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78 长长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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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那间方方正正的卧室里，昏黄温暖的光溢了出来，比起此刻客厅里莹白的灯光要让人舒心得多。
阚海站在离卧室门口一段距离的地方，只看得到卧室昏暗角落里的写字台和橱柜，但他仿佛能听到看不见的方位有均匀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他忽然少了点往里屋挪步的勇气，回转身去从桌上取了那把铜色的钥匙，放进了自己的衣兜，像是收获了什么了不得的护身符。而后他走到厨房，静静站在灶台前等待烧开的水变凉。
他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将近夜里十二点。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长夜因萧亮亮的一场烂醉而变得踏实起来。
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晚上，总好像是有吞噬光阴的野兽追随着他，仿佛一个不留神昏睡过去，那兽就会吞了所有，让他再没有一点翻身的希望。因而，夜晚总不能与安睡相匹配，倒是和无尽的拖沓与蹉跎相捆绑。
此时此刻，他感激夜的漫长，感激她烂醉如泥——如此才能变得安分乖巧，不那么急于逃跑。
他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水温还烫，他便又取了一个杯子来，将那杯水来回倒了几次，终于不那么烫了。于是，往里舀了一勺蜂蜜，拌了拌，便朝卧室走去了。
她依然静静睡着，像为数不多的那几次他见到的她的睡颜一般，没什么变化——睫毛一样乖顺得与白日里截然不同，小雀斑一样静静地躺在鼻梁两侧，双唇一样微启，像是有话要说。
就好像五年的时光不存在于他们彼此的时空里。
他将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盘腿往地上坐去，在与她同一水平高度的位置看着她的脸。
他凝视了片刻，又心虚地收回了目光，往不明所以的方向看去。
不一会儿，他又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见她仍然安睡，便怔怔地不再移开目光。
他看到她额头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
他犹豫了，但见她醉得沉，那手便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他的掌心盖在她软软的短发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额角的伤，以及发际线上那细细软软的碎发。忽地，在床头灯的映照下，他在她鼻梁上看到了一处反光，有四分之一个小指甲盖那么大，该是旧伤留下的疤，他叹了口气，屈起食指轻轻在那片反光上刮了刮。
也不知她这几年又去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何至于在自己不大的脸上留下了这么多“勋章”，该是忙得很吧，该是把他忘得彻底了吧。
忽然，她皱了皱眉头，又侧转身子蜷了蜷，把他吓了一跳。可她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显然还深陷在意识黑洞里。
他松了口气。
他感激她胸腔里噗噗跳动的心脏，让这样一个红润鲜活的她从他的记忆里走出来，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切那么不真实，却又真实。
他感激她从薄薄的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几根指节，它们微微上翘，像是在一丝不苟地与他打招呼，用上了那么虔诚的姿态。
一切恍如梦寐，却触手可及。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悄悄攀上了她的手指，忽又松开了手，轻轻扯了扯薄被，将她的整个手藏回了被子里。
他不知自己此刻究竟在做什么，更不知是在想什么，总有一瞬想要触碰她的每一寸，又立刻迎来不得不小心保持距离的束缚和压抑。
终究，他的手离薄被之下她的臂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悄悄地由紧张变得松弛，他睡着了。
醒来时，他感觉到脊背僵硬，肩关节更是因趴了一夜而生疼，他惊讶于自己不像是往日的许多个日子里那样在猛醒之时有一瞬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而是立刻抬头去搜寻意识里近在咫尺的萧亮亮。
白日里，昨天晚上看不清的床单变得清晰，床单上没有薄被，没有萧亮亮。
他支起身子，察觉肩上有东西滑落，低头看去，是所昨晚给萧亮亮盖的那一床被子。
