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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我可以相信 ...

  •   77
      回到K市,海边那个被阚海视作“家”的地方不论是门前的路还是屋里的空气,都冷冷清清。
      这是他从一对老夫妇手中租来的房子,价格不贵,租期很长,是离海最近、离市镇最远的一栋房子,看起来真像一个可怜的守望者。
      下了那班唯一能够将他送抵离家最近的站头的公车后,他还得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一路上已经能够闻到海风里细细微微却能轻易捕捉的咸味,刚从X市的那片海水的湿气中回到这里,他才发现两片海的气味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的海,充满了过去的生活里独特的味道。
      他背着硕大的背包踏着月色往海风吹来的方向走去,经过细碎石子铺成的小路时,月光刚好从身边人家的屋顶一侧斜落下来,照亮了一小片石子路。脚下发出“咔嚓”声,竟有好事的狗在庭院里不满地乱吠起来……
      走着走着,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退场了,滤剩了海那边传来的隐隐的“哗哗”声。
      直到看到唯一一栋房子从那堆杂乱排列的房屋和歪七扭八的小路中冒出头来的时候,他便到家了。
      他在廊下安了感应灯,人靠近时,门口那一片区域便暖洋洋地热闹起来。
      进屋后,两只硕大的行李箱在门口列队欢迎它——那是他回国后还没有来得及铺开整理的整整五年的家当。
      他掠过它们,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他只安了一张咖啡色的沙发和一只他自己敲敲打打出来的简易的茶几,毫不避讳地展示着纹理奇幻的剖面。角落里还有木料和工具,过几日他打算再敲打一个电视柜出来。
      至于地面、墙面等等的他都没有做太多修整,大多保留了房屋出租前的模样——尽管老夫妇完全同意他大刀阔斧地去改造它。唯一全盘推翻的是楼上那一间老夫妇儿子的婚房,装修得繁复而俗不可耐,他实在看不过去。
      得知他要装修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个自己举荐上门的设计师,他原是不想搞这名堂的,但想到自己那一年里仍需国内外两头跑,便把设计师给留下了。
      那设计师是个刚出道的年轻人,充满了干劲,设计和监工的活儿他全揽下了,至于阚海提出的几个重点要求,他统统照顾到位——在客厅留了一块大大的空地,顶上安置了一盏吊灯,届时可在此处放置一张能围坐至少十二人的大桌;楼上面海的阳台打造得比房间还要用心几分;楼下草坪只做了一番修剪,没有什么繁杂的设计,只多了一个在寻常人家里可视作“怪物”的标准篮架,底下没有浇筑水泥地,因而更显出了它的“摆设”身份;本是没有车库的房子,在雇主的强烈要求下,愣是挤出了一个能容纳两辆车子的空间来。除了这些要求,便再无其它了,因而对设计师而言,这份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这些神秘而诡异的设计,都似乎在翘首期盼那“届时”的降临。
      而此时此刻,阚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在了咖色的皮质沙发里。
      他想要踏踏实实睡一觉,如果能睡到大清早——太阳升起后才醒来,那便是幸运。

      终于,他就着这凉意快要睡着了,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震动声在偌大的客厅里甚至制造出了一波骇人的回声。
      他迷瞪着眼看屏幕,看到了杜沧海的名字,不由得振奋起来。
      这些年来,他总因这个男人的名字而激动兴奋——听起来颇为怪诞。
      “喂,阚海。”那一头,杜沧海的声音还是那样深沉,稳重。
      “有事吗?”
      “你现在在X市?还是……”
      “我已经回K市了!”他抢着回答,“怎么了?”
      “噢。”那一头顿了片刻,“那——你来接萧亮亮吧。”
      “啊?”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已经走向了大门口,“接她?她在哪里?她怎么了?”
      “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你来接她吧。”
      “好,你现在就发,我马上到。”说着,他从鞋柜上取了车钥匙,奔出了门去。

      杜沧海发来的地址,平常开车过去大约需要半小时,夜已深,阚海只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便到了。
      一家尚在营业的火锅店门口停靠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双闪灯一跳一跳,驾驶室车门微启,显然是在等人。
      阚海将车停在那白车后,下车走过去,果然看到那副驾驶座上,坐着大约五天前见了一面的萧亮亮——与其说她坐着,不如说她软软趴趴地倚靠在了车窗玻璃上。
      他已然想要伸手去开门,忽又觉得该先与驾驶座的人交流一番才妥当,便从车头处绕了过去,看到那微启的车门里,是正在低头摆弄手机的杜沧海。
      阚海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个老同学了,印象里,杜沧海一直是那个手持着扫帚和簸箕,老老实实地蹲在教室三角柜前清扫着垃圾的劳动模范,他好像永远不愿意张口说话,永远愿意承包同学们最不爱干的劳动。
      阚海俯身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杜沧海抬起了脸来,他的模样有了很大一番改变。
      “来了?”杜沧海说起话来依然那样没有任何波澜。
      “嗯,她怎么了?”
      “别担心。”说着,杜沧海回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萧亮亮,“喝醉了。”
      “喝醉了?怎么会?”
      “不用担心。”杜沧海再度安慰,“她经常喝醉,酒量太差了吧。”
      “为什么喝酒?”
      “这是他们的习惯。”还是用上了安慰的口吻,“他们小组每次做完一个任务都会聚会喝酒,没什么要紧的,大家都是老实同事,就是太开心了所以喝几杯,主要还是因为萧亮亮酒量差。”
      “噢。”终于,阚海将这一切听明白了个大概,换了个不那么窘迫的站姿,“她经常喝醉吗?”
      杜沧海从车子里走了出来,轻轻关上了车门。他站在与阚海同一高度的视线里,耐心解释:“不经常,一两个月里他们会喝一次,每次基本上萧亮亮都醉,其实里面那几个也醉倒了,只不过萧亮亮醉得更彻底,完全醒不过来了。”
      说完,他又朝车子里瞥了一眼,阚海也忍不住跟着瞥了一眼,看到火锅店红红黄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短短的头发上和脸颊的弧线上。
      “每次……都是你接她?”阚海问。
      “噢……”对方顿了顿,“可能他们把我当成她好朋友了吧,头一回从她手机里翻到了我电话便叫我去接她,后来便次次要我来接了。”
      “那——麻烦你了。”
      “啊?”对方表示讶异,“没什么,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那——我现在把她带走。”
      “这样吧。”杜沧海伸手拉住了正欲绕过车头朝对面走去的阚海,“别挪动她了,我开她回家,你在后面跟着。等到了她家我再把她交给你。”
      “好。”

