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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0 五年与一天 ...

  •   80
      “冷吗?”两人并肩而行,阚海时不时瞟一眼身边将下巴瑟缩在黑色衣领里的萧亮亮。
      她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尤其是站在这个角度看过去的样子,那消瘦的样子,那睫毛遮住目光的样子,那小小的鼻头,以及张扬的耳廓。
      “不冷。”
      “等下……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阚海记起刚才吃饭时杜沧海的询问。
      萧亮亮摇了摇头,蓬乱的头发在风里飞舞着,过了两三秒她才将下巴从衣领里抬起来,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事。”
      “嗯。”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片刻,不一会儿,路边的店铺逐渐少了,一侧的车流更显密集。阚海还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
      “怎么一个人住了?”他问。
      “一个人自由嘛。”
      “号码换了吗?”
      “什么号码?”
      “手机。”
      “没有啊。”
      他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她口袋里立刻传来的音乐。被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的屏幕上,赫然写着“大班长”。
      “要不……改个名字吧?”他说。
      “啊?改什么?”她问,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随着她的步伐一路往前走,沉默片刻,才说:“改成我的名字吧?毕竟我早就不当班长了。”
      “行啊。”说着,她低着头噼里啪啦地将他的来电显示改作了“阚海”。

      “要不,说说那个黄毛吧?”他忽然提议,一边说一边俯身逗趣地看了看她的脸。
      “说什么?”她神色坦然。
      “说是相处了一个星期?”
      “啊,嗯。”
      “感觉怎么样?”话说出口,他自觉有些不舒畅。
      “什么怎么样?不就那样。”多年不见,她到底是有些改变的,变得不那么好逗弄了。
      “怎么才一个星期?”
      “不好玩儿,就散了。”
      “不好玩儿?”
      “嗯。”
      “原来,那家伙不好玩儿。”他记得对方那张跋扈的脸。
      她不再回应。
      “那他怎么又在追你了?”他问。
      “别听老杜瞎说。”她不屑地摆了摆手。
      “你好像一直都……处于状况外。”他说。
      她没有听懂,这才抬头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他才终于得以在这一路里看清她丝毫没有变化的眉眼。
      “我是说啊,谁喜欢你,你永远搞不明白。”
      “瞎——说——”她又垂下头去,“我有那么蠢嘛。”
      “那你说老杜他……”
      “什么?”
      “没什么。”
      他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大约15分钟。
      “冷吗?叫车吧?”他问。
      她手插兜,摇了摇头。
      于是,便继续一路并肩走下去了。
      “我这几年都在国外,你知道的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点点头。
      “和兰兰在一起。”
      她没有回应。
      “正好那时候她想出国,我爸妈可以帮帮她,所以……”
      “嗯。”
      “对了,她现在组建了一支小舞团,大概是跑美国去了。”
      “真好。”
      “她说她挺想你的。”
      在说出这句之前,他脑海里是那个听到此句后挠了挠头,笑问“真的吗”的萧亮亮。
      然而她依旧没有回应。
      “她说,有朝一日只要我们……找她,她就会立刻出现。”
      “嗯。”
      “萧亮亮,”他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你想见她吗?”
      “啊?”她第二次抬起了头,“想,不过不是现在。”
      “嗯。”他不再追问。

      “刚才……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带你去吃点什么?”他低头问。
      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用上了这一路上少见的爽朗:“吃得饱饱的。倒是你,是不是饿了呀?”
      “不饿,不过倒是在考虑晚饭吃什么。”
      “你还是一个人住?”
      “对,不过换了地方。”
      “噢。那晚上我请你去吃烤串吧,在海边的,怎么样?”
      “啊,好。”他有点激动。
      “啊不对,”她忽然反悔,“今天晚上我有事,改天吧。”
      “也行。”

      “我们在这儿坐公车吧?”步行至一座公车站台的时候,萧亮亮提议。
      两人已经差不多走了半小时,阚海点了点头:“打车吧,风太大了。”
      “你看,公车不是来了吗?”她指向远处。
      他回头看,果然有一辆公车缓缓驶来。
      “这车到你家?”
      “对啊,你还不信我?”说着,萧亮亮四下翻找起了硬币。
      阚海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五元纸币:“要不我们就付五块吧。”
      “行。”
      不一会儿,两人跳上了车,在车厢后排的双人座上坐了下来。
      “这车绕圈子,要坐上好久。”她介绍道。
      “没事。”他坐在外侧,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杂乱的短发。
      指腹触到了她头顶的温暖。
      忽然,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假装狰狞地瞪着他,发出低沉的警告:“可别再摸我的头啊。”
      见她这般滑稽,他笑出了声,但无奈她的力量进步不小,便安安分分地把手放回了自己身边。

