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81、81 秋游去

　　81
　　小学的时候，每次打学校宣布春秋游消息起，就是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父母尚未频繁出国，因而会在春秋游的前一天带阚海去超市采购第二天的吃喝。打点好后，就更期待第二天了。直到梦寐的那一天来临，与小伙伴一起坐上大巴朝着目的地出发，快乐心情还是丝毫不减。后来，在小学最后一年的一两次春秋游里，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去超市提一小袋干粮和零食回来，乐趣依然不减。
　　此刻，驾着车在夜色里畅快前行的他竟忆起了儿时的这种心情。
　　车行至某路口时，他果然看到陆精灵提着一个包裹站在那里。
　　她上车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手中抱着的那个包裹口上，露出了一抹军绿色。
　　“阚海哥，好久不见呐。”她笑得明媚。
　　“如果我没记错，上周刚见过吧？”他笑答。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她一边说着一边系安全带，身上那件防水材质的衣服哗哗作响。
　　“昨天刚回来。”
　　“喔？”系好安全带，她安分下来，有了调侃的精力，“昨天刚回来，今天就和老婆腻在一起啦？”
　　事实与她瞎说的大相径庭，他却也懒得辩解，只一味地笑。
　　“而且……”她显然还没有开够玩笑，“你看，白天在一起还不够呢，大半夜还要去找她玩儿。”
　　“这不是为了替你还衣服吗？”
　　“我又没说非要立刻马上就去还，是你自己要的。”说着，她拢了拢膝盖上的包裹。
　　“不过，”他说，“她不一定在家。”
　　“啊？她去哪了？”
　　“不知道。”
　　“所以……”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要我陪你去看看亮亮究竟在搞什么鬼？”
　　“差不多吧。”他难得坦诚。
　　“嘿嘿，好啊。”她如他意料的一样兴奋，仿佛只差伸手往胸膛上拍一下再喊一句“包在我身上”。
　　“饿吗？带你去买点吃的吧？”
　　“怎么？要等到大半夜吗？”
　　“说不定哦。”
　　“好！要备点吃的！”

　　阚海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便利店门口，带陆精灵去买了一袋子零食。
　　两人再度坐上车时，更像是要去郊游的孩子。
　　“回K市后有没有挨你师父骂？”等红灯的间隙，他看向了这个在深秋的夜里还执意要了一支冰淇淋的女孩。
　　“没有，反正脸色总不怎么好，哈。”她舔着冰淇淋上的奶油，答得心不在焉。
　　“她对你很苛刻吗？”
　　“还好吧，我师父这人，面冷心热。”
　　“哦？”
　　“一般人都不了解她。”她心无旁骛地舔着冰淇淋，说出来的话自信得没边，“不过我了解她。”
　　“噢？你了解她什么？”
　　“我知道她啊，其实人很好，公司里管理我的几个领导之中，就她只让我去做分内的事，什么端茶送水跑便利店，她从来没有叫我做过。”
　　“嗯。”
　　“虽然我也不介意去做嘿嘿。”她嘻嘻一笑，“我还知道，我师父胆子特别小。”
　　“怎么说？”
　　“没具体的例子，平时接触的过程中，总能看得出来。”她转过头来，“我看人可准哦！”
　　“哈。”他一声笑，偷偷在记忆里寻找那个裴七七。
　　再度想起裴七七，他犹记得她羞涩沉默的脸，明明是柔弱可欺的模样却总又表现得好强。她总在讲台和办公室之间奔走，老师在宣读她的一些优秀事例的时候总用到“小助手”这三个字，真是一点都没错。好像，大部分事情她都不爱做，可是她还是去做了。

　　“阚海哥，要不先给亮亮打个电话吧？”陆精灵吃完了冰淇淋，将纸托捏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好。”
　　“你告诉我号码，我来打。”说着，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阚海便将号码背给了她听。
　　她将手机放在耳边许久，说：“不接。”
　　他笑了，这是过去常有的事。
　　见她又拨了一次，他说：“别打了，马上就到了。”