      杜沧海的车行进得很慢,像是由小心翼翼的新手司机驾驶,阚海跟在其后,像是护送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车七弯八拐地来到了一片阚海不熟悉的区域,在一栋寻常的公寓前停了下来。
      前车熄了火,阚海便马上跟着熄了火,下车时,看到杜沧海已经走到了副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车门,俯身去解萧亮亮身上的安全带。继而,他直起了身子看向了阚海,伸手指了指萧亮亮:“这次看来喝得比以前多。要不,你抱她上楼?”
      阚海走了过去,见萧亮亮还像刚才见到时那样瘫软在椅子上,只不过脑袋别向了另一处,光溜溜的脖子拉扯出一道弧线。他俯下身去伸手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酒气与热度扑面而来。他使劲想要将她从座椅上抱下来,可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根本就是他力道不足,几番努力都没有将萧亮亮抱起。
      杜沧海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提议道:“这样不行的,要不我来吧。”
      阚海不得不让出了路。
      只见杜沧海俯身下去,一边伸出手,一边熟练地屈起一条腿拿膝盖顶住了座椅,轻轻一用力便将烂醉如泥的萧亮亮捧了出来。
      “我的车子太低,你人太高,抱起来的确不方便。”他捧着萧亮亮,还不忘给出安慰。
      阚海替他关上了车门,跟着走进了那栋公寓。
      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小公寓,没有电梯,杜沧海走在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爬,萧亮亮的脑袋和四肢时不时地越出他宽大的后背进入阚海的视线。
      “她一个人住,你知道的吧?”杜沧海边走边问。
      “啊,”阚海并不知道这些,“嗯。”
      “一般我送她到家,都会等她酒醒再走。”
      “噢。”
      “呵呵。”杜沧海笑起来,“往常一般下车就有些清醒了,今天真的喝了不少。”
      “嗯。”
      “那今天,我就把她交给你了。”杜沧海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说话不带一点喘,“你从我上衣口袋里拿一串钥匙出来吧,我腾不出手。”
      阚海依言伸手摸去,杜沧海上衣口袋里确实有一大串钥匙,取出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铜色那把,圆头的,是她家钥匙。”
      阚海依言寻找,找到了那把钥匙,戳进锁孔,果然,那扇褐色的门乖乖地弹开了。他摸索着去开灯,经由杜沧海指点才知道开关在另一侧墙面上。
      灯亮了,屋里的陈设一下子跳进了阚海的眼里。这房子的布局简单得不能更简单,进门便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客厅,客厅两侧显然是厨房和卫生间,正前方是唯一一间卧室。
      “她家不用换鞋。”杜沧海说着已经径直走进那间卧室,将萧亮亮轻轻放在了床上。
      阚海跟着进了卧室,只见杜沧海提起了床上的被子,将它抖落开,伸直了手想要将被子往萧亮亮身上盖,忽又止住了动作,松开了手,那被子泄了气一般落在了床尾。
      “我去烧点水。”说着,他挤过阚海朝卧室门走去,“你给她盖一下被子,顺便把鞋子脱了。”
      昏黄的卧室静了下来。

      阚海走到床尾,拾起了被子,重新将它张开,小心地盖在了萧亮亮身上。他记起关于脱鞋的任务,才又回到床尾,拾起萧亮亮细细的脚腕子,将她那双黑色的圆头小皮靴脱了下来,放在了地上,用被子盖住了她的双脚。
      萧亮亮静静睡着。

      “阚海,你出来一下。”杜沧海在卧室门口招呼。
      阚海走了过去,像是一个听话的正轮到当家的小孩。
      “水我已经烧开了,家里没冷水没办法泡蜂蜜水,你一会儿等水凉一点了给她泡一杯。”杜沧海一边说着一边拿一团纸巾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那边是卫生间,可以用剩下的热水给她挤条毛巾擦擦脸。”
      “嗯。”
      “最好要等她醒过来把蜂蜜水喝下去你再走。”杜沧海一边说着一边穿上了外套。
      “会的。”
      “对了。”他拿起桌上的那一串钥匙,从中取出了那把铜色的圆头钥匙,“这个,交给你吧。”
      阚海伸出了手去,客厅唯一的一盏小吊灯把灯光投在了他的掌心。
      那钥匙悬于他掌心之上,迟迟未落下。
      “我可以相信你吗?”钥匙那一头,那张诚意与疑惑并存的脸定定朝着他。

      “啊?”说话间,阚海伸出去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拢向了掌心,他握着空洞的拳头放下了胳膊。
      “你拿着吧。”杜沧海忽又变得果断,将那枚钥匙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转身要走。
      “谢谢你。”
      “没事。”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出去,然后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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