      车一颠一摇行驶了很久,在沉默之中,他困意上头,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你很困?”她问。
      “嗯。”
      “昨天没睡好吧?”
      他回想起昨夜趴在床沿睡的那一觉,可以算作是这多日以来最长的一觉了。
      “这几天都没睡好。”
      “喔——”她略作思忖,“在Y市的时候,你是去参加救援了吗?”
      “嗯。”
      “很惨吧?我们组里有人也参加救援了,回来以后都没精神参与项目了,那么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一晚上。”
      “嗯,很惨。”他点点头,看向她难得一丝不苟地看向自己的双眼。
      至于有多惨,大概是不能与没有经历过的旁人描述的,他不再多说。
      “来!”她忽然一声轻喝,拍了拍自己离他近的一侧肩膀,“借你睡觉。”
      他愣了愣,又笑了笑,倒头枕了上去。
      那个瘦窄的肩膀,硌得他脸颊疼,可即便那样,他还是在若隐若现的香气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下车时已是天色微暗。
      骤然醒来紧接着立马下车,他忽然觉得很冷,转头问她冷不冷。
      她穿得那样单薄,却还是说不冷。
      没几步就走到了她家楼下,他那辆格格不入的绿色越野车停在了一众小轿车之中,尤其显眼。
      若不是那么显眼,他或许还可以与她多并行片刻。
      “那,我走喽。”他指了指自己的车。
      “嗯。”她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
      他认真审视她的脸,昨天夜里看到的疤不是被头发藏起来了,就是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整张脸比五年前更显瘦削,早早亮起的路灯在她的眼睛里投进了星星点点。
      “看什么?”她被这样盯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眯起一只眼睛戏谑地问。
      她的确是变得油腔滑调了些,不那么容易拿捏了,但他丝毫不介意这种无足轻重的改变。
      面对她挑衅的模样,他总忍不住想要伸手揉她的脑袋,但记起对方的“警告”,便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
      “你啊——”他感叹。
      “我啊?”
      “你啊——”他补充,“傻呵呵的。”
      不等她做什么回应,他便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了,回头说:“以后有什么要用到我的,尽管说。”
      “嗯。”她站在了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是目送客人的姿态。

      他将车开出了一段,直到后视镜里看不到她身影的时候,便将车停在了路边。
      五年与一天相比,轻重显而易见,而此时此刻,过去五年也仅如白驹过隙,一个恍惚就迎来了这一天。
      所以,他忽然为往后的每一天感到恐慌。
      他打了电话给她,电话不一会儿就被接了起来,那一头,能听到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
      “噢,想问问你……”他顿了顿,“你说的海边的烧烤是哪一家?”
      “嗯。”电话里传来关门的声音,“沿国道开向西,开到S路左拐,再一路向南就到了。”
      “嗯,好。”
      “你现在要去?”
      “是啊,反正不知道晚饭吃什么好。”
      “噢。”电话里传来一些杂音,“总之你一路往南,开到不能开为止,把车停了继续往南走,那儿有单独一栋的两层楼,特别好认,楼边上就是那家烧烤店。”
      “嗯,好。”
      “你现在在开车吧?注意安全,我挂了啊。”
      “哦,没有,我把车停在路边。”他匆忙解释,“对了,一会儿你还要出门?”
      “对。”
      “你倒是真该注意安全。”
      “嘁,放一百个心吧!”对方不屑地叫起来。
      “嗯。”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上了国道,按照她说的先一路往西,开到S路左拐一路往南。
      车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最南,这条路他熟悉。
      甚至是她说的“开到不能开为止”他都有应对的策略,他不禁要笑话她没有发现另一侧的小路虽窄但一车通行足矣。于是,他将车开到了真正的“最南”。车一转头,戳进了自家的车库。
      下了车,他特意往西走了几步,才发觉果然如萧亮亮所说,自家隔壁竟是一家烧烤店,生意并不冷清。在此断断续续住了一年,他从未曾发现这般生气,总以为这海边只有浪涛声和远处的汽笛声。
      他进了小店,在柜台前仰头望着满墙的介绍,却不知点什么好。
      忽然,他唐突问道:“老板,认识萧亮亮吗?”
      “你是说——那个短头发的姑娘?”老板是个头发花白但长得精壮的老人。
      “对。”
      “你是?”老板语气谨慎。
      “朋友。”他笑着挠了挠自己的鼻头,“她平常点些什么您可记得?”
      老板松了口气,如数家珍地说了几样,也不知是否真的在回答阚海的问题。
      “那就给我来这些吧。”
      “好嘞。”

      原本随着一路远走而降临到身上的沮丧消散了不少,也许是因为这一顿烤串——或者说是因为发现自己所租的这栋房子竟多了一份天赋。
      但是推门回到家中,他却又忽地无所适从起来。
      躺在沙发上,他只觉得既睡不着也懒得动弹。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像是执意要拖他起身的一双手。
      他取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陆精灵,说来奇怪,竟像是看见了一丝生机。
      “喂,阚海哥,回K市了吗?”
      “嗯,到了。”
      “嘿嘿,见到亮亮了吗?”
      “嗯,见到了。”
      “哇——进展可够快呐!”那一头,陆精灵快活极了,“到哪一步了?”
      阚海将一只胳膊枕在了脑后,不紧不慢地答道:“今天一起吃了饭。”
      “嗯,不错不错呐。”对方欣喜的表情仿佛就在阚海眼前,“对了阚海哥,上回亮亮把我救起来后借我穿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该怎么还给她呀?”
      阚海听出了对方语气里调侃的意味,不自觉地笑了,领了对方的好意:“交给我吧,我去还给她。”
      “可不行!”对方却偏偏不答应,“我也要去!”
      “行!”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兴奋的笑意,“就现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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