　　他记忆力不差，只走过一两遍的路他就已经记下了，熟门熟路地开到了萧亮亮家楼下。
　　昨天停车的位置已经停满了车，他就把车停靠在楼底下花坛边。
　　没有了车行的声音，没有了马路上的喧嚣，整个车厢在这夜色之中安静了下来。
　　远处路灯灯光微弱，但是在这夜色里沉浸久了也显得有些耀眼。
　　“阚海哥，你真不知道她干嘛去了呀？”
　　“不知道。”
　　“怎么不问呢？”
　　他将座椅向后调了调，没有回话。本来，此中心情诡异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更不要说与旁人去说了。
　　陆精灵叹了口气，她也跟着调整座椅，把椅背朝后仰了个角度，身上的那件防风防雨材质的外套又哗哗作响。
　　她躺在了椅背上，干脆把腿蜷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卧在一张窄床上那般，面向阚海侧躺着。
　　“哗哗”声安分下来后，她说：“我大概能懂，你的感受。”
　　昏暗里，他看了她一眼，能看得清她眼眸里的亮光。转而，他把头别向了车窗外。
　　“是踩地雷的感觉吧？”她问。
　　他并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不管是否明白，他都不再说话。
　　“我懂。”她自言自语，“特别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你对那个人不再那么了解的时候，有关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都像是一颗地雷，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踩上那一脚就要把你炸死，所以你干脆就不挪动自己的脚了，对吧。
　　“阚海哥，说实话，我是个已经被地雷炸死的人了。”

　　听着身边这个小女孩无病呻吟般地说了些话，阚海没做回应。
　　听到耳朵里去的那几句也进了心里。
　　“对了，阚海哥，那天在海边看到的那个黄头发的男人，到底是谁？”她见他总不回话，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臂膀。
　　“噢。”他好像恍然醒来一般，“是她同事。”
　　“应该是喜欢亮亮吧？”
　　“嗯。”
　　“阚海哥，问你个问题。”她凑近了一点距离，“有没有……女生……喜欢亮亮？”
　　“不知道，也许有吧。怎么，你喜欢她？”他转过头逗她。
　　“说不定会喜欢上呢，到时候你就又多了一个超有力的情敌。”她呵呵笑着，“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那黄头发的？”
　　“对付？”
　　“嗯……”她沉思片刻，“也说不上‘对付’，这还是得看亮亮自己的选择了。”
　　她说这番话时，就像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忽然，挡风玻璃上的路灯灯光闪动了几下，寂静的小路上好似有了声响。阚海往眼前的小路看去，看到了黑色的人影。
　　即便只是剪影，即便走路安安分分没有小跳，他也认得出那是萧亮亮，她双手似乎是插在兜里，走路有些摇摆。
　　她右手边走着一个魁梧的高个，手里拎着袋子。
　　路灯微弱的光芒里，不管是那袋子，还是高个子的头发边缘，都足以被照出本色。
　　他的心骤然跌落下去，砸得胸腔生疼，他开了车门走了出去。
　　那两人原是要绕过挡在眼前的车子往楼道里去的，直到阚海喊了一声：“萧亮亮。”
　　一片昏暗里，那个始终被他关注的剪影停下了脚步，几根翘上天的发丝在灯光里摇摆。
　　“阚海？”
　　“你刚回来？”他一边问一边走过去，萧亮亮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回答：“对啊。”
　　她用上了理所当然的口气，本是没有什么不对的。
　　“现在都快九点了，你刚回来？”
　　“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他无从回答。
　　有个声音在旁响起，如前几日听到的一样讨厌：“这人到底谁啊？”
　　“阚海，我同学。”萧亮亮为双方介绍道，“这是峰子，‘山峰’的‘峰’，我同事。”
　　路灯下，峰子的满头黄发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他撇了撇嘴：“这几天这么天天见到你啊，小子。”
　　阚海不做理会，忽然伸手握住了萧亮亮的手腕，低声说：“跟我走！”
　　萧亮亮插在兜里的手被他拉扯了出来，但下一秒便立刻挣脱了他的手，不止如此，整个人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压低了嗓子轻声叫道：“喂，你干嘛？”
　　她身边的峰子推搡了阚海一把，也抛出了同样的话。
　　只听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飞来，阚海已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身后，仿佛若非她努力招架，他便要遭遇什么不幸似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甩着一根被拧成一簇的辫子大声说道：“我们……我们是来还亮亮衣服的哈。”
　　阚海伸手架住了陆精灵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自己身旁。
　　“噢，衣服啊，其实没什么关系。”萧亮亮在夜色里挠了挠脑袋。