屋外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拖鞋拖地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他立刻趴回了床沿，佯装沉睡。
耳朵从臂弯里露出来，小心翼翼地听着屋外的动静，只听几声刻意放轻了的“踢踢踏踏”逐渐靠近，声音止于他身旁。
他感觉到腿边的薄被被拿了起来，接着轻轻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逐渐发烫，也不知是不是屋外有阳光正巧落在了双耳上，只祈求她没有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悄悄变色。
他又听到那软绵绵的脚步声在屋里犹犹豫豫地走了几个来回，忽又转到他身后，走向了床头柜的方向。
她似乎拿起了什么，接着嘴巴发出“啧啧”两声，似是品尝了什么，忽又叹了口气，再度从他背后绕过，走出了房门。
听到她走远，他悄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感觉到全身骨头越发疼痛，却又不得不趴回了刚才的姿势，期间被子差点再度滑落，慌忙伸手往身上提了提。
不一会儿，他听到一阵音乐，而后是音乐切断后的说话声。
“喂？老杜，昨天又要谢谢你哈。”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就喝了两杯，嘿嘿。”
“知道啦，下回只喝一杯半。”
“嗯嗯。”
“啊，对了……”
声音又压低了些。
“为……为什么……有人……在我房间里？”
“认识……的确是认识呀……可是……”
“噢……嗯……他没有走……”
沉默良久后，她才又说道：“噢……原来你们也是同学啊……你还是没告诉我，他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又是一番沉默。
“噢……噢……我知道了……嗯，我知道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知道了”。
趴在床沿侧耳听的他却完全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嗯，他啊。”说着，大概是张望了一番，“还睡着。睡在床边上，坐在地上，脑袋趴在床上。”
“嗯？这样啊……也好啊，那麻烦你喽。”
“那，等他醒了我打你电话吧，好，就这样，拜拜。”
“啊，对了！”她叫住了对方，“蜂蜜水……是你泡的吗？”
“噢……这样啊，那他知道的吧，我昨天……是喝醉了。”不等对方回复，她立刻自答，“咳，废话么，肯定知道的。”
“那就这样了，老杜，不多说啦，一会儿见。”
她再度出现在房门门框里的时候，他已经直起了身子，任凭肩上的被子滑落到了地上，直直看着她茫然失措的脸。
“你……你醒了啊？阚……阚海……”
“嗯。”他撑着床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拾起地上的被子一边说，“你昨天喝了两杯？”
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好让她多少有些喘息的余地。
“啊哈，你听到啦，是啦。”她转身飘离了那个门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很小的杯子，也不知道怎么就喝醉了。”
他顺手叠了被子放在了床尾，走出了房间，只是跨出房门那片刻却又止住了步子，倚在了门框上，定定看着她，挡住了房里大片的光，客厅里暗暗的。
“每个月都要喝醉？”
“啊？”她本是靠在一张小餐桌前收拾着什么，忽地转过头来，“谁说的？”
“老杜啊。”
“噢……”她笑了笑，那神态那模样，阚海是见过的，“差不多吧，也就是和同事朋友喝两杯嘛。”
“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他硬着头皮提起往事。
她背过了身去：“不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很凉，像是沉入水里的什么细小的东西，连打捞都无望。
他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了？”她转过头，“饿了么？”
“不饿。”
她便又转回头去。
他悄悄看去，她始终在擦那张桌子，一遍又一遍，这才看出了她的紧张无助。
“刚才的电话，是老杜？”
“啊，嗯，他说一会儿来，要请我们吃饭。”
“你……你怎么认识他的？”明知是自己一手造就，却还是如试探般问出了口。
“当兵时认识的。”
“噢。”
客厅安静下来，她提起手里的抹布走去了厨房。
他跟着走到了厨房门口，倚在了门框上：“萧亮亮。”
“啊？”她背着身，在水龙头下冲洗抹布。
“别喝超过一杯了吧？”
“噢，好。”她瘦窄的背影藏住了一双忙碌的手，这模样他也是见过的。
“我是说，那种正常的啤酒杯的量。”
“嗯。”
“老杜什么时候来？”
“噢，我这就打电话叫他来。”她一溜烟，从他侧身擦过，跑出了厨房打电话去了。
他的心不觉通通直跳，简直像是在一瞬间患上了心脏疾病，竟不由自主地想要蹲下身去休息片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