胸腔里勃勃跳动的心脏,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为何,自己不能让他为自己心疼一下下,哪怕只有最最短暂的一秒钟?
多年后,早已身为他的贵妃的木玲珑,一直记得这样一个早晨,自己曾经走进过这个男子的心里,看见过他的真心,就像是一颗小小的海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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