　　三个人在萧亮亮家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萧亮亮则忙着去厨房烧水了。
　　阚海总算看清了峰子的模样，是个虎头虎脑的男人，深秋夜里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整个人略显邋遢。
　　“亮，”峰子在这张桌上最显局促，他干脆起身去了厨房门口，“明天去老师那做分析的时间改了，别忘了啊。”
　　厨房里传来萧亮亮的回话。
　　陆精灵瞪了一眼阚海，又拿眼睛斜了斜峰子。
　　阚海只一味沉默，不做回应。
　　“后天去考查用的设备，我明天都替你装我车上了，到时候给你一起带过去。”峰子在门口说着，嗓音洪亮，但听上去并不刻意。
　　萧亮亮又在里屋应了什么。
　　“那我先走了，你先招待你朋友吧。”峰子说道，“对了，资料放你桌上了。”
　　陆精灵朝着阚海瞪了瞪眼，耸了耸肩，张口说了几个无声的字，大致是——他要走？
　　阚海的确是有些吃惊的，为的是那家伙如此坦然说要走，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你朋友”，仿佛彼此之间的敌意从来都是自己单方面持有的。
　　萧亮亮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招呼道：“别走啊，我妈给我留的晚饭，一起吃吧，你不是没吃饭吗？”
　　“不了。”峰子说着走去了门口，继而他发出一声疑惑。
　　萧亮亮见他垂着脑袋直盯着门把手，才记起什么，匆忙解释：“门锁坏过一次，我自己修的，就成这样啦，往左掰就行。”
　　原来，一般情况下横向的手柄被萧亮亮安装成了竖向的。
　　峰子依照指示，开门，出门，关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萧亮亮将菜放在了桌上，问两人是否吃过晚饭。那是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一盘碧绿油亮的青菜，的确是萧亮亮妈妈的好手艺。青菜挤成一堆，有棱角痕迹，是刚刚从饭盒里倒出来的缘故。
　　陆精灵笑说：“已经……已经九点了呐。”
　　“嘿。”萧亮亮捏着筷子挠了挠头，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怎么才吃饭啊？”阚海问她，替她将两盘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萧亮亮忽然起身，说着“忘了把饭端出来了”便走去了厨房。
　　再度端着饭出来时便掠过了阚海那个问题。

　　她吃饭的样子要比过去粗犷些，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不像过去那般细嚼慢咽，但依然有增进旁人食欲的效果。
　　“对了，亮亮”陆精灵抢过了话，忽而顿了顿，“……叫你亮亮行吧？”
　　“行啊。”
　　“嗯！还给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上回多亏你救了我的小命哈！”说着，陆精灵比划了一个抱拳致谢的手势。
　　萧亮亮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一边的装着衣服的袋子，笑说：“小意思，不用记着。”
　　陆精灵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再说话，她难得能关住自己的话匣子。
　　“为什么要把饭菜拿回来吃呢？”阚海柔声问道，言下之意，是问萧亮亮怎么不和父母一起用餐。
　　“老爸又带老妈去近郊游了，他们下午出发前给我留的。”
　　“加热了吧？”说着，阚海伸出手背往盘子外沿触了触，触到了暖意。
　　“嗯，加热了。”萧亮亮鼓着腮帮子。
　　“下午是忙什么去了啊？”他问。
　　“办点儿事。”
　　他便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明天要去考查吗？”
　　“嗯，是啊。”
　　“做什么类型的考查？”
　　“海洋环境监测。”萧亮亮吃饭的速度很快，“我是去学习的。”
　　“噢。”阚海摩挲着手指，“我……”
　　萧亮亮已经扒拉完了碗中的饭，放下了碗筷。
　　“怎么吃那么快，刚刚应该再做个汤。”他皱眉看着她。‘’
　　萧亮亮抽了一张纸巾抹了抹嘴，笑呵呵的不说话。

　　“亮亮，”陆精灵忽然插嘴，“刚才那大哥是谁啊？”
　　陆精灵一边问，一边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手机，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却十分刻意。
　　“嗯？”萧亮亮显然落得坦然，“我同事啊。”
　　“哦哦，对哈。”陆精灵摇了摇脑袋，那根细细的辫子跳起了舞，“他……他怎么九点还没吃饭呀？”
　　“做实验，忘了时间吧，这是我们常有的事。”萧亮亮吃完了饭，开始着手整理碗筷。
　　“你俩一起做实验吗？什么实验呀？”陆精灵眨巴着眼。
　　“今天吗？没有啦。”萧亮亮端着碗筷起身，“我去办了点事，他从实验室出来正好顺路给我送份资料来。”
　　陆精灵朝桌边看去，刚才被峰子搁在一旁的塑料袋里确实装着一个文件夹，另外还有一袋吐司，陆精灵认得那吐司的品牌，是出了名的经典口碑产品：“哇，他还给你买了这家的吐司呢，我高中那会儿就流行了，到现在买它还要排队呢，他可真有心……”
　　“噢，那个不是他买的。”
　　“喔——”陆精灵长长应了一声，她微微有些窘迫，却还是憋足了劲地自说自话，“他，他还亲自把你送回了家，这么贴心呀，是男朋友吧？”
　　终于，陆精灵把憋了半天的问话问出了口。
　　话音刚落，小小的客厅里空气似是凝固了片刻，萧亮亮捋到手肘的袖管鼓在那里，衬得她的腕子更细了，她一左一右各端着一个盘子，就那样怔了大约三四秒。
　　“算是吧。”三四秒后，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